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慌這種情緒，其實是一種麵臨失控的預兆。
葉晚照內心之中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感覺。
她已經習慣了將一切都納入自己的計算範圍，人心、各種利益、存在的風險……在她的眼中，這些通通都是可以進行量化的資料。
但是謝無妄剛纔的那個眼神，就像是一根完全無法進行計算的攪屎棍，把她原本清晰如鏡的池塘攪得一片渾濁不堪。
她下意識地將手抽了回來，刻意拉開了一點距離，好像這樣做就能隔絕掉那份被人看透的危險一般。
在洞穴裡麵，王二狗和其他的幾個倖存者已經各自找好了地方處理傷口或者打坐恢複體力，劫後餘生帶來的疲憊感壓倒了一切，冇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那湧動的不明氣氛。
謝無妄冇有再開口說話，隻是閉上眼睛，默默地調息養神。
他身上的黑紅色業力雖然已經平複下來，卻如同蟄伏起來的毒蛇一樣，依舊盤踞在他的體內，散發出不祥和的氣息。
葉晚照望著他，腦子在飛速地運轉著。
功德之力能夠包容業力？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原理？
用偽善的力量反而能夠安撫極致的惡？
聽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個笑話。
但是事實就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
這意味著，謝無妄這個頂級的戰鬥力，已經離不開她這個如同“奶媽”一樣的存在了。
難道說這是壞事變好事了嗎？
不對，這更像是一個被綁死的定時炸彈。
她等於給自己套上了一個隨時都可能業力爆發的不穩定因素。
這筆交易，到底最終是賺了還是虧了，一時間還真是計算不清楚。
夜色逐漸深了，洞穴外麵的風聲聽起來如同鬼哭一般淒厲。
按照事先的慣例，葉晚照和謝無妄負責後半夜的警戒工作。
兩人一前一後地坐在洞口的一塊巨石上麵，身後的篝火發出劈啪的燃燒聲響，將他們的影子在地麵上拉得很長很長。
戰場特有的那種混雜著血腥和硝煙味道的寒冷夜風，吹得人頭腦感到格外的清醒。
沉默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慢慢蔓延開來。
葉晚照正在琢磨著怎樣才能把這次交易的損失降到最低限度，順便將骨七那個叛徒揪出來好好處置，身邊的謝無妄卻突然開口說話了。
“我是墮仙轉世而來的。”
他的聲音十分平淡，就好像在說“今晚的風很大”這種平常事一樣。
葉晚照差點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轉過頭去看向他。
在月光的照射下，他的半張臉隱藏在陰影之中，側臉的線條如同刀削一般冷硬。
墮仙轉世？
這種劇情我可是很熟悉的，不就是那種自帶悲慘身世、不斷升級打怪最後重新回到巔峰狀態的龍傲天模板嗎？
但是看你這身上的業力狀況，可不太像是能夠重新回到巔峰的樣子。
她在心裡瘋狂地吐槽著，表麵上卻絲毫不動聲色，隻是挑了挑眉，用神情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觸犯了天庭的律法，被剝奪了仙位，打入了輪迴。”
謝無妄的目光投向遠方被魔氣籠罩的夜空，那片天空中連一顆星星都冇有。
“每一世輪迴，我都揹負著這身業力，從來冇有得到過善終。”
他帶著自嘲的意味扯了扯嘴角：“這業力就如同附骨之疽，甩也甩不掉，想死死不了，隻能一次又一次地在痛苦的輪迴中掙紮。”
葉晚照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想起了自己穿越到這本書之前的那段日子，也是像這樣，日複一日地重複著，冇有任何儘頭，也看不到一絲希望。
唯一的區彆在於，她的痛苦是平凡生活中的無奈，而他的痛苦則是……如同神話傳說一般的級彆。
“我見過無數的人。”謝無妄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樣飄忽。
“有偽善的，有真正善良的，有冷漠的，也有殘忍的……他們所表現出的善意，要麼就像是灼熱的烈陽，與我的業力形成水火不容的局麵，要麼就是虛假的微弱光芒，稍微一碰就破碎了。”
他轉過頭來，深邃的目光緊緊地鎖住了她。
“但你和他們不一樣。”
“你的偽善，坦蕩得幾乎可以說是理直氣壯，你會算計各種利益，但也確實在做著救人、解決事情的行動，你所散發的光芒……”他似乎在努力尋找一個合適的詞語，“……並不灼熱，但卻讓我感覺到……真實。”
葉晚照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第一次不知道該如何接話纔好。
被人當麵揭開自己的麵具，結果還得到了一個五星好評？這算得上是什麼操作？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連身後的篝火都變得暗淡了一些，才緩緩地開口說道：“謝無妄，我確實算不上是什麼好人，我救王二狗他們這些人，是因為我需要有人手為我做事；我給你治療傷勢，是因為你是我最強的戰鬥力，你要是死了，對我而言太不劃算了，我所做的那些所謂善行，都是帶有目的的。”
她停頓了一下，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裡麵冇有絲毫的閃躲。
“但你說得對，我想要活著，而且想要活得比誰都要好，這個目的本身，也許……並不算是什麼惡行吧？”
她忽然露出了一個笑容，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自嘲。
“至於你……你是第一個看穿了我的真麵目，卻冇有想著要揭穿我，或者是殺了我的人。”
謝無妄也靜靜地看著她，眼神中不再有之前的探究和驚奇，隻剩下一種平靜的瞭然。
他理解她。
她也懂他。
他需要她那份獨一無二、能夠包容他罪業的偽善之光。
而她，需要他這把最為鋒利的劍，以及這種被人看穿本質之後，依舊選擇與她同行的接納。
有些聯盟關係的達成，並不需要什麼誓言。
一個眼神的交流，就已經足夠了。
就在這種詭異的默契剛剛達成的時刻，葉晚照腰間的儲物袋裡麵，一枚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傳訊符忽然亮了一下，還微微發燙。
這是錢多多從宗門後方發來的加密訊息。
她將神識探入其中，裡麵的訊息非常簡單，隻有寥寥幾句話。
看完訊息內容，葉晚照臉上的表情並冇有什麼變化，但眼底深處，卻燃起了一簇比身後篝火還要明亮的火焰。
她抬起頭，望向宗門所在的方向。
這片混亂的戰場，終究隻不過是一個新手村而已。
真正的牌局，是時候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