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易勒住韁繩，目光微凝，耳廓清晰地捕捉到林間雜亂的腳步聲，以及刀劍碰撞的輕響。
舒意歡心頭一緊，下意識將兒子緊緊攬進懷裏，聲音發顫。
\"先生……\"
田易抬手示意，語氣依舊是那份溫和。
\"勿慌。\"
話音剛落，月光下，數十名山賊自林間竄出，腰挎彎刀，衣衫襤褸，麵目猙獰地將牛車團團圍住。
為首的賊首滿臉橫肉，絡腮鬍下咧著一口黃牙，手中鋼刀在月色下泛著寒光。
他先是上下打量著車轅上的田易，目光在其清俊的麵容上停留片刻，嘿嘿淫笑起來。
\"喲，這小書生生得倒是俊俏，細皮嫩肉的，比城裏窯姐兒還勾人！兄弟們，把他擄回去給爺當個小官，夜夜快活！\"
眾賊隨之發出一陣鬨笑。
霍驚寒咬緊牙關，眼中火光熾烈，緊握撥浪鼓的小手青筋凸起。
可聽清賊首對田易說的渾話，他一時愣住，稚嫩的臉上閃過一絲困惑。
\"男人……也能跟男人一起？\"
此念初生，在他懵懂的心智中盪開一圈圈漣漪，平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此時一個瘦高個的山賊按捺不住，上前一把掀開車簾，昏黃的眼睛頓時一亮，汙言穢語張口就來。
\"大哥！這娘們也不賴，姿色上乘，洗乾淨了正好給您當壓寨夫人！就是這個小崽子礙事，不如一刀剁了，省得囉嗦！\"
賊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將刀鋒遙遙對準霍驚寒，獰笑著。
\"不要！\"
舒意歡的聲音嘶啞乾澀，幾乎不成調。她將兒子死死摁進懷裏，用自己的後背對著那致命的刀鋒，渾身抖得像風中殘葉。
淚水糊住了視線，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等待著皮肉被撕開的劇痛。
一息，兩息。
疼痛並未降臨。
耳邊隻響起一聲極輕的\"噗\"，像是熟透的瓜果被指尖戳破。緊接著，是重物轟然倒地的悶響。
舒意歡僵硬地轉過頭，顫抖著睜開眼。隻見那賊首仰麵朝天躺在地上，喉嚨處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血線，正向外滲出殷紅。
他雙目圓睜，臉上還凝固著方纔那扭曲的獰笑，隻是眼底的光彩已然消散。
車轅上，田易的坐姿紋絲未變，彷彿隻是隨手撣去了一隻煩人的飛蟲。
\"他、他沒動……他根本沒動！\"
一個山賊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上的淫笑僵成了土灰色。
\"妖、妖怪啊！\"
也不知是誰先怪叫一聲，手裏的彎刀\"噹啷\"砸在凍土上，轉身就往密林裡撲。
他跑得太急，被腳下樹根絆了個狗啃泥，又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褲襠後一片深色的濡濕在霜地上拖出蜿蜒的水痕。
這一下彷彿點燃了引線。其餘人如見鬼魅，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竄。兵器、皮甲、錢袋子，凡是礙事的都扔了一路，叮噹哐當響成一片。
轉眼間，這群方纔還凶神惡煞的匪徒便消失在暮色深處，隻餘下枯枝敗葉在狼狽的腳步聲中簌簌抖動。
林間重歸死寂。賊首喉間的血珠還在一滴滴落下，\"滴答……滴答……\"那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好了，一群蠢賊而已，不必掛心。\"
田易收回目光，像是評價一件無聊的小事，隨手抖了抖韁繩，
\"天快黑了，我們繼續趕路。\"
牛車\"吱呀\"一聲，再次緩緩前行，車輪碾過賊首尚未僵硬的手指，發出一聲細微的骨裂聲，田易卻渾然不覺。
霍驚寒從母親微微鬆開的臂彎裡探出頭。
他看著地上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鼻尖似乎還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他又望向田易安穩的側影，那人腰背挺直，連後頸的線條都透著一股不容撼動的力量。
一股熱流突然湧上少年心頭，方纔的驚懼化作漣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感，彷彿隻要躲進這人投下的影子裏，世間便再無風雨可侵
......
\"哈！\"
\"喝！\"
波雲城西宅院，夕陽斜照。院中空地上一少年正揮刀，每一記都用盡全力，刀身劃破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
霍驚寒，十一歲，一身錦衣短打，額角的汗珠順著緊繃的下頜滑落。他猛然踏前一步，手中精鐵鍛造的長刀自上而下，重重劈在茅草木靶上。
\"砰！\"
木屑紛飛，靶心被斬出一道深痕。
這一刀剛猛有餘，卻失了些許收放自如。霍驚寒眉頭微皺，對自己並不滿意。
廊下的武館私教李老漢捋著花白鬍須，眼睛一亮，嘖嘖稱奇：\"霍公子這記‘力劈華山’已頗具火候！剛猛中藏靈動，力道拿捏堪比沙場老將，假以時日，必定不可限量！\"
他眼中讚歎熾熱，語氣激動。霍驚寒聞言，刀勢一頓，緩緩收刀，臉上卻無半分喜色，隻盯著刀痕出神。
\"李師傅，這一刀發力太猛，刀勢未能收住，若是對敵，破綻已現。\"
聲音清冷，不帶情緒，目光裡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執拗。
李老漢一愣，正想說他過於嚴苛，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侍女小翠提著裙擺，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臉上滿是喜色：
\"少爺！田先生遊歷回來了！剛進大門，正往內院來呢！\"
霍驚寒猛地抬頭，那張冷峻的臉龐像是被暖陽照耀的冰麵，瞬間融化，眼中迸出許久未見的光彩。
\"哐當\"一聲，他手中長刀落地，也顧不上擦汗，口中喃喃低語：
\"先生……\"
聲音裡壓抑不住的期盼與雀躍破土而出。他轉身就跑，步履急切，錦衣下擺在風中翻飛，將一臉錯愕的李老漢遠遠甩在身後。
五年間，田易以商人身份，助霍氏母子在這商道交匯的波雲城立足。他購置宅院，開設商肆，讓母子二人生活無憂。
他時常\"遊歷\"或\"靜修\"，實則是閉關煉化道法，此事母子二人毫不知情，隻當他是一位武藝高強、學識淵博的奇人。
田易雖為修士，卻不懂凡間武藝兵法，便不惜重金為霍驚寒請來數位名師。
宅院大門外，田易一襲玄衫，風塵僕僕，俊逸的麵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溫潤。
霍驚寒一路跑到門前，看見那熟悉的身影，心頭一熱，高聲喊道：
\"先生，您回來了！\"
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眼中星光閃爍，臉頰也泛起紅暈。
可他的目光隨即落在了田易身旁，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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