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江州這邊剛剛有所動作,陸家在其它條線上的動作也迅猛開始。
陸青寒乃是最早跟隨總兵楚明的下屬,如今更是楚明心腹愛將,出任焚炎峽參將。
而誰都知道,焚炎峽當中,除了指揮使大人,最有話語權的不是副指揮使,而是這位楚總兵。
如此陸青寒在焚炎峽的話語權可想而知,特別是如今被楚總兵親自體為參將之後,影響力更是驚人。
大的指令肯定是下不了,但是影響幾批運往焚炎峽的軍資,這點權力和影響力還是有的。
陸青寒如此,石門關的陸青風亦然。
作為石門關最為精銳的夜不收的參將。
陸青風的影響力在石門關可不比陸青寒在焚炎峽差。
而且石門關背後就是衛淵郡,都不用拒收幾批軍資,僅僅是讓幾位軍需官,對外傳達一些“訊息”,就能讓衛淵郡上下雞飛狗跳。
畢竟衛淵郡這種邊境郡縣,整個郡的貿易,有四分之一幾乎都是軍資採買貢獻的。這幾個訊息下來,影響這麼多的貨物,各家族怎麼不會風聲鶴唳。
西境三大邊關之二都傳來噩耗。
那第三個鐵脊關,暫時沒有什麼訊息。
但是鐵脊關之後的三河郡,作為當地河道總督府司,卻傳來了一道公文,要求解釋為什麼在衛淵郡發來的軍資貨物當中,發現了邪教無生老母的氣息,並且暫時扣押貨物一個月,調查清楚背後原因,或者衛淵郡給與適當的解釋。
而這些訊息,能夠在衛淵郡內不脛而走,甚至引起了軒然大波,引得衛淵郡內大小家族紛紛義憤填膺。
靠的還是陸青涯上下串聯,同時《新葉周報》利用這幾十年來,在衛淵郡內的權威影響力,才推波助瀾的使得這些“小道訊息”上下翻飛。
如今,短短5日時間,雪花一般的壞訊息,匯聚於衛淵郡郡守府之中。
...
衛淵郡郡守府邸的書房內,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
林向南捏著那枚剛剛耗盡靈力、光澤黯淡下去的傳訊玉符,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虯結。
來自家族嚴厲的訊息,質問林向南為何如此莽撞,竟然為了十幾年前未能拿到雲鯨代理權一事,向萬壽縣陸家收取重稅。
報復就算了,還做的如此明顯,更是沒有調查陸家背景的情況下,踢到了鐵板之上,要求不管怎麼樣,必須撤回這收稅的訊息...
憤怒的林向南,直接將手中玉符砸在書案上攤開的一份,關於萬壽縣近期稅收預估的卷宗上。
他憤恨地抬起頭,視線掃過書房。
窗外,衛淵郡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報復...要說是沒有報復的心裏,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萬壽縣本就是衛淵郡首屈一指的富庶之地,發展勢頭迅猛,有目共睹。
他林向南的提議,於情於理都站得住腳,更是得到了州牧大人的首肯和批準。
與其說是報復,不如說是……順水推舟更為貼切。
可這“順水推舟”的心思,又是誰泄露出去的?
他林向南從未對任何人吐露過半分!
這盆髒水,絕不能認!
一股混雜著荒謬、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衝上林向南的頭頂。
他猛地站起身。
“來人!”
心腹幕僚張先生走了進來,看到林向南鐵青的臉色,心生一股不祥的預感:“大人?”
“查!給我立刻去查!”林向南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是誰?!是誰在造謠!說我林向南為了報復陸家,才單獨針對萬壽陸家加稅五成的?!我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張先生頓了一下:“大……大人,此事並非空穴來風……”
“放屁!”林向南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書案上。
“放屁!”林向南猛地一拍桌子。
“本官推行的是州牧府定下的普遍加稅之策!乃是奉侯府鈞命!萬壽縣不過是其中一環!何來單獨針對陸家五成之說?!”
張先生被吼得縮了縮脖子。多年的默契,還是讓張先生知道,這林郡守是打算要甩鍋了。
這一次的加稅,是侯府定下的總體數額,分配到各州,則是州牧府定下的框架,具體到各縣的稅額分配,是林向南這個郡守的權責。
林向南可是親自在州牧大人麵前,力陳萬壽縣近年來發展迅猛,陸家更是富得流油,理應承擔更多“為國分憂”的責任。
他慷慨陳詞,列舉了陸家幾個生意的驚人利潤,描繪了萬壽縣街道的繁華……
所以州牧大人才被他說動了,大筆一揮,萬壽縣的稅額增幅,冠絕全郡。
林向南覺得自己是順水推舟,是理所應當,是替朝廷、替侯府開源!
次要纔是報復陸家。可他萬萬沒想到,陸家竟然背景如此深厚!
“蠢貨!一群蠢貨!”林向南低聲咒罵著,不知是在罵那些傳播流言的下屬,還是在罵自己。
如此甩鍋出去,責任似乎可以推卸,但眼下洪波門的“提醒”如同懸頂之劍。
可若不如此,自己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要被萬壽縣這個“刺頭”硬生生頂回來,更何況還裹挾著“公報私仇”的惡名……這郡守的威信,日後還如何樹立?這官,還怎麼當下去?!
然而,就在思考如何甩鍋的林向南不知道,亂麻才剛剛開始纏繞。
接下來的半日,壞訊息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至,將這位新上任的郡守淹沒。
先是來自西境三大邊關的訊息,如同三道驚雷。
石門關,一位與林家有些交情的軍需官,私下傳訊,語氣凝重:“大事不妙!焚炎峽和石門關的幾位實權參將,不知為何,突然告知軍需司,言稱近日接收的衛淵郡所供軍械、靈甲、丹藥中,疑似發現‘瑕疵’與‘隱患’,雖未明指造假,但措辭嚴厲,要求暫停衛淵郡一年的軍資供應資格,進行全麵‘徹查’!此事已在軍中引起軒然大波!”
林向南拿著傳訊玉符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徹查?暫停一年?衛淵郡的軍需供應,是維繫郡內諸多家族命脈的支柱!一旦被扣上“質量存疑”的帽子,並被暫停資格,那些以此為生的家族立刻就會陷入絕境!
到時候莫說是加稅,這些家族不造反就不錯了。
而石門關和焚炎峽的參將聯名……這絕非巧合!
未等他消化完這個噩耗,鐵脊關方向的壞訊息接踵而至。
這一次,不是私下傳訊,而是來自三河郡河道總督府司的正式公文抄送!
公文措辭冰冷強硬,言稱“接可靠線報”,衛淵郡近期經由三河郡轉運的貨物中,“疑混有與邪教‘無生老母’相關之違禁物品”,為“確保航道安全及軍需純凈”,要求“即刻退回所有產於衛淵郡、正在三河郡轉運或倉儲之貨物,待徹底清查無誤後方可放行”!
公文末尾,甚至蓋著總督府司鮮紅的大印!
“邪教?無生老母?!”林向南眼前一黑,氣血湧上。
這是**裸的栽贓!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三河郡是鐵脊關背後的重要水道樞紐,這一紙退回令,無異於掐斷了衛淵郡運往鐵脊關的軍資的通道!
那些正在運輸途中的貨物,那些堆在碼頭倉庫的物資,瞬間成了燙手山芋,貨主們血本無歸,恐慌將如瘟疫般蔓延!
三大邊關,竟同時發難!石門關、焚炎峽以“質量”為由要求徹查暫停,鐵脊關背後的三河郡則以“邪教”為名直接封堵物流!
這哪裏是流言?這分明是精準而致命的組合拳!配合得天衣無縫!
若是如此,這些訊息來源距離衛淵郡還很遠,平日訊息往來,沒有一兩個月時間,這訊息傳遞擴散不了多大範圍。
而將這致命拳風擴散到衛淵郡每一個角落的,正是如今在郡內影響力如日中天的《新葉周報》。
最新一期的周報,頭版頭條便是觸目驚心的大字標題:《三大邊關齊發警示,衛淵軍資路在何方?》。
文章以“據可靠訊息來源”開頭,詳細“報道”了石門關、焚炎峽參將聯名要求徹查軍資質量,以及三河郡河道總督府因“邪教物品”嫌疑退回衛淵郡貨物的“官方動向”。
字裏行間雖未直接指責郡衙,但那憂心忡忡的筆調,對商賈貨主可能麵臨“血本無歸”、“傾家蕩產”的煽情描述,以及對“郡府應對措施”的“殷切期盼”,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
下麵更有大篇幅報到,《衛淵郡加稅正當時,又遇三關軍資退回》、《加稅對衛淵郡影響有多少?》.......
衛淵郡,徹底炸了。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席捲了整個郡城以及下轄各縣。
尤其是那些依靠軍需訂單和跨郡貿易生存的家族和商行,更是首當其衝。
郡城最大的商會——“通源行”內,平日裏沉穩老練的大掌櫃,此刻正對著堆積如山的訂貨單和《新葉周報》的頭版社論,捶胸頓足:“怎麼會這樣?……這批貨壓上了行裡所有的周轉靈石!這要是被退回,貨壓在碼頭,每天的倉儲費都是天價!這……這讓我如何向東家交代!”
還有煉製法器的宗門、煉製丹藥的宗門...他們的營生,大部分還是麵向九邊這樣的大戶。如此麵對這樣的訊息,怎麼不讓他們心急如焚。
萬壽縣內,雖然陸家從未發聲,但依附於陸家產業鏈的眾多中小工坊和商戶卻人心惶惶。
畢竟單獨對萬壽縣加稅五成這訊息,對於萬壽縣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
如今又加上三關共同訊息。
一家專為陸家雲鯨工坊提供某種精密零件的作坊主,看著《新葉周報》上的報道,愁眉苦臉地對夥計嘆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三大邊關都這樣了,郡裡的生意還能好?……咱們這小本生意,可經不起折騰啊!”
郡守府外,更是聚集了越來越多焦慮的商賈和家族代表。他們不敢衝擊府衙,但那一張張寫滿惶恐、憤怒和哀求的麵孔,那一聲聲壓抑的議論和嘆息,如同無形的巨石,重重壓在郡守府每一個人的心頭,更壓得林向南喘不過氣。
“大人!外麵……外麵的人越來越多了!”衙役慌張地跑進來稟報。
林向南站在書房的窗前,掀開一絲縫隙,看著府衙外黑壓壓的人群,隻覺得一股寒意。
三大邊關的聯手打壓,本州家族的暗中施壓,奉江州本家的嚴厲警告,再加上眼前這沸騰的民怨……這一切,都指向了同一個源頭——萬壽陸家!
或者說,是他林向南對陸家那“順水推舟”的重稅!
他終於清晰地認識到,自己踢到了一塊何等堅硬的鐵板!
陸家的反擊,根本不是什麼縣級的反抗,而是一張早已編織好、覆蓋了軍政商三界、橫跨州郡的巨網!不動則已,一動便是雷霆萬鈞,直接將他逼到了懸崖邊上!
九邊的軍事採購,佔據了衛淵郡貿易的五分之一,更帶動了往來商貿的三分之一!這三大邊關同時傳出不利流言,本身就是一種極其強烈的政治訊號!
這訊號背後的力量,足以碾碎他林向南,甚至撼動林家!
形勢比人強。
縱有萬般不甘,千般憋屈,林向南也明白,自己已無路可走。
甩鍋是甩不了了。
再硬撐下去,不僅自己這個郡守位置不保,就怕還有後麵未知的後果。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深深嘆了口氣。
他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雪白的奏事玉版,提起那支飽蘸了硃砂靈墨的筆。
筆尖懸在玉版上方,微微顫抖。最終,他落筆了,字跡失去了往日的鋒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浮和沉重:
“衛淵郡守林向南,惶恐頓首,稟明大人:前番議及加徵稅賦一事,臣……思慮不周,察訪未明。萬壽縣雖近年有所進益,然根基尚淺,驟加重負,恐傷及民力根本,動搖郡縣安穩……致使近日郡中商貿,頗多阻滯,商賈惶惶,民生不安。……懇請州牧大人,體恤下情,收回萬壽縣額外增稅之成命……按州府普遍增幅徵收即可……自知失察失慮之過,懇請大人責罰!”
...
慶雲州州牧府。
州牧周文淵看著手中這份緊急送達、墨跡似乎都帶著幾分倉惶意味的公文,眉頭皺起。
“收回成命?按普遍增幅徵收?”他放下玉版,臉上寫滿了詫異和不解。
“這個林向南……到底在搞什麼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