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藍楚雲一直位於天鹿林陸家的營地之中,潛心研究這上一任風蜈玉蟾堂左使為她留下的五仙教秘術。
玉盒狹小,表麵鐫刻著密密麻麻、充滿古拙韻律的玄奧蟲文。
這些蟲文歷經幾十載歲月侵蝕,非但沒有黯淡,反而在修士的神識感應下,煥發出一種近乎活物的幽微光華。
藍楚雲曾數次嘗試淺嘗輒止地接觸,每次都如同驚鴻一瞥,被其中蘊藏的浩瀚如淵的資訊洪流所驚退。其密度之大,遠超尋常玉簡百倍!
“前任左使……到底在這方寸之地,燒錄了多少五仙教的秘術?”
藍楚雲捧著冰涼的玉盒,心頭震動。
之前身處陸家,害怕暴露,所以藍楚雲一直不敢去感受這些蟲文背後的全部資訊。
如今既然到了塞外之地,那可就放飛自我了。現在正是解開謎團之時!
她深吸一口氣,摒除一切雜念,靈台瞬間清明如水。
指尖靈光瑩然亮起,一縷精純的神識如同絲線,小心翼翼地纏繞其上,與那些古老的蟲文建立更深層次的聯絡。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種無聲的墜落感。
剎那間,一股磅礴而溫和的意誌,輕柔卻不容抗拒地將藍楚雲的心神整個“拉”入了一片生機勃發的奇異天地!
“這是何處?!”饒是藍楚雲有所準備,也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一股溫潤潮濕、飽含草木甘苦芬芳的氣息撲麵而來!
眼前的世界是濃得化不開的綠!
虯結蒼勁的古樹拔地而起,傘蓋般的樹冠遮天蔽日,其上纏繞著粗壯的藤蔓,垂下如同綠瀑般的鬚根。
奇花異草在樹根旁、溪澗畔恣意生長,許多品種藍楚雲見所未見,顏色絢麗得甚至有些妖異。
清澈見底的溪澗在佈滿青苔的嶙峋怪石間流淌,發出悅耳的淙淙之聲。
清脆如銀鈴般的嬉笑傳來。
遠處,一座竹橋橫跨溪流之上,幾位身著靛青與深藍色窄袖長裙的少女結伴走過。
她們脖頸、手腕、腳踝上掛滿了繁複精美的銀飾,隨著輕盈的腳步相互碰撞,叮噹悅耳,如同山澗清泉的節奏。
衣裙之上,用靛藍與白蠟勾勒的、充滿了蟲豸與圖騰意味的蠟染紋樣若隱若現。
少女們似乎心情極好,口中唱著古樸而悠揚、詞句晦澀難懂的山歌小調,那獨特的韻律彷彿應和著大地的呼吸,帶著一種遙遠的、不屬於聖朝的野性與神秘。
再向遠處望去,重巒疊嶂。山腰之上,氤氳的白霧如同仙境流紗,緩緩流淌纏繞在蒼翠的山體之上。
大片的竹林隨山勢起伏,茂密如海,在雲霧的映襯下,更顯青翠欲滴。河流自林中蜿蜒而出,如同鑲嵌在翡翠上的玉帶。
遠處青山之上的霧氣裊裊,竹林印趁著河流更顯得綠意盎然。
那股自然的氣息讓藍楚雲感到十分的熟悉和舒適。
這片土地散發出原始、茂盛、蘊含著磅礴生命力的自然氣息,讓藍楚雲靈魂深處都感到一種莫名的舒適與熟悉。
是了,這裏的一切都吻合爺爺黃青山無數次描述的那個神秘之地,南裡霍洲,傳說中五仙教的祖地!
為什麼會留下這麼一道影像呢?
藍楚雲內心充滿狐疑,但還是耐著性子看了下去。
所以……這幻境中所展現的,正是數十年前的五仙教之景?
為何前任左使要在傳承玉盒中留下這樣一段看似與功法無關的記憶?
藍楚雲心頭狐疑,但眼前這和平恬淡的桃源景象讓她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耐心地等待下去。
“師父!師父!”
一聲帶著雀躍童音的呼喊打破了畫卷的寧靜。
一個約莫十來歲、同樣穿著靛藍短衫、梳著複雜髮辮、帶著銀質頭箍的嬌小女孩,騎在一隻足有牛犢般大小、渾身覆蓋著濕滑粘膩表皮、疙瘩起伏的巨型蟾蜍背上。
那蟾蜍每一次跳躍,都顯得異常輕盈迅捷,在溪畔濕滑的岩石上如履平地。
眨眼間,已蹦跳著來到溪流邊一葉孤零零的竹筏前。
竹筏前端,安靜地佇立著一位身著深藍色祭司長袍、身姿挺拔的中年女子。
她的銀飾更加繁複凝重,似乎象徵著更高的身份。
“師父!我的不老長春功已經到結晶期啦!”
小女孩的聲音充滿自豪,在湍湍溪水中也分外清晰。
“……”
竹筏上的女子一動不動,宛如一尊雕像。
她的目光穿透了這片寧靜祥和的山水美景,死死地鎖定在遠方雲霧繚繞的、巍峨群山最深處的某個方向。
她的背影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凝重,甚至……一絲悲涼?
藍楚雲隨著她的目光竭力望去。
在層層疊疊的蒼翠山巒與蒸騰雲霧的最深處,一座恢弘壯麗到令人窒息的城市,如同沉睡的太古巨獸,靜靜盤踞於群山環抱之中!
如果藍楚雲見過那龍庭宏偉的場景,那麼一定不會大驚小怪,畢竟聖朝和五仙教是一個體量的龐然大物,擁有這樣規模的都城倒是情理之中。
可是藍楚雲畢竟是一輩子都在萬壽城之中,沒有踏出半步。
這種宏偉奇景,怎麼不讓她吃驚!
越過層巒疊嶂,那匍匐於天地之間的龐然大物,並非簡單的城池,而是一座活過來的、吞吐著雲霞與生靈的仙都!
它依託著主峰向四周山脈蔓延鋪陳,其勢磅礴,彷彿整片山川都被賦予了生命,化作了神異的居所。
最震撼的,當屬盤踞雲棲峰頂、與天相接的五仙宮。它並非凡間磚石堆砌,而是由五種瑰麗至極的自然奇觀共生構成。
它的基帶一片巨大無比、翠色慾滴的溫潤靈玉托起宮闕,表麵天然流動著雲紋水波,邊緣則鑲嵌著環狀七彩琉璃水晶,在日光下折射出萬丈霞光,形成永不消散的虹霓宮環。
籠罩宮殿的,是億萬隻靈輝幻蝶共同編織的活體光幔!
巨大的蝶翼薄如蟬翼卻堅逾精鋼,其上的天然紋路形成流動的符咒光河,時刻變換著赤橙金紫的華彩,遠遠望去,整個宮頂如同沸騰的光焰海洋,又似仙神的華蓋。
五道由純粹能量構成的霞帶,分別呈蛇形蜿蜒、蛛網狀放射、蜈蚣線式律動、蝶翼扇狀波動、蠍尾螺旋上升的姿態,從宮頂升起,連線著更高空的流雲,像是為仙都汲取天地精華的靈脈。
目光緩緩下移,五仙宮之下,纔是這座仙都的主體——“雲棲仙都”。
其規模之巨,層次之豐富,遠超凡人想像。
僅僅是藍楚雲位於這仙都之外的驚鴻一瞥,都讓她感到震撼。
在雲霧與宮頂光海之間,無數堅韌而柔韌靈蛛絲淬鍊而成的虹光天索縱橫交錯,編織成一張覆蓋數十裡方圓的空中巨網。
網上星羅棋佈著千百座形似晶瑩蟲蛹、巨大蠶繭的懸浮建築,材質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或剔透水晶,表麵攀爬著散發微光的藤蔓與靈花。
許多身披流光溢彩羽衣的修士,如同空中仙子,踏著虹索輕盈往來。無數碩大而美麗的彩蝶在建築間翻飛灑落光粉,形成流動的光雨,遠看便是一片懸浮於半空的璀璨星城。
雲棲峰陡峭的山體上,開鑿、鑲嵌、共生著層層疊疊的宏偉建築群。
不再是單一的棧道,而是如同神龍盤踞、百足攀岩般的巨型立體城寨。
無數條青玉髓與黃金礦脈天然形成的寬闊“街道”,螺旋環繞山體,街道兩旁依山就勢建起雕樑畫棟的吊腳樓、石窟殿宇和流光溢彩的溶洞集市。
巨大的“玉脈蜈蚣”,非活體蜈蚣,而是通體由溫潤青玉或黃金礦石構成的“神行舟”,在特定的軌道上緩慢而穩健地移動,運送著貨物與人流,如同在岩壁上緩緩滑行的玉色長龍。
山澗轟鳴處,常有形成巨大的飛瀑,折射著七彩陽光,在城中留下道道移動的彩虹。
在環繞雲棲峰的廣闊山穀平原中,赫然鋪陳著繁花似錦、溪流如網的巨型地上花園城市!
這裏是都城人口最密集、煙火氣最旺盛的區域。
整體格局猶如展開的蝴蝶翅膀。
千裡沃野上,劃分成幾何圖案般的巨大葯田,種植著散發各色柔和光輝的奇花異草、靈穀仙蔬。
穀中隨處可見清澈溪流與小型湖泊,無數腳踏竹筏、身披葯藤的葯仙穀弟子在田間辛勤勞作。
密集而雅緻的木質或琉璃村寨點綴其間,炊煙裊裊,禽鳥啼鳴,葯香瀰漫。
在一些特殊的水域,還能見到巨大的、溫和的玉石水螅背載著慶典的樓閣緩緩遊行。
陽光明媚下,整座雲棲仙都彷彿一座在雲霧與山巒間呼吸的活體巨構。
這不是冰冷的聖殿,而是一座宏偉與生活水乳交融、人與靈蟲共舞、山川與造物共鳴的超級仙境都城。
隻是,那中年女子修士卻是,滿臉落寞的看著眼前在這一片祥和之中城市。
“師父?五仙宮……出什麼事情了嗎?”
小女孩終於察覺到了師父那超越常態的沉默和凝重。她不解地跳下蟾蜍背,蹦到竹筏上,伸出帶著銀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中年女子略顯僵硬的衣袖。
“嗯?”
女子身軀微微一震,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藍楚雲極力想看清她的麵容,卻發現如同隔著一層流動的濃霧,那張至關重要的臉龐始終模糊不清,隻有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威嚴和……難以掩藏的憂慮感透過影像傳來。
“是鳳凰啊……”
女子的聲音清冷平靜,帶著一絲疲憊的柔和。
“不錯不錯,倒有幾分天賦。沒有辱沒了你師父的威名。”
她習慣性地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小女孩藍鳳凰的頭頂。
藍鳳凰?眼前這個笑容帶著天真、眼神尚未被世事磨礪出深沉光芒的小女孩,就是藍鳳凰?!
藍楚雲的心緒瞬間複雜無比。
雖然藍鳳凰每次都讓陸家置於危險之下,可是畢竟這位可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忠於自己。
經歷了陸家教育的藍楚雲,有時候會覺得,這傻丫頭是不是有些太過於較真了,有些愚忠了,但是這種精神,其實還是讓藍楚雲討厭不起來。
就在女子的手還未從藍鳳凰頭頂挪開之際,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極深地投向了那座華美巍峨卻彷彿籠罩著無形陰雲的五仙宮。
忽然,猶如一陣大風吹來,眼前生機盎然的畫麵瞬間土崩瓦解。
戰火,到處都是戰火,巨大恐怖的巨蛇,和同樣如同山峰一樣龐大的蟾蜍,一般亮起獠牙,一邊激烈的碰撞發出如同地震一般的衝擊。
漫天的蝴蝶噴灑著劇毒的磷粉,滿山遍野的蠍子和蜈蚣,如同潮水一般的發生著殘殺。
曾經的雲棲仙都,那座流淌著霞光與生機的巨嶽之城,此刻已淪為人間煉獄。
濃煙取代了祥雲。
焚燒的琉璃宮殿、倒塌的玉髓廊橋、破碎的晶靈暖房……
所有象徵繁華與靈性的造物都在噴吐著滾滾黑煙,與一種更為邪惡的汙濁毒瘴混合在一起,遮蔽了大半天空,讓陽光都變成了一種病態的暗黃色。
空氣中不再是清甜的葯香與花草芬芳,而是刺鼻的焦糊味、濃烈的血腥氣,以及千萬種毒腺被撕裂後爆發出的、混合著腥甜與腐敗的劇毒惡臭。
就在這天地崩塌、萬物哀嚎的中心點,站著一個人。
他身穿一襲汙跡斑斑的土黃色道袍,袍袖在混亂的氣流和劇毒粉塵中翻飛。
他的腳下,踩踏著一隻比他本人龐大數十倍的恐怖毒蠍!
這巨蠍通體覆蓋著暗沉、帶有金屬光澤的外骨骼,螯鉗如同巨大的生鐵閘刀,正不耐煩地刨擊著地麵,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次敲擊都讓碎石迸濺,毒涎滴落處,地麵騰起腐蝕的白煙。
它顯然是這場蟲潮中最為恐怖的存在之一,卻匍匐在道士腳下,如同溫順的坐騎。
最令人心悸的,是道士的懷中。他用一種近乎慈愛的姿態,小心翼翼地將四個繈褓中的嬰兒緊抱在胸前。
在他周圍,混亂達到了極致。巨大的毒蟲在互相廝殺、撕咬、噴射毒液,將一切活物與建築視為獵物或需要摧毀的障礙。
“慈航!你竟敢插手幾十萬年來五仙教聖女的鐵律!”
就在那土黃色的道人身前,卻見數萬五仙教修士,正在幾位五仙教靈使的帶領下,直麵這位恐怖至極的慈航道人。
其中一人,正是藍鳳凰的師父,上一任的風蜈玉蟾堂左使。
卻見她的懷中,也正是懷抱著一位嬰孩。
藍楚雲心中巨震,這一位恐怕就是自己了!
“風蜈玉蟾堂左使、靈蛛彩蝶堂右使、靈蠱閣使者、葯仙穀使者...再加上我蠍王觀,咱們五仙教五大使者全都到齊了...當真是盛會啊!隻有選拔聖女的時候,咱們才會聚的如此齊整吧。
那正好,我就在今日你等的見證之下!給五仙教帶進新的時代吧!”
巨蠍之上,雲棲仙都一片火海之中,卻見那慈航道人緩緩浮在空中,猙獰的對著眼前的眾人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