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喧囂鼎沸、帆檣如林的鎮平港,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凝固。數百艘大小不一的商船,如同受驚的魚群,密密麻麻地擁擠在港內相對安全的泊位和避風水域,船身緊挨,幾乎不留縫隙。
船上,無論是常年漂泊、見慣風浪的老水手,還是押運貨物的商人、護衛修士,此刻無一例外,皆麵色慘白,渾身緊繃,死死盯著港口之外那令人靈魂戰慄的景象。
往日碧波萬頃的海麵,此刻被無邊無際的灰黑色陰雲籠罩。那陰雲低垂,幾乎觸及海麵,翻湧滾動,彷彿有無數猙獰的麵孔在其中隱現。
陰雲之下,是刺骨的寒風,呼嘯著掠過海麵,捲起灰白色的浪沫,帶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而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陰雲與海麵之間,那密密麻麻、排列成森嚴陣型的“軍隊”。
那不是人類的軍隊。
那是幽魂的海洋。
數不清的、半透明或凝實如煙的幽魂厲鬼,懸浮在海麵之上。它們形態各異,有的保持著人形,卻麵容扭曲。它們眼中跳動著幽綠、慘白或猩紅的光芒,口中發出無聲的嘶嚎,或是尖利刺耳的鬼嘯。
陰風捲動著它們虛無的衣袍或肢體,讓整支“軍隊”看起來如同在灰暗背景上不斷蠕動的、可怖的活物壁畫。更遠處,陰雲深處,隱約可見一些體型格外龐大、氣息更加凶戾的陰影,它們如同督戰的將領,散發著結晶期纔有的恐怖威壓。
鎮平港賴以生存的“水光瀲灧大陣”已然開啟到極致。一層淡藍色、波光粼粼的巨大光罩,如同一個倒扣的巨碗,將整個港口連同後方一部分鎮平島的核心區域籠罩在內。光罩上水紋流轉,不斷化解、抵消著從外部陰雲鬼陣中滲透而來的森森鬼氣和靈魂侵蝕。大陣的嗡鳴聲低沉而持續,那是抽取海底靈脈能量的聲響,也是此刻港內所有人心中唯一的慰藉和支撐。
“暗影島……他們真的來了!”一艘中型貨船的船舷邊,一個年輕修士牙齒打顫,低聲對身旁的同伴說道,手裏緊握著一把靈光黯淡的飛劍。
“他真要打,還需要挑日子嗎?”同伴是個滿臉滄桑的老修士,他死死盯著陣外的鬼影,眼中佈滿血絲,“水鏡宗……能擋住嗎?”
“擋?拿什麼擋?”旁邊一個商人打扮的胖子癱坐在甲板上,麵如死灰,“外麵那是多少鬼?一萬?三萬?五萬?還有那些大傢夥……水鏡宗滿打滿算才幾位結晶長老?護島大陣再強,能撐多久?”
類似的絕望低語,在港內每一艘船上、每一個角落瀰漫。恐懼如同瘟疫,在擁擠的空間裏迅速傳播。有人抱頭痛哭,有人跪地祈禱,更多人則是麻木地握著武器或法器,眼神空洞地望著陣外那片鬼蜮。
“臣服……真的要臣服這些鬼物嗎?”一個水手喃喃道,聲音嘶啞,“聽說臣服了,就要去那暗影島,獻上魂魄印記,生生世世為奴為婢……”
“不臣服,今天就是死期!”有人絕望地吼道,“水鏡宗他們……他們會投降嗎?”
“投降?開什麼玩笑!水鏡宗、玄真門、火雲宗,還有那麼多家族,早就聯合了!我聽說,他們把壓箱底的寶貝都請出來了!就是要跟這暗影島的魔頭拚個你死我活!”一個訊息似乎靈通些的修士強作鎮定地說道,但顫抖的聲音出賣了他的內心。
“對!支援!其他宗門的支援肯定會來!那幽魂宗的什麼判官使者再厲害,還能對抗我們所有宗門聯手不成?”有人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說道。
希望與絕望,在這瀕臨破碎的港口中交織。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港口中心那座最高的塔樓,水鏡宗的宗門大殿方向。那裏,是陣法的核心,也是決定他們命運的地方。
鎮平港核心,水鏡宗“映波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水鏡宗當代掌門鏡湖真人,一位看起來仙風道骨、此刻卻冷汗涔涔的白髮老者,正與宗門內四位結晶期的長老,死死盯著殿中央那麵巨大的“觀海玄光鏡”。
鏡麵上清晰地顯示著港口外的恐怖景象,幽魂的數量、陣型,甚至幾個強大鬼將的位置,都被標記出來。那密密麻麻的幽魂數量幾乎將鏡麵邊緣填滿,讓人看一眼就心生寒意。
“掌門……大陣靈力消耗太快了!陰氣侵蝕無孔不入,照這麼下去!”負責維持陣法的明波長老聲音乾澀,他是水鏡宗陣法造詣最高者,此刻臉色蠟黃,顯然承受著巨大壓力。
“還能支撐多久?”鏡湖真人聲音沙啞。
“若隻維持防禦,不遭受高強度集中攻擊,約莫……4個時辰。若是外麵那些鬼物開始全力進攻……”明波長老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4個時辰……”鏡湖真人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內裡的法衣,貼在身上一片冰涼。水鏡宗傳承數百年,憑藉這“水光瀲灧大陣”和海底一處穩定的三階下品靈脈,在這弱肉強食的千星群島外圍站穩腳跟,發展出鎮平港這般繁華的貿易港,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他們就像是在群鯊環伺中築巢的海鳥,依靠著堅固大陣和靈活的周旋,才攢下這份家業。
可如今,暗影島的出現,就像一頭完全不講道理、力大無窮的深海巨怪,直接要掀翻他們的鳥巢!這“水光瀲灧大陣”在過往抵禦海盜、妖獸乃至其他宗門覬覦時,堪稱固若金湯,但麵對這前所未見的、以陰魂厲鬼為主力的攻擊方式,其效果能發揮幾成,鏡湖真人心中毫無把握。陰氣對靈陣的侵蝕,鬼物無視部分物理阻礙的特性,都是極大的變數。
“幸好……幸好早有盟約。”鏡湖真人睜開眼,看向東北和東南方向,那是碧青島玄真門和赤瑚島火雲宗的方向。
“暗影島魔威滔天,非一家一派可抗。清虛子道友、烈炎道友……你們可要快些啊!”他心中默默祈禱。在暗影島白無垢發出最後通牒後,周邊幾家主要勢力便已秘密接觸,達成了攻守同盟。約定一旦暗影島對任何一家動手,其餘各家必須立刻傾力來援,共抗強敵。這是生死存亡下的無奈選擇,也是唯一可能的機會。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過去。港口外的幽魂大軍似乎並不急於進攻,隻是靜靜地列陣,散發著越來越濃重的壓迫感,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又像是在玩弄獵物的貓。這種寂靜的威壓,比狂風暴雨般的進攻更讓人心神崩潰。港內已經隱約傳來一些修士精神失控的哭喊和叫罵。
“來了!”一直緊盯著玄光鏡的觀濤長老突然低呼一聲,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激動和顫抖。
隻見鏡麵顯示中,從鎮平島後方的夜空中,驟然亮起數道顏色各異、卻同樣耀眼的遁光!赤紅如火,碧藍如水,土黃如山,青翠如木……一道道遁光迅疾如電,劃破沉悶的夜空,直奔鎮平港而來!遁光之後,是更多密集的、稍暗一些的靈光,那是大批築基期修士組成的飛行隊伍!
“是援軍!是玄真門!火雲宗!還有瀾濤宗……他們都來了!”另一位長老失聲喊道,眼中爆發出絕處逢生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