即使硬頂著釘頭箭書的侵蝕,七竅流血,血海魔子依然不懼,朝著莫念揮出了自己的拳頭。
魔種——「諸惡來」之名,是他活過的證明。是他掙脫了「那位」的掌心,窮儘才智,竭儘心力,玩弄生命,蔑視天理,可以說是這位血海魔子的「一生」。
我的一生,絕無可能去當一個渾渾噩噩的血神子。哪怕前路荊棘,哪怕舉步維艱,哪怕要用整個世界作為自己的墊腳石——我也絕不回頭!
「我是……諸惡來!」
整片燃燒血海翻湧,凝做一枚血色種子,頃刻綻放,化作猩紅烈焰,彷彿盛開,朝著莫念迎頭轟下。隱隱間,竟有一尊全新法相在燃燒血海的儘頭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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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血海老祖,不是元屠法相——是他自己!那尊神像竟是滿臉憤怒,仰天長嘯的血海魔子「諸惡來」自己!
天魔·浮生諸惡之首!
莫念召回青霜劍,持劍以立,神色中無悲無喜。
「差不多了。」
終於將血神子逼到這一步,讓血海魔子不得不提前凝聚天魔之身,接下來的,隻需要寸步不讓的死鬥。
……然後,乾淨利落的將他徹底殺滅,化為齏粉!
他高舉青霜,晶瑩青白的劍身迅速轉黑,變得幽深而透不出一絲光亮。在他身後,僧人拈花一笑,不染凡塵。
那是……大黑天。
怖畏忿怒,破無名障。顯忿怒相,三界俱滅!
大黑天怒,與天魔血海碰撞在一起。頓時,大寂滅生!
一道黑線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橫掃了整片戰場,就算是兩大匠師聯手維持的封鎖,也在這一擊對撞的餘波下轟然破碎,四散開來。
李樂一和孫思溫對視一眼,暗自心驚。
「盲叟道友深藏不露啊。竟然能打出這種陣仗……李,我想我明白你的謀劃了。」
「不,我也冇想到盲叟他竟然藏著這種手段。如果他別有所圖……還是要加強戒備。」
「我省的。」
另一邊,旁觀戰況的薛弘泰和柳應月也聯手,擋住了奔襲來的餘波。對視一眼,彼此都暗暗心驚。
隻是兩人在意的點不一樣。薛弘泰是警惕莫念隱藏起來的實力。而柳應月,卻是擔心莫念如今的狀態。
到底是什麼情況……就算是他本來的陰修修為,也不至於能打出這種威勢啊?
莫唸啊莫念,你到底做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身影浮現。柳應月和拙光不明就裡,薛弘泰卻是躬身下跪:「師尊!您怎麼……」
「嗯,我就是隨便來看看。」
霍光華揮了揮手,示意薛弘泰不需要在意自己,而是看向了遠方戰場,眼神幽深。
明明這種程度的餘波,對元嬰老怪來說等同於清風撲麵,但霍光華的眉頭反而皺的更緊了。
「好小子!難怪連阿闍梨都動了心,不惜捨棄一切也要奪你。」他喃喃自語,「真讓你成了禿驢,魔佛一脈再度迎來一位佛子,那可了不得……」
魔佛一脈,講究一個平時修身養性,逮到機會就開始發瘋。要讓他們真得了這人,那還不得瘋到天上去?
不行,得想個辦法阻他一阻……嘖,阿闍梨也不是個好惹的主,一定都安排好了,這倒是不好辦了。
霍光華掐指一算,突然笑了。
「還是個情種。那就好辦了。小丫頭,老夫幫你一把。」
柳應月和薛弘泰還冇反應過來,霍光華就消失不見了,正如他來時的那樣。
冇有人知道他為什麼來,也冇有人知道他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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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的中心,有人漫步在廢墟之上,神色漠然,眼神幽深。
他隨意一揮手上的仙劍,劍風掀起,吹散了四周的煙霧。
眼前一片廢墟,隻留下了一個巨坑,在中心,瀕死的諸惡來正在咳血,顯然是活不了多久了。
「咳咳,咳咳咳……」
他勉強抬起頭,看見莫念提劍前來,手中仙劍澄澈如故,不染分毫。
血海魔子嗤笑一聲,緊接著,是大笑。
「何必還如此愛惜羽毛呢?」他笑出了眼淚,邊笑邊說,「劍那麼乾淨,心卻臟了,窮講究什麼呢?」
「用不著你關心了。」
莫念擦淨了劍身,重新收回了袖中,淡漠地說道。
他現在並未燃起五蘊,也毫無煩惱塵飄落,看上去平平無奇。但不知為何的,光是注視他,就感覺凝視著一個無形的空洞,要將一切都吸引進去。
那種莫名的吸引力,令人有種不知來由的驚悚。
血海魔子卻不管這些,他吐出最後一口血,嗤笑一聲。
「我輸了,現在,你是諸惡來了。」
隨著他的宣告,最後一個節點也開始解鎖,雄渾龐大的諸惡氣運匯集,全都匯集此身,朝著他頭頂湧入。
——然後,被吸納得涓滴不剩,恍若無事。
「你果然比我瘋的還厲害。」
諸惡來沙啞地笑了。明明曾經是執掌血海的魔子,如今卻連一口血都嘔不出來。
但他很滿足。
「不過這是好事。混魔道的,不瘋,不狠,不毒,活不下來的。」血海魔子虛弱道,「像我一樣。」
莫念一言不發。
「繼續撐下去吧。諸惡之首,羅睺佛子。」
血海魔子瞪大了雙眼,露出得意的笑容,彷彿迫不及待地看著莫念如何墮入魔道,劍上染塵,再也無法洗脫。
「你能撐多久?一天?一個月?一年?還是走出這裡? 我先走一步,你多久趕上來?」
莫念沉默,隨手一抽,血液匯聚,凝結成一柄黑鐵寶刀,刀光深沉,隱含血光。
用這個送走諸惡來,再合適不過。
「再見了。」
在血海魔子逐漸渙散的瞳孔中,無悲無喜的佛子舉刀,彷彿要斬斷過去的一切。
——然後,被一隻玉手握住了。
「……別砍。」
妙雲煙累到虛脫,整個人癱軟到了莫念身上,她那紮好的鬢髮第一次散亂,垂落下來,貼到臉頰上,既有婦人的嫵媚風情,也有少女的嬌憨倔強。
「你怎麼來了?」莫念愕然,「我記得你剛剛明明在……」
「別砍,反正他也要死了。」
妙雲煙把莫唸的手指,一根根從屠刀上分開,直到整把削鐵如泥,化生為血的屠刀重新化為一團血液,消失不見。她這才與莫念十指相扣,頭靠在他肩上,臉頰蹭了蹭,彷彿撒嬌,呼吸吐到莫念臉上,癢癢的,熱熱的。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冇聽說過嗎?」
妙雲煙的聲音很輕:「你出家了,讓我當寡婦啊?走啦——我們,回家。」
空氣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許久,莫念才將妙雲煙的一隻手架到脖子上,扶著她,一步一個腳印,在血海魔子死不瞑目的視線中遠去。
「真重……」
「住嘴。我好不容易過來救你,你就這麼對我啊?」
「我這是適應。畢竟以後殺了你以後,還要揹你屍體去下葬。什麼棺材,墳地,法事……都要齊全了,吹拉彈唱一套給你送走。」
「那我真是謝謝你啊。考慮這麼周全。不過,都說死沉死沉的,也許我死後會更沉一點呢?」
「重不了多少,我專業的。哎,不過,你不能當寡婦,所以我就能當鰥夫了?」
「嘻嘻,你當不了鰥夫。我能當寡婦,是因為我能把新郎官搶進洞房。你呢?那麼多姑娘圍著你轉,你敢對哪個提親嗎?小弟弟。」
「你再提這個我跟你急啊……」
兩個入魔者的閒言碎語,就這麼消散在戰後的遺址上,很快就被風吹散於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