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正式入駐州牧府後，陸青寒並未如許多人預料或“期待”的那樣，立刻擂鼓升堂，召集官吏，釋出一道道雷霆政令，或是心急火燎地點將調兵，準備南下剿匪。
相反，他顯得異常沉靜，甚至有些“遲鈍”。
赴任後的頭幾個月裏，這位新任州牧大人彷彿將自己“隱藏”了起來。他沒有大肆宴請地方豪強以示拉攏，沒有緊急覈查倉廩府庫以顯權威，也沒有巡視城防、檢閱那支名存實亡的“清源州軍”。
州牧府的大門大多數時間安靜地關閉著，隻有必要的文書往來和低階屬官進出，處理著日常的、無關痛癢的政務。
陸青寒在做什麼？
他在用腳步和眼睛，親自丈量、審視著這座名義上由他統治的、清源洲的心臟，清源城。
清源城，無愧於首府之名。其規模之宏大，遠超陸青寒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座西境州城。城牆綿延如山嶺，將一片廣袤的盆地和蜿蜒的清源江部分河道囊括其中，佔地麵積估摸著能有普通郡城的兩三倍之大。
城內坊市街巷縱橫如棋盤，劃分出上百個大小不等的區域。高聳的觀星塔、氣派的各官署建築、恢弘的城主府、以及幾處靈氣氤氳、顯然有高階陣法籠罩的宗門別院或世家大宅，矗立在城市中心及風水上佳之處，彰顯著權力與力量的集中。
人口更是稠密得驚人。隨行的文書官呈上的、不知是多少年前修訂的粗略黃冊顯示，清源城及其周邊附屬的衛星城鎮、村莊，在冊人口竟有八千萬之巨！修士的數量，據多方資料估算和陸青寒麾下情報人員的初步探查，長期穩定在五十萬上下。
然而，真正讓陸青寒在意的，是這座巨城的高階戰力構成。經過趙天然及其手下情報人員結合官方殘存檔案、地下情報網路以及各種間接渠道的反覆核對、印證，一份關於清源城頂層修士力量的粗略清單，擺在了陸青寒的案頭：
元嬰修士：五位。這個數字本身並不出奇，作為一洲首府，擁有數位元嬰大能坐鎮是常態。但關鍵在於，這五位元嬰，身份超然。兩位是常年隱居在城內靈氣最濃鬱禁地、幾乎不問世事的宗門太上長老；一位是朝廷派往陰山前線，回來修整的二品大將；還有兩位，則是從侯府或者朝廷退休歸隱的朝廷勛貴。
他們如同定海神針，也如同高踞雲端的仙神，維繫著清源城最低限度的、不被外敵輕易攻破的底線，但也僅此而已。指望他們為州牧府的政令、為剿滅些“疥癬之疾”的匪寇出手？無異於癡人說夢。侯府徵調？那也得看這幾位的心情和代價。陸青寒很清醒，這五位，是清源城的“底蘊”，也是“背景板”，絕非他可用的“力量”。
具靈期修士：十四位。這份名單上的人物，同樣讓陸青寒眉頭微蹙。其中超過一半，名下有明確的侯府職司或特殊任務記錄，有的是在侯府直轄的某處秘境輪值鎮守，有的是在朝廷或者西境某支中擔任將軍或者其他高官，還有的領了侯府密令在外辦事。他們人在不在清源城都兩說，即便在，其身份、任務優先順序也註定他們不會受州牧府常規調遣。
剩下幾位，或是城內頂級世家、商會的擎天巨柱，或是某些大宗門派駐於此的代表，地位尊崇，論官秩或影響力，未必低於陸青寒這個新任州牧。想要調動他們？需要付出的政治代價和實際利益，恐怕遠超剿滅幾股流寇的收益。前任州牧公孫述，大概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
金丹期修士：這是名單上最長的一欄，有數十位之多。他們構成了清源城，乃至清源洲常規高階武力的中堅。然而，仔細看下去，陸青寒的心更沉了幾分。這些金丹修士，大致可分幾類：三分之一隸屬於城內那幾個有元嬰坐鎮的頂尖勢力，是其核心武力，隻聽命於各自家主或掌門；三分之一是州牧府體係內的將領、客卿，以及城內其他中小型家族、宗門的中流砥柱，這部分人理論上可被州牧府徵調，但其中有多少是真正聽令、又有多少是出工不出力甚至暗通款曲的，天曉得；還有三分之一，則是身份相對獨立的散修、商會供奉、或某些背景複雜的客卿，與各方關係盤根錯節，想要有效動員他們，需要極大的威望、手腕和實實在在的利益。
“清源城這五十萬修士，高階戰力看似不少，元嬰、具靈、金丹加起來也頗有規模，足以震懾尋常宵小。”陸青寒放下名單，對侍立一旁的趙天然和剛剛被召來的司馬韓固沉聲道，“然而，真正能如臂使指、為我所用的，十不足一。大部分力量，或高高在上，或各有其主，或牽絆極深。難怪公孫述束手無策，他能動用的，恐怕隻有州牧府直屬的那點可憐力量，以及少數幾家與其利益捆綁較深、或確實深受匪患之害的勢力。這點力量，撒進清源洲這潭渾水，連個像樣的浪花都難掀起來。”
韓固麵露愧色，低頭道：“大人明鑒。前任州牧……唉，非是不願，實不能也。邊軍孱弱，可用之將寥寥，各家又……又多有掣肘。”
陸青寒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癥結已看清，抱怨無益。
接下來的數月，陸青寒的身影，開始頻繁出現在清源城的各個角落。他沒有大張旗鼓，通常隻帶著程一凡、陸雲星等少數幾名親衛，有時甚至換上便服，在風緣、程萬裡或熟悉本地情況的低階屬吏引導下，深入這座城市的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