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裕園縣城牆上下,一片劫後餘生的慘淡景象。
殘破的垛口旁,倖存的修士們東倒西歪地癱坐在地,許多人連擦拭臉上血汙與汗水的力氣都沒有,隻是大口喘息著,眼神中交織著逃出生天的慶幸與深入骨髓的疲憊。
唯有承佑門太上長老萬正與掌門萬崇山,強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整理了一下破損的戰袍,帶著劫後餘生、無比複雜的感激之情,迎向正從飛艇上降下的陸雲吉與陸雲玥。
“萬壽城再造之恩,我裕園縣上下,永世不忘!”萬正長老聲音沙啞,深深一揖,幾乎難以起身。萬崇山緊隨其後,言辭懇切,感激涕零。
陸雲吉二人從容還禮,語氣平和:“同處邊陲,唇齒相依,魔教乃我正道修士公敵,此乃分內之事,長老、掌門不必如此客氣。”
就在此時——
“咻——!”
一道略顯黯淡、卻帶著官方印信的劍光,歪歪斜斜地穿透稀薄的雲層,精準地落在了掌門萬崇山的手中。那劍符上的徽記,赫然是西境侯府!
萬崇山心中一緊,隱隱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連忙以神識讀取其中資訊。
片刻之後,他臉色驟然變得慘白如紙,捏著劍符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整個人如同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踉蹌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掌門?!”萬正長老急忙扶住他。
萬崇山艱難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絕望與悲憤,他將劍符遞給萬正,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您…您自己看吧…”
萬正接過,神識一掃,臉色也瞬間鐵青!
那劍符中的訊息措辭官方而冰冷,大意是:侯府已知悉各地艱難,然魔焰四起,西境烽煙處處,主力平叛大軍抽調艱難,遠水難救近火。望各城忠君體國,堅守待援,或可酌情向周邊友鄰求援,萬不可使魔勢坐大…雲雲。
通篇皆是冠冕堂皇的推諉與空話!字裏行間隻有一個冰冷殘酷的事實,侯府已無力顧及他們這等邊陲小縣,近乎默許乃至鼓勵他們自生自滅,或者去“求援”!其戰略重心,顯然已放在了保衛更富庶、魔患更猖獗的核心郡縣之上。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萬正長老氣得渾身發抖,一把將劍符捏得粉碎,“我等在前線浴血搏殺,守護人族疆土,他們…他們竟如此…”
周圍的修士們聽到動靜,圍攏過來,得知劍符內容後,頓時群情激憤!
“朝廷這是要放棄我們了嗎?!”
“忠君體國?我們都快死絕了!他們在哪裏?”
“寒心,真是令人寒心啊!”
怒罵聲、悲鳴聲、絕望的哭泣聲瞬間響起。然而,憤怒過後,一股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絕望籠罩了所有人。
他們心裏都清楚,侯府或許也真是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但這並不能減輕他們被拋棄的徹骨寒意。
現實,比魔教的刀劍更加殘酷。
放眼望去,裕園縣城牆破損處處,護城大陣核心受損,修復所需靈石堪稱天文數字。
全縣修士原本兩千餘人,經此一役,傷亡過半,能戰者僅餘一千掛零,且人人帶傷,靈力枯竭。
各家族的領地、礦脈、葯園在魔教的蹂躪下十不存一,資源枯竭。
未來的路,該如何走?
陸雲吉與陸雲玥對視一眼,心中瞭然。他們任務已完成,此地淒風苦雨,實非久留之地。
陸雲吉上前一步,拱手道:“萬長老,萬掌門,魔寇已退,城圍暫解。我等還需回城復命,不便久留,就此別過。”
萬崇山強壓悲痛,連忙挽留:“道友大恩,無以為報!還請入城稍歇,容我等略備薄酒,聊表寸心…”
陸雲玥輕輕搖頭,目光掃過周遭慘狀,語氣溫和卻堅定:“掌門好意心領。然貴縣百廢待興,正值多事之秋,我等實不便叨擾。援鄰抗魔,分所當為,不必掛懷。若再有危難,可再傳訊。告辭!”
說罷,二人不再多言,率領陸家修士登上飛艇。五艘雲雀飛艇引擎再啟,化作青金流光,迅速消失在南方天際,留下裕園縣一眾修士,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感激,更有無盡的彷徨。
當夜,承佑門議事大殿內,燈火通明,氣氛卻比殿外夜色更加沉重。
萬正、萬崇山以及裕園縣各大家族殘存的主事者盡數到場,人人麵色凝重。
萬崇山將白日戰損、資源狀況以及那封令人心寒的侯府劍符內容再次陳述一遍,每說一句,殿內的空氣便冰冷一分。
“…情況便是如此。”他聲音乾澀,“我裕園縣,已至生死存亡之秋。元氣大傷,城防破碎,資源匱乏,下一次魔襲,或許就在明日。以我等殘存之力,絕無可能再守住這偌大縣城。今日請諸位來,便是要議一議,我裕園縣,究竟該何去何從?”
這一次可跟獸潮鬼月不同。
獸潮鬼月來一次,還有喘息的時間,能夠慢慢恢復元氣。
這一次的魔門騷動不同,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雖然度過了這一次,下一次什麼時候來?誰也說不準。說不定就是今夜。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一位小家族的家主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絕望後的嘶啞:“守?拿什麼守?難道要我等全都死在這裏,讓家族傳承斷絕嗎?我在內地州郡還有一支遠親,經營著一處山莊,雖不富裕,總能棲身…我提議,走!儘快收拾,撤離此地!”
“放屁!”一位滿臉血汙還未擦凈的年輕修士猛地拍案而起,他是承佑門的真傳弟子,眼中燃燒著憤怒與不甘,“祖宗基業,豈能輕言放棄?我等修士,守土有責!今日棄城而逃,他日有何顏麵去見列祖列宗?就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絕不能將家鄉拱手讓給魔教!”
那家主冷笑一聲,反唇相譏:“基業?基業也得有人繼承!都迂腐地守著這必破的城牆,全部成了魔門的祭品,使得祖宗香火徹底斷絕,難道就對得起祖宗了?”
“貪生怕死!懦夫!”
“不識時務!蠢材!”
撤離派與死守派頓時激烈爭吵起來,雙方情緒激動,互不相讓,往日的情分在殘酷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脆弱。大殿之內,亂作一團,絕望與迷茫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蔓延。
裕園縣的未來,彷彿籠罩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之中,無人能看清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