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聽到白無垢的詢問，那高達三丈的鬼將明顯愣了一下，巨大的鬼麵頭盔下，那兩團幽藍魂火劇烈地跳動了幾下，顯露出一種茫然與惶恐交織的情緒。
它那由魂力震動發出的聲音，帶著幾分金屬摩擦般的沙啞與遲疑：
“回稟大人，末將…末將實力低微，位份卑賤，在地府之中，不過是聽令行事的區區鬼卒頭領，豈有資格知曉‘無常’二字背後的深意與玄機啊…”
它似乎生怕白無垢不滿，連忙補充道，語氣帶著回憶與敬畏：“末將隻依稀記得，無常…似乎分為黑、白二色職司，具體數目幾何，無人知曉，想來…想來定然不會太多。每一位無常大人，皆是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的地府神將，執掌勾魂索命之權柄，威嚴深重，非我等小卒所能揣度。”
它巨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姿態恭敬：“末將之所以能認出大人您的氣息，還是因為在很久以前，被收歸這判官令中之後，曾有幸遠遠感應到過一位無常大人降臨的氣息。那股源自神魂本源的威嚴與力量波動，與大人您方纔催動令牌時散發出的氣息，同出一源！故而末將絕不敢認錯！至於其他關於無常職司的隱秘，末將身處這令牌之內，渾渾噩噩，無從得知，實在…實在無法為大人分憂解惑了。”
白無垢靜靜地聽著，心中瞭然。
這鬼將顯然早已被封印在這幽冥判官令中不知多少歲月，它所知的一切，都不過是漫長歲月裡，在偶爾被召喚出來執行任務的間隙，憑藉其有限的靈智，從周圍環境、隻言片語中拚湊、猜測而來的零碎資訊。
它的認知，如同盲人摸象，片麵且模糊。
鬼將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回憶更多有用的資訊，魂火閃爍不定：“末將還隱約記得，最早持有這枚判官令的，似乎被周圍的同僚尊稱為‘判官’。
那也是一位了不得的地府神將，地位似乎比無常大人您，還要…還要更高一些？”它的語氣充滿了不確定，帶著深深的敬畏，彷彿提及這些名號本身都是一種僭越。
“再多的，末將就真的不知道了。”鬼將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歷經滄桑的麻木，“末將隻知道，我等存在的意義，便是效忠於陰曹地府，聽從令牌持有者的差遣，至於是非對錯，緣由因果，非我等所能過問。”
說到這裏，鬼將的魂火中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與困惑：“而且，大人您或許也已察覺。這判官令，似乎…早已不復當年威能了。想當年，末將被收入令中之時，雖也算不上什麼厲害角色，卻也有著元嬰期的修為。可在那時的判官令內，像末將這等實力的鬼將，也不過是充數之輩，真正強大的，是那些被鎮壓、拘役的妖仙之流！”
它的聲音帶著一種時空錯亂般的恍惚：“不知從何時起，判官令的力量便開始不斷衰退、流失…連帶著我等被封於其中的魂體，修為也一路跌落，眼睜睜看著那些曾經需要仰望的強大存在一個個消散湮滅，末將卻苟延殘喘至今，修為也跌落到了這結晶期，唉，這其中緣由，末將更是無從知曉了。”
鬼將的這一番自述，雖然依舊未能完全揭開白無垢身份的神秘麵紗，但卻如同在濃霧中投下了幾塊至關重要的路標！
“無常”、“判官”、“地府神將”、“地位更高”、“令牌威能流失”、“修為跌落”……
這些關鍵詞，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條若隱若現的線索串聯起來，指向一個驚人的可能性：白無垢的過去，極可能與那個傳說中執掌生死輪迴的幽冥地府有著極深的淵源，甚至可能曾是一位身份不低的神隻！
而他所遭遇的失憶、修為跌落，乃至這判官令的衰敗，背後似乎隱藏著一場波及地府本身的、不為人知的驚天巨變！
白無垢手持冰涼的判官令，目光深邃地望向腐壞空間碎片之外那混亂的虛空，陷入了長久的、深沉的思索之中。
迷霧似乎散開了一角，但露出的，卻是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撲朔迷離的謎團。他的尋憶之路，在獲得關鍵線索的同時，也踏入了更深的未知領域。
就在那鬼將闡述著關於“無常”、“判官”以及幽冥地府的點滴資訊時。
此刻，陸元，其龐大無匹的神念，正跟隨自己的根係感受到了這裏的一切。
凡是陸元的根係所在，乃至這處相對獨立的腐壞空間碎片內的能量漣漪，隻要在其根係與感知覆蓋範圍內，都如同水麵的波紋，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
鬼將那斷斷續續、充滿不確定性的敘述，一字不落地被陸元的神念所捕捉、解析。
這些資訊，雖然零碎模糊，甚至帶著底層鬼卒的臆測與侷限，但其核心指向幽冥地府、無常判官。
卻與多年前，他從陳元龍口中聽聞的、關於上古時代那場驚天動地大戰的隻言片語，產生了某種印證！
陳元龍當年所言，多集中於仙庭與淩元界聯手，對抗來自域外或深淵的“腐壞”入侵，戰況如何慘烈，如何打得山河破碎、日月無光。其敘述雖宏大，卻總覺得缺失了至關重要的一環，彷彿一幅拚圖，少了最核心的那幾塊。
而今日，這鬼將無意間的透露，如同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陸元心中那個長久以來的疑團！
“原來如此…並非仙、凡兩界對抗腐壞空間，而是仙、凡、鬼——三界聯盟，共禦外敵！”
陸元的神念微微震蕩，推演著這驚人的可能性。
然而，這個推論剛一浮現，一個矛盾，便如同冰山般浮出水麵！
“不對…若上古真是三界聯盟，為何仙道依然傳頌，淩元界也依舊延續，唯獨那本該執掌生死輪迴、不可或缺的幽冥地府，卻徹底銷聲匿跡，連半點傳說都沒有，幾乎湮滅於歷史長河？”
陸元的神念急速運轉，思考著這不合常理之處。
“甚至，連最基本的靈魂輪迴轉世的職能，都似乎從這片天地間徹底消失了？人死之後，魂魄要麼消散於天地，或被修士利用，或墮入腐壞空間……那傳說中的六道輪迴、閻羅判官，何在？”
這絕非正常的歷史演變！一個維繫天地平衡的重要一環，絕無可能憑空蒸發而不留下任何痕跡，除非…
一個大膽而可怕的猜想，鑽入陸元的思緒：
“除非…當年的幽冥地府，並非是在對抗腐壞的大戰中被摧毀，而是自身發生了某種恐怖的異變！甚至可能它本身，就在那場大戰中，墮落、崩壞，最終……化為了腐壞空間的一部分？”
這個想法讓陸元的神念都為之凝滯了一瞬！
如果這個猜想成立，那麼一切似乎就說得通了！為何三界體係獨缺地府？為何輪迴斷絕？為何腐壞空間中的能量屬性，總是帶著濃烈的死亡、怨念、靈魂扭曲的特質？
為何白無垢會失去記憶、修為跌落，那判官令會威能流失？
這或許能解釋，為何這一方世界的“三界”體係，如今隻剩下殘破的“兩界”，而那至關重要的一角，並非是被外力抹去，而是從內部腐化、墮落，最終成為了需要被對抗的“腐壞”本身！
這是一場源自體係內部的、更加深刻、更加絕望的悲劇！
陸元的神念緩緩掃過那腐壞空間碎片，以及白無垢手中那枚散發著古老而衰敗氣息的判官令。
如果地府真的化為了腐壞，那麼白無垢的身份，以及他手中這枚令牌所牽連的因果，恐怕遠比想像中還要複雜和危險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