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炎峽,總兵府邸,偏廳。
燭火在青銅燈盞中靜靜燃燒,將陸青寒挺拔而略顯孤寂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內容,他早已反覆看了數遍,每一個字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頭。
“……青寒,見字如晤。家族決議已定,大勢所趨,不可違逆。汝於焚炎峽百年戍邊,功勛卓著,家族深感欣慰。然,西境風雲變幻,非一隅可安。為家族長遠計,為西境安定故,我陸家已做出抉擇。汝身處旋渦,當明大義,知進退。接此信後,尋合適時機,向楚明公子陳情,辭去軍職,返回萬壽縣本家。後續諸事,家中自有安排,汝不必憂慮,亦不可遲疑。切記,速歸。陸青微,手書。”
寥寥數語,卻重逾千鈞。沒有解釋原因,沒有詳述家族究竟做了什麼“抉擇”,但那“大勢所趨”、“西境風雲”、“為家族長遠計”的字眼,以及那不容置疑的“速歸”命令,已足夠陸青寒明白一切。
家族,終究是選擇押注在世子楚天那邊了。而且,看這語氣與決斷,恐怕不僅僅是簡單的“站隊”,而是做出了某種足以影響天平傾斜的、重大的、甚至可能無法回頭的投入。
所以,他這個在楚明公子麾下效力百年、頗受信任、甚至可算作一根釘在焚炎峽的“釘子”的陸家子弟,必須立刻抽身而退。繼續留下,不僅他自己尷尬危險,更可能讓家族與楚明之間的關係,因他的存在而變得更加微妙、難堪,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猜忌與禍患。
“回去……”陸青寒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緩緩閉上雙眼。燭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跳躍,映照出他眉宇間深深的疲憊與一絲難以化解的鬱結。
翌日,午時。總兵府,議事偏殿。
此地並非正式議事的正堂,而是楚明日常處理軍務、接見心腹將領的所在。陳設簡樸硬朗,以黑、紅、金三色為主調,牆壁上懸掛著西境邊防圖與幾件頗有年頭的戰利品,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皮革與金屬混合的氣息,以及一絲屬於楚明本人的、如同熔岩般灼熱而凝練的靈壓。
陸青寒換上了一身整潔的、代表其校尉身份的玄色輕甲,外罩一件半舊的暗紅色披風。他仔細地整理好衣甲,將每一處褶皺撫平,將佩劍調整到最順手的位置,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推開厚重的殿門,邁步而入。
殿內,楚明並未像往常一樣坐在巨大的黑鐵案幾後批閱公文,而是負手立於那幅巨大的西境邊防圖前,背對著門口。他今日隻著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槍,僅僅是一個背影,便散發出山嶽般的厚重與無形的壓力。聽到腳步聲,他並未回頭。
“末將陸青寒,參見將軍!”陸青寒在殿中站定,抱拳躬身,聲音平穩,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沉重。
楚明沒有立刻回應。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良久,楚明才緩緩轉過身。他的麵容依舊俊朗,眉宇間的銳利與不羈依舊,隻是此刻,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少了平日的灼熱與戲謔,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沉靜。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陸青寒,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甲冑,直抵內心。
“青寒來了。”楚明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這個時辰過來,不是軍務稟報吧。何事?”
陸青寒保持著躬身的姿態,沒有抬頭,清晰地說道:“啟稟將軍,末將……是來向將軍辭行的。”
“辭行?”楚明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依舊平淡,“去哪?”
陸青寒深吸一口氣,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對上楚明的視線,儘管那目光讓他感到巨大的壓力:“末將接到家中書信,言族中有要事,需末將即日返回萬壽縣本家。戍邊百年,未能常伴父母膝下,實為不孝。今家中有命,召我歸鄉。特來向將軍請辭,卸去軍職,還望將軍……恩準。”
他沒有提家族的具體決定,沒有說“站隊”世子,隻是以“家中有要事”、“父母年邁需盡孝”這類最普遍、也最難以被直接駁斥的理由。這是臨行前,他與族長在玉簡中商定的說辭,既能表明去意,又給雙方都留了最後的體麵。
楚明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慢慢踱回那張黑鐵案幾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冰冷的桌麵,發出“篤、篤、篤”的輕響。這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壓迫。
“這麼說,”楚明終於再次開口,目光重新落在陸青寒臉上,帶著一絲審視,“陸家……已經做出決定了?”
他的問話,直接越過了“家中要事”、“父母盡孝”的表麵理由,指向了核心。
陸青寒心頭一緊,但麵上依舊沉靜,點頭道:“是。家族的決定,是讓末將回去。”他沒有否認“決定”這個詞,但也沒有具體承認是什麼決定。
楚明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變得有些深邃難測:“你可想好了?這一次回去,或許便不是簡單的‘歸鄉’了。下次再見,說不定……就是敵非友了。”
這話,已是說得相當直白,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警告與寒意。
陸青寒感到喉嚨有些發乾,但他還是堅定地迎著楚明的目光,緩緩道:“將軍對末將,恩重如山。知遇之恩,提攜之情,百年並肩浴血之誼,青寒沒齒難忘。然……生我者父母,育我者家族。家族養育之恩,血脈傳承之責,青寒……不敢不從。還望將軍……體諒。”
楚明靜靜地看了他幾秒,忽地輕笑了一聲,但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出一絲淡淡的煩躁與……失望?
“我讓你傳回陸家的話,你都傳到了吧?”楚明換了個話題,聲音卻冷了幾分,“我那位好兄長,如今連金丹期的修為都快保不住了,道途幾近斷絕。左更侯之位,傳承有序,但也需後繼有人,德能配位。如今西境,已有五家傳承超過千年、底蘊深厚的大族,暗中向我遞來了效忠的書信。其中分量,你應該清楚。”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陸青寒:“因為你陸青寒在這裏,因為我看好你的能力,也看好你們陸家那股不同於尋常小族的勁頭與潛力,我才給了你們陸家一次又一次的機會,一次比一次優厚的條件。我甚至暗示過,若陸家願來,必在我麾下,有一席不容忽視之地。這些……你陸家,當真就一點都聽不進去?看不見如今這西境,風向到底吹向哪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