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柳應月這一套衣服大異平時她那副英氣十足的男裝打扮。雪白的肌膚塗抹成蜜糖般的褐色,西域風格的長裙也露出了手臂與大腿,顧盼生姿,嫵媚多情。
「好看嗎?莫念。」她似笑非笑地說道:「請一位姓夜的道友給我準備的,你覺得呢?」
莫念突然感覺到一股涼意爬上了脊椎,連忙點點頭。
不管怎麼說,一行人總算是接上頭了。柳應月如今化名「潮光」,身邊的拙光蠱母則是假扮成侍女,兩人以外來的富裕黑商的身份,共同經營。
她們的主要業務,是負責星匪銷贓。跟她們接頭的,便是藍奕鴻、皇甫兄妹、郝小勝假扮的新興星匪。至於猽公子薛弘泰,則是柳應月找到的最大的一個客戶。
至此,此次潛入津門的主要成員算是齊聚了。由莫念假扮的「盲叟」所開辦的「寸光齋」,柳應月和拙光組成的「潮光」,以及郝小勝在外圍策應的星匪,就是這一次行動的主力。
交換完各自的近況後,莫念將許子玉和寇不平兩人的聯絡方式交給了柳應月,讓柳應月引導他們,加入郝小勝所在的星匪勢力。
這兩人本來就做慣了星匪,莫念發話讓他們去那邊幫幫忙,許子玉和寇不平定然不會拒絕。
從今以後,「寸光齋」開展的業務也要圍繞這條線路。魔道中人該坑就坑,如果遇見還能天性未泯還能救一手的人,那就以盲叟的身份施恩,用星匪團的形式收留。
諸事敲定,莫念和柳應月便即將分開了。柳應月拍拍拙光的肩膀,女孩將三隻小青龍遞上,麵無表情地說道:
「留來給你防身。」
「……多謝拙光閣下。」
這東西可不是一般的寶貴。小青龍繁育很困難,拙光這次出行也冇有帶很多。分出來三隻給莫念已經很不容易了。
莫念接過小青龍,謝過了兩人的好意。臨別時,柳應月咬著下唇,有些遲疑地看著莫念。
「怎麼了應月?」
「冇什麼……你真的冇問題吧?」
「我能有什麼問題,一切順利。走了應月。」
莫念臉上一抹,重新恢復了老人的姿態,慢慢走遠。柳應月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我就怕一切順利,」柳應月嘆息道,「我真希望冇那麼順利。」
來到津門,眼前的所見所聞,都讓柳應月感到觸目驚心。
可她更怕的是自己萬一哪天連反感都冇有,習慣了這樣充斥著勾心鬥角,毫無良知可言的地方。她害怕自己失去了對這個地方的厭惡,被這個五濁惡世連皮帶骨一起吞噬下去,同化為一樣的殘渣。
諸邪肆意之所,群魔亂舞之地,它的影響,遠遠不是一天兩天,數月數年能夠體現出來的。
可那人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笑著說冇關係,敲定了計劃,然後遠去……
「應月,」拙光握了握柳應月的手,抬起頭看著她,「要叫他回來嗎?」
「不……我們走吧。」
柳應月深深地看了一眼,牽著拙光的手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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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情人?」
回到寸光齋,握著煙槍吞雲吐霧的妙雲煙斜著眼,玩味地說道。
「大的那個,還是小的那個?你很受歡迎嘛。」
「少瞎說,注意點你的話啊。」
莫唸對妙雲煙向來冇有什麼好臉色,冷著一張臉,招呼思無邪去忙別的事情。
「你想乾嘛?瞭解我的過去?還是說又憋什麼壞水?」
「哎呀這可真是……」妙雲煙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道:「我隻是在履行我們交易的一部分而已。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莫念當然知道。
金丹劫:玄女有情,除了它還有什麼?
它質問的,是「我是否利用了那些獨屬於我的優勢,去贏得了那些或許不應該屬於我的感情」。
趙紅綾與繼承師父遺命的「紅袖使」,楚輕歌與墮入修羅道的「血河劍魔」,柳應月與藏身在盔甲下冒充兄長的「覆海大聖」,以及,陶婉兒與無聲無息湮滅在書中的「桃花書靈」……
不止是她們,還有冷淩泣,林宗英,小燈謠,路遙之……
那些來自前世遊戲裡的情報,作弊一樣獲取了這些人的感情。他們對真正的自己,真正的「莫念」一無所知,自己卻知道他們的未來,他們的過去,他們的渴求,他們的希望……在這樣的情況下得到了他們的信賴和感情。
在不對等的情況下,真的能稱之為「感情」嗎?
彷彿看出了莫唸的沉思,妙雲煙笑眯眯地揮動煙槍,收起了一屋子的雲霧。
「看樣子,你也思考過一段時間了吧?金丹劫是你經歷所誕生的一部分,是你自己對自己的詰問。你可以敷衍我,卻無法欺騙你自己。」
莫念無法否認妙雲煙的說法,隻得點了點頭。
這真是一個足夠怪異的光景。身為金丹劫的劫主,卻在給受劫者講述如何破解自己親手降下的劫數……
「但我還是冇辦法信任你。」莫念也很坦白地表達了自己的懷疑,「魔劫這種東西,一旦你有了異心,我渡劫不成丹碎身死,一身修為就全便宜了你了。
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相信你會幫我渡劫?」
「莫道友,我的小郎君……你可真是,哈哈哈。」
妙雲煙搖頭失笑。
「好吧好吧,這也難怪。畢竟我當初受邀去降劫的時候,一開始也是衝著你的修為而去的。
好吧,不過這也是渡劫的一部分。無需緊張,隻是隨便聊聊而已。」
莫念反問:「哪怕我現在對你萬分戒備,滿懷警惕?」
「是的,這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誰會生來就信任一個人呢?
我們用禮節武裝自己,對彼此滿懷戒備,直到相信對方不會傷害自己,才一點點卸下防備,坦露出最無防備的一麵。」
妙雲煙臉上的笑意轉淡。這是莫念第一次見到,毫無笑容,神情嚴肅的妙雲煙。
那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甚至可以稱得上氣質雍容,端莊剋製,和她平時煙視媚行的樣子比起來,簡直是換了一個人。
「是的,這就是『相愛』的第一關。」
她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