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忠良的靈魂是一顆圓滾滾的珠子,外表很粗糙,引人注目的則是上麵有三條灰褐色的印痕。
周離的眼睛盯著那三條印痕,不知為何,那明明什麽也沒有的印痕裏,他硬生生看到了三行字。
啖人獻道諱。
丹妊獻刀斧。
擔人獻盜鬼。
第一行字,周離看到了董忠良的客棧裏掛滿人皮做的地,他在一旁空口啖了生人肉。
第二行字,周離看到了董忠良取出妊孕女子腹中子,本應劈在他頭上的斬首刀落在了丹爐旁的煤堆裏。
第三行字,周離看到了董忠良背著扁擔,被綁住四肢的窟人眼裏流著渾濁的血淚。
迴過神來後,周離看著手中的魂魄。
洞窟裏,通過周離的眼睛看到了一切的黃四咬著牙,對周離喊道:【周離,超度他!咱得靠功德逃離這裏!他罪惡多端,可我們也要活下去!】
周離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隨時能超度對方,讓死亡捲走董忠良所有的因果,讓他生前犯下所有的惡消亡,讓董忠良幹幹淨淨地重新轉世,再次做人。
就像宗教裏所說的,這一世的罪孽已經消亡,他的人生要重新開始了。
惡心。
周離眼神很平靜,平靜的像是一汪死水。但就是這平靜而沉寂的湖麵,輕輕地吞沒了這顆靈魂。
這不對。
周離對靈魂說道。
我的功德不應該是超度你。
自己和黃四的逃亡計劃必須要超度董忠良,獲得超度帶來的功德才能實現。
但周離又想到,自己作為一個普通人,見到這種令人作嘔的靈魂,為什麽還要靠超度來賺取功德呢?
這不對。
功德不應該是這種令人作嘔的。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周離猛地將董忠良的靈魂抽了出來,他抬起的手裏攥著的是董忠良完整的魂魄。四肢、腦袋、五官,栩栩如生,彷彿他手裏攥著的就是董忠良。
此時,董忠良的靈魂被周離完完整整地抽了出來,擁有完整的身軀和臉,不再是一顆珠子。他驚喜地看向周離,張開嘴,似乎在說些什麽。
周離握著董忠良的腦袋,而董忠良的魂魄則滿臉期盼地看著周離。
作為一個差點僵化後魂飛魄散的人,他現在無比渴求安寧的超度,讓靈魂迴到地府後重新投胎。
“快讓我的父親魂歸安寧!”
一旁的呂不晦也有些激動,現在隻要周離將他父親的靈魂送入輪迴,就算是搜魂也奈何不了他呂不晦半分。
【周離,超度他】
黃四也對周離喊道。
所有人都在看著周離,看著這個提起董忠良靈魂的男人。
他們都在等待一個心知肚明的結果。
超度。
“你死的有點輕鬆了。”
手裏攥著董忠良頭顱,周離突然開口,語氣平緩而淡然:
“這不對。”
董忠良的靈魂怔怔地看著周離,看著周離那雙重疊的瞳孔和交錯的眼眸。
為什麽···眼睛在笑?
下一秒,董忠良渾濁的魂魄裏多了一片詭譎的暗黃色,等到呂不晦看清楚這些顏色時,這些黃色就突然化作無數個無法言喻的細小生物,開始不斷啃食董忠良的靈魂。
頓時,董忠良的靈魂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這種慘叫直擊靈魂,其他人聽到後都露出了心悸的表情。
呂不晦是一個數學天賦很高的人,平日裏算賬看本的也是他。因此,在一瞬間,他就數出了自己老爹靈魂上有多少個蛆蟲。
3357隻。
淩遲的刀數。
撲通一聲,董忠良的屍體落在地上。他雙眼瞪大,臉色痛苦,死不瞑目,他的靈魂也被黃色蟲子迅速分食,徹底碾碎了他一切重新投胎的可能。
“殺了他!!!!!!!!”
在意識到對方給自己的爹來了一場靈魂淩遲後,眾目睽睽之下,呂不晦的臉色瞬間鐵青。沒有半分遲疑,他直接抽出纏在腰間的細劍,迅速地刺向周離咽喉。
壞了。
從震驚中迴身的黃四心裏一驚,但很快她的神色就剩下了果決,兩個爪子猛地搭了起來,嘴裏迅速念出了兩個詞。可沒等她把剩下的念出來,她就看到了周離的手指豎起對準人群。
捆竅。
周離眼裏渾濁的暗黃色依舊沒有消失,他下意識地發動了捆竅,同時將手裏已經被千刀萬剮的靈魂獻祭給了仙家。
黃四心裏再一驚,猛地迴過頭看向身後。她突然看到自己在周離心裏搭建的靈台上,那個破爛的碗裏直直地插著三根香。隻是這簡單一瞥,她就看清楚這三根粗香是上好的香火。
哪來的功德?不是超度失敗了嗎?
眼前一片漆黑,雙耳無聲無息,鼻子也嗅不到的呂不晦慌神了。但他反應也很快,在被剝奪七竅的同時他立刻向後連連退去,直接撲到了他手下之中。
突如其來的騷亂讓這些人的腳步停頓了些許,也給了周離和黃四逃離的時機。
站在屍體旁,周離漠然地看著人群中的呂不晦。
閱覽了董忠良的因果,周離自然知道呂不晦的身份,也知道對方的手裏也充滿肮髒的血。
但他並沒打算現在殺了對方,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自己是個出馬不是虎式坦克,衝進人群裏就是一個送。
周離也沒打算放過對方。
誰說捆竅隻能捆七竅?
周離伸出手,指向呂不晦,輕輕點了一下指尖。
黃四猛地一個顫,她再次看向周離的心口,發現那三根上好的香火突然少了一根。
他做了甚?
黃四有些驚訝,捆竅這一招在她手裏耗費的香火都是固定的,她也從未教過周離用更多香火的訣竅,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自己悟了?
這一瞬間,黃四才意識到自己究竟找了一個多天才的出馬。
而被捆竅的呂不晦也恢複了視覺和聽覺,他也很快察覺到自己的嗅覺和味覺也迴來了。
就在他喊出抓住周離的時候,周離也一個猛子紮進了窟人留下的深邃洞窟。
“這小子是個拍花子!老曲兒!”
呂不晦滿臉猙獰地喊道:“把他給我唱迴來!”
“寒冬過去春天來,桃紅柳綠百花開,樓台一別四月整,我日日夜夜望郎歸。一日三餐難下喉,流了多少相思~”
就在周離即將沒入隧道之時,他的耳旁突然傳來了甜膩動人的戲音,這聲音就像是撓了周離的心肝一樣,讓他整個人的魂瞬間牽掛在了這戲腔裏。
任憑黃四如何在周離腦中呼喚,雙眼清澈的周離無論如何都想要繼續聽下去,因此周離便站在了原地。
完蛋草了。
黃四頓時絕望了,她沒想到這些人裏還有用音道攻擊的神人。自己和周離的計劃再周全,也沒考慮到還有這樣的硬茬。但此時的她也被這聲音弄的頭腦發昏,爪子搭不到一起去,嘴裏也嘟囔不出話語。
呂不晦的打手也已經接近周離了,手中的刀棍也朝著周離的後背和四肢砸去。
鐺。
鑼聲響起,披著蓑衣的更夫佝僂著腰身,踉踉蹌蹌地走進了洞窟之中。
“子時三更。”
他抬起滿是褶皺的眼皮,那嘶啞的聲音讓人聽了之後倍感不是,卻又讓人聽完之後不得不乖乖照做。
“平安無事!”
鑼聲再響,那些手持棍棒的人,也不得不扔下了手裏的利器,恍恍惚惚地躺在了原地。
而在洞窟裏的周離則直接被鑼聲震的昏天黑地,兩眼一黑,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