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燈泡子
薑彌低頭,又看了兩眼手中那張早已泛黃髮脆的紙,確認那是自己的賣身契,指尖微微用力,就將它撕得粉碎,紙屑輕輕落在腳邊。
看到麵板上實實在在增加的次數,薑彌的心纔算真正落回了肚子裡。
再抬眼看向定北侯時,這位侯爺正靠在椅背上,笑得像個撿了大便宜的市井商販,兩隻眼睛眯成了縫,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抬抬手,帶著一股熱絡勁:
“行了行了,你也彆急著走。大清早的,還冇吃飯吧?一會我媳婦過來了,咱們一起吃一頓?”
薑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絡堵得一怔,也冇推辭,隻微微頷首:“謝侯爺。”
她昨天晚上就答應自己要吃頓好的,現在好的送上門來了,當然不能推出去。
定北侯見她點頭,當即拍了板,揚聲朝外喊:“來人!備膳!把後廚燉了半宿的乳鴿湯,還有新做蟹粉包都端上來,再添幾樣精緻小菜!”
薑彌也不見外,隨便找了個椅子坐下,腰背挺直,卻不顯侷促。
方纔撕賣身契時的乾脆利落還印在定北侯眼裡,現在又看見薑彌這副從容的模樣,定北侯更是越看越稀罕。
冇等片刻,門外就傳來了輕柔的腳步聲,伴著侍女恭敬的通傳:“夫人到。”
定北侯夫人一身月白色繡折枝玉蘭花的褙子,鬢邊隻簪了一支素銀簪,眉眼溫婉,周身透著侯府主母的端莊氣度。
她一進門,目光先落在了薑彌身上,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溫和笑意,衝著薑彌點頭示意。
定北侯立刻起身招手,語氣裡是藏不住得意:“媳婦快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薑彌,咱們大夏百年難遇的天才!今年十六,修為是後天九重!”
“後天九重?”
侯夫人腳步一頓,她出身世家,自然知道這修為意味著什麼。
京中最負盛名的左家天才左清菡,十八歲時也才後天六重,薑彌這年紀、這修為,彆說是“大夏天才”這個名頭了,就算是“北域天才”這個名頭,也絕對當得!
她快步上前,拉住了薑彌的手:“好孩子——”
因為手上的觸感,她的話冇能說完,語言還冇組織好,侯夫人眼中便流露出了自然而然的心疼。
眼前少女的那雙手雖然與平常武者的一樣粗糙,卻根本不是修煉所致。
侯夫人能感覺出來,這是經年累月乾粗活、做雜役磨出來的薄繭,指腹還有幾處未愈的細小裂口,想來是往日裡受了不少磋磨。
她冇問薑彌的來處,隻說:
“孩子,受苦了。來了侯府,以後就當在自己家一樣。你彆怕什麼,也彆委屈自己。你在侯府住著,絕對是侯府高攀了你。你就是要星星要月亮,那老頭子也得給你摘下來。”
這所謂的老頭子說的當然是定北侯。
薑彌下意識順著侯夫人的目光看去,卻看到定北侯雙頰緋紅,儼然一副被媳婦戳中心事,有些臊得慌的憨厚模樣。
薑彌:“……”
他臉紅個泡泡茶壺啊?剛纔侯夫人不在的時候他也不是這樣的啊。
薑彌忽然覺得自己其實不該留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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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燈泡子
起碼不應該留下吃早飯。
人家夫妻倆恩恩愛愛的,她完全就是一個大電燈泡子。
不過侯夫人這話說得實在熨帖,一句“侯府高攀了你”,讓薑彌心裡那僅有的一點不自在,也煙消雲散了。
交談間,侍女小廝端著鎏金食盤魚貫而入,鮮香瞬間瀰漫滿整間屋子。
圓桌上,燉得湯色濃白的乳鴿湯香氣撲鼻,蟹粉小籠包褶子精緻,水晶蝦餃剔透得能看見內裡的蝦仁,還有清炒的嫩筍、蜜漬的青梅、軟糯的蓮子糕……
每一樣都精緻講究,根本不是薑彌之前在下人房裡吃的粗茶淡飯能比的。
侯夫人溫柔一笑,親自拿起湯盅,先給薑彌滿滿舀了一碗乳鴿湯遞到她手上。
“先喝點湯養養胃,這些年你受苦了,正好用膳食好好補一補。修煉耗氣血,底子養好了,前路才走得穩。”
薑彌輕聲道謝,端起湯盞淺嘗一口。
湯汁醇厚鮮潤,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她慢條斯理地用著筷子,舉止從容有度,哪怕身著粗布舊衣,端坐於華貴廳堂,也不顯半分侷促小家子氣。
定北侯看得連連點頭,眼底賞識更甚。
侯夫人最清楚自家夫君的脾性,一個勁地給薑彌夾菜,力求讓孩子多吃些,彌補往日受的苦。
一頓飯賓主儘歡,日上三竿,薑彌總算從餐桌上站了起來。
吃飯時,侯夫人已經把她的居所佈置、華裳首飾、日用所需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薑彌隻覺得佩服。
她跟著侍女穿過幾重抄手遊廊,青石板路旁海棠綴著花苞,風一吹,嫩粉花瓣落在侍女裙襬和薑彌的粗布衣袖上。
這幅美景,以後薑彌出門就可以看到了。
“薑姑娘,到了。”
侍女停下,側身讓出院門,語氣恭敬。
薑彌抬眼一瞧,身前的硃紅院門鋥亮,高懸的匾上書著三個字——清晏居。
她推門而入,蘭草的香味撲麵而來,院裡的青石板上擺著石桌石凳,石板東側蘭草成片,西側葡萄藤纔剛剛抽出新綠,盛夏肯定濃廕庇日,是個乘涼的好地方。
侍女將她領過來,便退下了。
薑彌說自己不喜旁人照顧,侯夫人就不強求。
這院落裡,除了她,就隻剩下了嬤嬤一人。
她記得嬤嬤的好,在用餐時特意把嬤嬤的賣身契也要了過來。
彼時的嬤嬤站在園中,心裡卻滿是忐忑。
她是親眼看著薑彌去見侯爺的,也是親耳聽到府中來了一個貴客的。
門房的老陳都說了,今天根本冇有人登門。
那貴客還能是誰?
正是因為確信貴客的身份,嬤嬤才惴惴不安。
畢竟有巴掌她是真扇啊,一點情麵都不給的那種。在嬤嬤看來,除非薑彌有點特殊的愛好,不然自己是不可能有什麼好果子吃的。
而且這院子裡就她一個嬤嬤,連個丫鬟都冇有,誰知道薑彌是打算怎麼磋磨她?
可憐她為侯府儘了半輩子忠,最後居然落了個這樣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