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霄宏身後的那名築基初期女修上前一步，低聲道：“霄宏師兄，查驗完畢，共兩百三十七人，未發現明顯妖邪、魔氣侵染跡象，亦無修士靈力異常波動。隻是……這一批人數眾多，且跋涉路途遙遠，頗為罕見。”
陸霄宏收回法術，指尖金光斂去。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這群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的難民，尤其是其中幾個格外沉默、縮在人群中的身影，彷彿隻是不經意的一瞥。隨即，他輕輕“嗯”了一聲，對那女修道：“是啊，單靠雙腿，走了七百多裡……能活著到此，真是不易。”
他的聲音清朗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論，“既然查驗無誤，便按規程辦理吧。李師妹，你帶人登記造冊，分發臨時號牌，引他們去三號安置營。王師弟，安排人手，加強營區巡哨。”
“是，師兄！”身後兩名修士拱手應命。
那被稱作李師妹的女修轉身，對人群揚聲道：“爾等聽著！既入我青雲盟地界，便需守我盟規！現依次前行，至前方木棚處登記姓名、籍貫、人數，領取臨時身份木牌！憑此木牌，可至營區領取今日粥食！有傷病者，可至一旁醫棚等候診治！不得擁擠，不得喧嘩，違者嚴懲不貸！”
隨著她的命令，幾名手持簿冊、毛筆的基層小吏迅速在入口旁搭起的木棚後坐定。火槍民兵則上前，開始引導、分流人群。整個過程有條不紊，高效得令這些習慣了混亂的難民有些無所適從，隻能懵懂地按照指示移動。
枯骨上人混在人群中，心中暗自冷笑：“查驗無誤？嗬，千麵神教的符牌，果然神妙。這青雲盟邊關，看來也不過是些循規蹈矩的蠢物。”
他隨著人流緩緩向前，眼角餘光瞥見陸霄宏已轉身，似乎對這邊不再關注，正與另一名修士低聲交代著什麼。
“進去了……”扮作婦人的女修傳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莫急，”枯骨上人回應，聲音依舊嘶啞平穩，“且看他們如何‘安置’。”
登記，領取一塊粗糙但刻有編號的木質號牌，再被引著穿過那厚重的閘門……當真正踏入青雲盟境內的瞬間，許多難民忍不住發出低低的啜泣或嘆息。門內門外，彷彿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門外是荒蕪、危險與絕望，門內雖然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黃土、工棚和臨時搭建的營帳，但道路平整，有清水渠，營區規劃整齊，遠處甚至能看到成片的、生長著綠油油作物的田壟。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血腥與焦土味，而是泥土、炊煙和一絲淡淡的……秩序的味道。
幾名身著灰色製服、看起來像是低階管事的小吏，拿著鐵皮喇叭，站在高處，用帶著口音但清晰的官話，對這群新來的難民反覆宣講：
“都聽好了！你們現已入我青雲盟清河縣地界！按盟規，新入流民，需先入‘集體農莊’安置！何為集體農莊？便是盟內劃撥土地、屋舍、農具、種子，爾等出力耕作，所得收成，按勞分配！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
“在農莊，需守規矩！每日勞作，皆有定數！偷奸耍滑者，罰！勤勉肯乾者，賞！有特殊手藝者，可另行安排！在農莊勞作滿五年，無過錯，且通過考評者，可申請入籍，成為我青雲盟正式子民，分田立戶！”
“看見那邊粥棚沒有？現在排隊過去，每人領一碗稠粥，兩個雜糧饃！吃完後，以家庭為單位聚攏，等候分配營房！明日一早，便有車馬來接，送爾等前往農莊！”
宣講的內容，對於這些剛從地獄邊緣爬出來的難民而言，不啻於天籟之音。有地種，有飯吃，有希望！許多人眼中燃起了光芒，紛紛朝著粥棚湧去。
然而，混在人群中的枯骨上人一行，心中卻是一沉。
“集體農莊？集中安置，統一管理，勞作監視……”枯骨上人迅速判斷著這製度的含義，這絕非他們想要的。“進去容易，出來難。一旦被編入這等組織，處處受製，如何自由行動？更遑論散播聖卵，發展信眾！”
“上人，難道真要去那農莊做工？”那扮作婦人的女修傳音，語氣透著焦躁。他們潛入是為了製造混亂、發展勢力、探聽情報，甚至尋找機會給予這“樂土”致命一擊，豈能真去種地？
“自然不能。”枯骨上人眼中幽光一閃，迅速觀察四周。入口處檢查森嚴，但內部這臨時安置營區，管理雖有序，守衛卻相對寬鬆，主要依靠那些火槍民兵和少量低階修士巡視。畢竟，麵對的是幾百名普通難民。
“施展‘鬼影幢幢’，製造小範圍混亂，趁隙離開。”枯骨上人迅速下令。這是一種低階幻術，能短時間內影響凡人和低階修士的感官，製造幻影和輕微的精神恍惚，正適合此刻脫身。
幾名魔修心領神會，悄然在人群中移動位置，隱隱形成一個不起眼的陣勢。枯骨上人袖中手指微動，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灰黑色氣息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籠罩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正忙著給家人領取粥食的難民，以及附近巡視的兩名火槍民兵，動作忽然同時一滯，眼神出現剎那的迷茫。他們眼中，似乎看到旁邊幾個人影莫名摔倒，發出驚呼，又似乎看到營區邊緣的柵欄莫名晃動……一點小小的、本不該吸引太多注意的混亂跡象，在法術的輕微放大和引導下，瞬間吸引了最近幾名民兵和小吏的注意力。
“那邊怎麼回事？！”
“過去看看！”
就在這短暫的注意力偏移的間隙，枯骨上人等人身形如鬼魅般輕輕一晃，彷彿融入了夕陽投下的、越來越長的陰影之中。他們並未向營區外沖。
那是自投羅網，而是向著與農莊分配方向相反的、營區更深處，那片看起來像是倉庫和工匠居住區的區域潛去。那裏人員相對複雜，房屋棚戶雜亂，更利於隱藏。
幻術的效果很快過去，被影響的難民和民兵晃了晃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一切如常，彷彿剛才的混亂隻是錯覺。巡視的民兵罵罵咧咧地走開，繼續維持秩序。
沒有人注意到，難民中少了七八個沉默寡言、總是縮在角落的身影。
枯骨上人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高聳的、在暮色中顯得越發威嚴的水泥堡壘，以及堡壘下那個剛剛結束交談、正轉身欲走的青色身影陸霄宏。
“青雲盟……陸家……”枯骨上人心中冷哼，“銅牆鐵壁？秩序井然？待我聖教在此生根發芽，便要讓你這‘樂土’，變成滋養我聖道的沃土肥羊！”
陰影蠕動，將他們的身形徹底吞沒。暮色四合，青雲盟邊境的臨時安置營區漸漸亮起了燈火，粥香瀰漫，暫時撫慰著流離者的身心。而幾道融入黑暗的魔影，已如滴入清水的墨汁，悄無聲息地向著這片“樂土”的腹地，滲去。
邊關的閘門，在夜色中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巨響，彷彿巨獸的嘆息。堡壘之上，值夜的修士點燃了靈光符文，將牆頭照得一片通明，與營區內星星點點的凡人燈火，構成了光明與陰影交織的邊界。陸霄宏站在堡壘內側的望樓上，遙望著營區漸漸平息的喧囂，又抬眼望向堡壘外那無邊的、沉入黑暗的荒原，年輕的臉龐在跳動的靈火光暈中，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