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既白,醫廬的晨霧還沒散盡,像一層薄紗般籠罩著整個院落。簷角的銅鈴在風裏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彷彿在訴說著清晨的寂寥。蘇小白無精打采地趴在竹榻上,身下的竹片被壓得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鼻尖縈繞著黃連與艾草混合的苦澀氣息,這味道濃烈得彷彿能滲入骨髓。粗瓷碗裏的葯汁輕輕晃動,晃出一圈圈琥珀色的漣漪,他目光獃滯地盯著碗底沉底的藥渣,眉頭緊緊皺起,彷彿能夾死蚊子一般,滿臉都寫著抗拒與無奈。
又在磨蹭什麼?林青煙的聲音裹挾著山間晨露的涼意從竹簾外飄進來,衣角掠過門框時帶起一縷薄荷的清苦。她月白色的葯童服下擺還沾著未乾的泥土,袖口草綠色的汁液暈開不規則的形狀,顯然是剛從後山葯圃回來。晨光穿過窗欞在她發間流淌,將那支青玉簪子照得泛起溫潤的光。
蘇小白猛地從矮凳上彈起來,膝蓋重重磕在桌角發出悶響。他像被踩了尾巴的野貓般弓著背,慌亂中把枕頭下的油紙包往懷裏塞。粗布衣襟摩擦著油紙,發出窸窸窣的響動,幾片碎茶葉從紙包縫隙間漏出來,簌簌落在青石板地上。少年耳尖通紅,結結巴巴地解釋:我、我在整理藥材!
“沒……沒什麼。”他梗著脖子,後背的傷口被牽扯得發疼,卻強撐著轉頭,正好撞見林青煙拎著藥箱走近。她的發間別著支銀簪,代替了平日的白玉簪,許是怕損壞了珍品。晨光透過雕花木窗斜照進來,在她睫毛上投下淺淡的陰影,鼻尖沾著點藥粉,像落了片細小的雪花。
林青煙將藥箱放在案幾上,銅鎖碰撞的脆響裡,她忽然彎起唇角:“蘇師弟,你懷裏藏了什麼?”
蘇小白的喉結不安地滾動兩下,耳尖像是浸了胭脂,連脖頸都泛起層薄紅。他手忙腳亂地將油紙包往褥子底下塞,粗糙的麻布蹭過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那包角的糖渣卻不聽話,順著指縫簌簌掉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淺黃的星子,倒比天上的銀河還要璀璨幾分。
是......是醫書,我怕長老看見說我不務正業。話音未落,他已被自己的謊話嗆得咳嗽起來。窗外的麻雀撲稜稜振翅,歪頭啄食葯圃裡的穀粒,偶爾還會用黑豆般的眼睛朝屋內瞥來,像是在嘲笑他拙劣的演技。他下意識攥緊了袖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卻始終不敢與麵前人對視,隻盯著磚縫裏一株倔強生長的青苔發獃。
林青煙垂眸盯著他的褲腳,綉著雲紋的袖口隨著動作滑落半寸,露出腕間纏著的沉香珠串。她指尖懸在糖渣上方稍作遲疑,最終還是輕輕拈起那粒沾著芝麻碎的糖渣。帶著當歸與白芷氣息的葯香縈繞在指尖,擦過靛青色布料時,帶起的不僅是微癢的觸感,更像一陣裹挾著春夜細雨的風,順著蘇小白的小腿骨一路攀援而上。他喉結不自覺滾動,看著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忽然發現自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心跳聲在寂靜的醫廬裡震得耳膜發疼,彷彿那點癢意真的順著血管爬進了心窩,在五臟六腑間攪起驚濤駭浪。
“甘草糖?”她挑眉,聲音裡裹著笑意,“我記得你上次說葯太苦,原來是偷偷備了這個。”
被戳穿的窘迫讓蘇小白的耳根瞬間泛起紅暈,像偷藏糖果被發現的孩童般侷促。他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耳尖還沾著幾根稻草,虎牙在唇間若隱若現,聲音帶著幾分心虛的雀躍:就……就一點點嘛!昨兒趙大雷來看我,趁長老不注意,跟做賊似的往我手裏塞的!
話音未落,他突然兩眼放光,彷彿想起什麼寶貝。隻見他利落地翻身跪在床上,被褥被壓得窸窣作響。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入褥子底下,摸索了好一陣,終於摸出個油紙包。紙邊被磨得微微發皺,還沾著星星點點的糖霜,顯然被反覆摩挲過許多遍。
師姐快嘗嘗!蘇小白獻寶似的把油紙包往前一遞,眉眼彎成月牙,桂花混著蜜糖的香氣,咬一口能甜到心窩子裏去!我特意留著沒捨得吃完呢!
油紙包邊角還沾著半根金黃乾草,在晨光裡微微顫動。林青煙指尖拂過粗糙的油紙褶皺,忽然想起前日在葯廬後院曬藥材時,蘇小白踩著竹梯摘桂花的模樣,連帶著沾了滿身草屑也渾然不覺。她用銀針挑起裹著糖霜的方糖,看那琥珀色的糖塊在光線下流轉著細碎金芒,舌尖剛觸到沁涼的甜意,苦澀葯汁便從喉間翻湧上來。
兩種滋味在齒間糾纏的剎那,她恍惚看見少年人亮晶晶的眼睛裏映著自己的倒影。桂花的清甜裹著葯香在鼻腔炸開,竟真的咂摸出幾分山野清苦後的回甘。林青煙突然輕笑出聲,廣袖輕揚間素色錦囊應聲滑落掌心,金絲繡的藥草暗紋在袖口若隱若現。她將幾顆裹著銀箔的冰糖倒在少年攤開的掌心,糖粒相撞發出清脆聲響:這可是用百年雪蜜熬製的,比你在後廚偷藏的甘草糖,解苦的本事可要靈驗十倍。
冰糖在晨光裡泛著瑩潤的光,蘇小白的手指觸到她遞糖的指尖,像被微涼的泉水漫過。他慌忙接過,掌心的冰糖漸漸染上溫度,他結結巴巴地說:“謝……謝謝師姐,你怎麼會帶這個?”
林青煙背過身時,藥箱裏的銅鈴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碎聲響。她指尖捏著幾包油紙包,動作比往日遲緩許多,“前幾日煉藥時剩的。”尾音被刻意壓得極輕,彷彿怕驚散葯香裡浮動的曖昧。
葯碾子碾磨藥材的沙沙聲突然停了,蘇小白支著下巴靠在榻邊,目光灼灼盯著她泛紅的耳尖:“青煙師姐這是在關心我?”話音未落,林青煙猛然轉身,發間玉簪掃落半瓶硃砂,紅砂潑灑在案幾上,像極了她此刻發燙的臉頰。
“誰、誰關心你了!”她慌亂地用袖口去擦硃砂,卻將指腹染得通紅,“你要是嫌葯苦,下次我來的時候帶些過來,別總藏著掖著,被長老看見該罰你了。”窗外風穿過葯廬藤蔓,卷著金銀花的香氣掠過她發梢,將最後幾個字揉碎成溫柔的絮語,飄飄忽忽落進蘇小白眼底。
他望著她耳後若隱若現的薄汗,忽然想起半月前她在丹房打翻靈泉,也是這般手忙腳亂的模樣。此刻藥箱裏漏出半塊桂花糕,被她眼疾手快塞了回去,卻在他心頭漾開一圈甜意。
蘇小白把冰糖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貼著心口的位置。那裏還藏著半塊甘草糖,此刻與冰糖的甜味透過布料滲在一起,讓他想起火海裡林青煙拽著他的手,想起破廟裏她為他包紮傷口的溫柔,想起無數個讓他心跳加速的瞬間。
“師姐,你真好。”他由衷地說,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
林青煙的動作頓了頓,沒回頭,隻是輕聲道:“快把葯喝了,涼了就更苦了。”
蘇小白乖乖端起葯碗,苦澀的葯汁滑過喉嚨時,他卻沒覺得難咽。因為他知道,懷裏有師姐給的冰糖,心裏有比冰糖更甜的暖意。他偷偷看向林青煙的背影,她正低頭寫著什麼,陽光落在她發頂的銀簪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在她發間。
這時,醫廬的木門被推開,葯童端著新熬的葯走進來。他看見地上的糖渣,又看看蘇小白通紅的臉頰和林青煙微紅的耳根,忽然露出瞭然的笑,卻識趣地沒說話,隻把葯碗輕輕放在案幾上,轉身退了出去。
屋子裏又恢復了安靜,隻有葯香和淡淡的甜味在空氣中瀰漫。蘇小白喝完葯,林青煙拿起乾淨的布條,準備給他換藥。她的動作輕柔,指尖偶爾碰到他的麵板,每一次觸碰都讓蘇小白的心跳快上幾分。
“師姐,你煉的葯真好,我的傷口好像不那麼疼了。”蘇小白沒話找話,想打破這有些曖昧的沉默。
“是長老的藥方好。”林青煙專註地纏著布條,“不過你恢復得確實快,比我預想的要好。”
“那是因為有師姐照顧我。”蘇小白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太直白,連忙低下頭,假裝看自己的手指。
林青煙的動作又頓了頓,這次她回過頭,看著蘇小白,眼神裏帶著笑意:“油嘴滑舌。”
蘇小白抬起頭,正好撞進她的眼眸。那裏麵映著他的影子,映著窗外的晨光,映著滿室的葯香,也映著他看不懂的溫柔。他忽然覺得,養傷的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甚至……還有點讓人期待。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摸出一塊冰糖,遞到林青煙嘴邊:“師姐,你也嘗嘗。”
林青煙愣了一下,看著他期待的眼神,最終還是微微張口,含住了那塊冰糖。清甜的味道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像一層無形的紗,將他們包裹在這醫廬的晨光裡,溫暖而美好。
簷角的銅鈴還在響,風裏帶著葯香和甜味,遠處傳來其他弟子練劍的聲音,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而愜意。蘇小白看著林青煙的笑容,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甜的冰糖,也是最難忘的一段醫廬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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