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峰,在陸家擔任天權院長老已然許久了。
此刻正端坐在西琉城左更侯府一間雅緻的客室中。
作為陸家內部長老體係中的重要一員,雖非最高階別的萬壽閣長老,但作為專司家族資本運作的天權院核心人物,他在族中地位舉足輕重,多年來一直輔佐院主陸雲錦,處理著日益複雜的股本交易、資產評估等要務。
此番受侯府徵召,實乃形勢所迫。麵對左更侯府半是威逼、半是利誘的“邀請”,陸家高層經過緊急磋商,為表重視,決定派出以陸雲峰為首的精幹團隊。
這支十人隊伍堪稱天權院的小半精華所在,不僅包括兩位精通賬目的執事,還有三位對市場規則瞭如指掌的交易員,以及四位在風控與法務上經驗豐富的老手。
行程倉促,自接到侯府文書至動身,不過三五日準備時間。陸雲峰一行人便在那位麵無表情的侯府差官引領下,乘坐侯府的專用飛舟,一路向東。
飛舟穿越雲海山河,歷時月餘,終抵西境首府西琉城。
讓陸雲峰略感意外的是,侯府給予的接待規格相當之高。他們並未被安置在普通的館驛,而是直接被引至侯府核心區域的一處清幽院落。
此處亭台樓閣精巧,靈氣氤氳,顯然是用以招待重要客人的地方。這種超出預期的禮遇,反而讓久經世事的陸雲峰心中更加警惕,深知侯府此舉必有深意,接下來的會麵恐怕不會輕鬆。
並未等待太久,客室那扇由珍稀靈木製成的門被無聲推開。
左更侯世子楚天緩步而入,其人身姿挺拔,麵容俊朗,眉宇間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雖嘴角含著一絲淺笑,但目光掃過時,仍帶著不容忽視的審視意味。
緊隨其側的,是一位氣質儒雅、目光沉靜的中年文士,陸雲峰記的家族的情報,那便是世子頗為倚重的謀士謝先生。
世子落座主位,寒暄幾句後便切入正題,卻見世子楚天與身旁的謝先生麵帶和煦笑意,態度頗為熱情。賓主落座,侍者奉上靈茶後,世子便開門見山,將話題引向了青雲盟股本交易所。
他先是細緻詢問了交易所目前的運作情況,例如每日平均交易額、掛牌商會的數量與行業分佈、以及投資者主要構成等頗為具體的問題。
接著,話鋒轉向更深層的運營機製,諸如“那些通過交易所募集了大量資金的商會,後續如何確保資金用於實處而非揮霍?”
“又如何監督他們兌現對投資者承諾的分紅?”世子的問題切中要害,顯見是做了一番功課的。
隨後,世子更對“如何持續提升已上市股本的價值”表現出濃厚興趣,從商會自身的盈利增長、市場信心的維繫,到交易所是否設有諸如業績考覈、資訊披露等規範製度,詢問得十分詳盡。謝先生在一旁偶爾補充一二,目光銳利,顯然也在仔細評估著每一個答案。
陸雲峰在天權院經營多年,對此間關節自是瞭如指掌。他神色從容,不疾不徐,結合萬壽縣的具體例項,將一套從融資、監管到分紅的運作流程娓娓道來。
其言辭既清晰透徹,又謹慎地把握著分寸,隻談已成慣例的公開規則,絕不觸及家族內部的核心考量與未公開的佈局。
世子和謝先生聽罷,不時微微頷首,麵上露出讚賞之色。
交談氣氛看似融洽之際,世子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葉,似是不經意地笑問道:“此等盤活資源、匯聚資本的妙法,構思精妙,絕非尋常。不知是貴府哪位高人匠心獨具,始創此法?”
他神色不變,從容欠身答道:
“世子殿下謬讚了。此非一人一時之智,實乃我陸家數十年來,在經營家族、拓展產業中,為解資金匱乏、聚沙成塔之困,歷經挫折,一步步摸索改進而來。譬如幾年前那場‘黑色一月’風波,便因初時規則疏漏,致使不少投資者受損,我等著實痛心。正是吸取了那般教訓,方纔痛定思痛,逐步完善規製,建立了這交易所,力求在‘放活’與‘管好’之間求得平衡,然至今仍覺有許多不足之處,需時時惕厲,不斷完善。”
這一番對答,既將創始之功歸於家族集體智慧,避開了指定具體人物,又巧妙以“黑色一月”的教訓為例,強調了此法的探索性與不完美,謙遜之中,也將可能隱含的風險與責任預先點明,可謂滴水不漏。
接下來,世子將話題轉向了真正的核心意圖。
他坦言,左更侯府有意整合麾下掌控的數處重要產業,包括包含西境幾處大型礦產的“玄鐵礦務”,並聯合西琉城內幾家根基深厚的大家族商會,共同籌建“西琉城股本交易所”。
其明麵宗旨,是為緩解西境日益吃緊的軍費壓力開闢新財源,同時為這些核心產業的擴張注入資金活水。
“侯府幕僚已草擬了一份章程,”世子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然此道畢竟新穎,關乎西境安穩,不容有失。陸長老乃此中翹楚,故特請貴族鼎力相助,為此方案把關斧正,務求穩妥周全。”
話音甫落,世子便當眾宣佈了對陸雲峰等人的安排。
敕封陸雲峰為侯府“五品財稅參贊”,賜予相應令牌、袍服,其餘九名陸家子弟亦各有封賞,或為“交易所監事”,或為“資政郎”,明確其職責便是“專為世子籌策,為新交易所之籌建、運作竭智盡忠”。
然而,陸雲峰躬身謝恩時,心卻微微一沉。他敏銳地捕捉到,世子雖給予了“參贊”、“資政”等聽來顯赫的頭銜,卻並未提及任何實質性的決斷之權。
這“專為世子籌策”的定位,更像是一種高階顧問的身份,其建言是否被採納,主動權完全掌握在對方手中。
果然,未及他細思,客室側門悄然開啟,一位身著錦袍、腰佩玉帶的年輕修士緩步而入。
此人看起來不過二十齣頭,麵容俊朗,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倨傲之色,周身散發的靈壓明確顯示其金丹初期的修為。
世子笑著引見:“這位是汪頡,乃是西琉城大族汪家公子,亦是侯府新委任的‘交易所總辦’,日後交易所一應具體事務,皆由汪頡決斷。雲峰長老,你們需得精誠合作。”
這位汪總辦隻是淡淡地掃了陸雲峰一眼,微一頷首,便自顧自在世子下首落座,姿態疏離。
陸雲峰心中頓時瞭然:世子表麵禮遇,將陸家團隊奉為座上賓,實則隻給予之虛位,而真正的決斷大權,卻悉數交予了眼前這位倨傲的汪家少爺。
不過轉念一想,這倒也在情理之中。陸家雖與世子素有淵源,但終究根基尚淺,在強者為尊的西境,實力遠未到能讓侯府全然託付重任的地步。
如今創辦交易所這等關乎財賦命脈的大事,世子自然更傾向交由汪家這等知根知底、勢力盤根錯節的姻親心腹來執掌。
隻是,觀這位汪少爺眉宇間的驕矜之氣與略顯浮躁的靈息,顯然並非久經風浪之輩,能否在這股本市集的波譎雲詭中穩住舵盤,著實令人存疑。
然而,世子金口已開,敕令已下,形勢比人強。陸雲峰深知,此刻任何異議都非但無濟於事,反可能招致猜忌。他當即收斂心神,麵上不露半分異色,恭敬領命。眼下唯有暫斂鋒芒,恪守之本分,於這看似侷促的方寸之地,謹慎行事,靜觀其變,方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