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隨著那蒼老而蘊含無盡玄奧的話音落下，大殿中央那複雜無比的立體星盤，其上無數代表星辰的光點驟然加速運轉，軌跡交織，散發出更加璀璨、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光芒。星光流轉之間，彷彿牽引了冥冥中的某種韻律，那背對眾生的、鬚髮皆白的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正是袁洛書。
他的麵容，並非想像中的鶴髮童顏、仙風道骨，反而佈滿了深深淺淺、如同龜裂大地般的皺紋，每一道皺紋都彷彿銘刻著歲月的滄桑與天機的深邃。麵板呈現出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蒼白，隱隱能看到麵板下極淡的、如同星輝流淌般的脈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並非尋常老人的渾濁，也非高階修士的精光湛然，而是一種近乎空洞的、倒映著無盡星空的深邃。瞳孔之中，彷彿有星河生滅，宇宙輪轉，看上一眼，就足以讓心智不堅者迷失在浩瀚的時空中。
然而，此刻這雙倒映星河的眼眸深處，卻清晰地映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以及一絲……預料之中的無奈。
“終究……還是躲不過啊。”
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從袁洛書那乾涸的嘴唇中逸出，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敲打在龍胤的心,。
龍胤的眉頭瞬間鎖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
這位袁老，乃是聖朝真正的定海神針，是天衍門的太上長老，是淩元界現存最古老、修為最深不可測的幾人之一。傳聞其修為早已臻至悟道期絕巔，甚至半隻腳已踏入那傳說中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羽化”之境。
若非數十萬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絕地天通”大劫，登仙之路斷絕，恐怕眼前這位，早已飛升上界，成為逍遙真仙了。
這樣一位近乎陸地神仙的人物，麵對鐵脊關的劇變，竟會發出如此沉重的嘆息，甚至用上了“躲不過”這樣的字眼……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鐵脊關的危機，其背後代表的威脅，其嚴重的程度，恐怕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最壞的預計！
“袁老……”龍胤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乾澀，“此事，竟嚴重至此？”
袁洛書沒有直接回答，他那雙星眸似乎穿透了龍胤，穿透了窺天殿，投向了那遙遠的、已化為五彩絕域的西境方向，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穩，卻每一個字都帶著洞穿萬古的滄桑：
“皇帝，你既已來此，想必對那黑石之禍，已有更深的體會。”
龍胤神色凝重地點頭：“各地上報，黑石蔓延之地，靈氣汙濁，法則紊亂，生靈異化，土地化為死域，極難清除，如同附骨之疽，且有蔓延擴大之勢。朕已命各州嚴加防範，集中力量清理，然收效甚微，且消耗巨大。”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袁老曾言，此物與隔絕我淩元界與仙界的‘陰山’有關？”
“不錯。”袁洛書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回憶往事的悠遠，“那陰山，橫亙兩界之間，阻絕仙凡，其本質，便是由無窮無盡、凝聚到極致的‘黑石’，或者說，是構成黑石的、更為本質的‘腐壞本源’所構成。你所見的各地零散黑石，不過是陰山力量滲透、逸散出的億萬分之一，如同巨鯨身上剝落的一點塵埃。”
龍胤倒吸一口涼氣，眼中難掩駭然。陰山！那傳說中隔絕了仙界，使得淩元界修士飛升無門的絕望屏障！他雖知黑石詭異危險，卻沒想到其根源竟是那傳說中的陰山！僅僅是“塵埃”般的一點滲透，就令幅員遼闊的聖朝疲於應付，那真正的陰山，該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而能將地藏界徹底吞噬，並隔絕仙凡的陰山，其背後代表的“腐壞世界”，又是何等令人絕望的龐然大物？
看到龍胤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悸，袁洛書那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變化，隻是繼續用那平穩卻蘊含著恐怖資訊的語調說道：“至於那吞噬鐵脊關的‘五彩光斑’……若老朽所算無誤，其根源，當是另一存在，一個在古老記載中，曾與‘腐壞’並列，甚至更為詭異難測的古神。”
“古神？”龍胤瞳孔微縮。這個詞，在皇室的絕密典籍中偶有提及，但往往語焉不詳，充滿了禁忌與不詳的色彩。
“嗯，”袁洛書的聲音似乎變得更加飄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其名——彩星天。”
“彩……星……天……”
幾乎是下意識地，龍胤跟著低唸了幾遍這三個字。
就在他念出這個名字的剎那，異變陡生！
轟！
龍胤隻覺識海深處一聲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宇宙誕生之初的轟鳴！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破碎、拉長！窺天殿的星空穹頂、袁洛書的身影、天星子等人……一切的一切都在剎那間消失無蹤。
下一刻，他發現自己“站”在了一片絕對的、令人靈魂顫慄的虛空之中。
沒有上下四方，沒有古往今來。唯有前方，無窮遠處，又彷彿近在咫尺，一團無法用語言形容其萬一的巨大存在，佔據了他全部的感知。
那是一團“光”？不，那不僅僅是光。那是無數種無法理解、無法名狀、瘋狂變幻的色彩的集合體，它們扭曲、旋轉、坍縮、膨脹，彼此吞噬又噴發，構成了一個橫亙“視野”的、龐大到超越想像極限的、類似“星係”般的結構。
這“星係”沒有恆星、行星，隻有無窮無盡、湧動流淌的、冰冷的、混亂的、褻瀆理智的“彩色”，每一種色彩都散發著截然不同卻又同樣令人作嘔的法則波動。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裏，卻又彷彿在永不停歇地蠕動、變幻，像是一團擁有生命的、病態的、超越宇宙尺度的肉瘤，又像是一隻冷漠俯瞰無盡虛空的、由混亂色彩構成的獨眼。
僅僅是“看”到它的一角，龍胤就感到自己的元神、道基、甚至構成他存在的每一個最細微的粒子，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無窮無盡、冰冷混亂的資訊、色彩、低語、瘋狂的呢喃，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粗暴地鑽進他的神魂！
他化神期的修為，在這等存在麵前，渺小得連塵埃都算不上！他甚至無法產生“恐懼”這種情緒，因為他的思維、意識，都在這恐怖的“注視”下，開始溶解、扭曲，彷彿要化作那團彩色混沌的一部分，永恆地沉淪在那無盡的瘋狂與冰冷之中。
時間失去了意義。或許隻是一瞬，或許是千萬年。龍胤感覺自己正在“融化”，他的記憶、他的情感、他的“自我”，都在被那無邊的彩色混沌同化、吞噬……
“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