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帶雨季的濕熱氣浪被擋在戰區醫院的玻璃門外,特護室外的走廊卻比雨林夜更讓人窒息。淩晨三點的熒光燈在瓷磚上投下慘白的光,照亮林司令攥得發白的指關節——他的軍靴跟在地麵磨出淺痕,三小時裏重複著相同的踱步軌跡。
“老林,你這步子能踩出坑了。”梁偉業將保溫杯往不鏽鋼椅上重重一放,紫砂蓋碰撞的脆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醫生說了,監護儀沒跳紅就是好事。”
“好事?”林司令猛地轉身,領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晃得人眼暈,“倆孩子在金三角密林裡被毒梟的詭雷炸飛時,你也說‘沒事’?梁偉業,現在躺在裏麵的是我閨女,是你未來兒媳,不是你梁氏集團倉庫裡的機器!”
走廊盡頭的電梯“叮”地開啟,羅淋抱著一摞CT片快步走來,作戰靴帶起的風卷著消毒水味撲過來。他剛想敬禮,就被林司令橫過來的手臂攔住——那手臂還保持著揮斥方遒的力度,此刻卻在微微發顫。
“腦部掃描結果怎麼樣?”梁偉業搶在林司令前開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上的茶漬,那是林徽去年給他泡的雨前龍井留下的痕跡。
羅淋喉結滾動了兩下,將片子塞進閱片燈槽:“左側顳葉有血腫壓迫,但……但比昨天縮小了0.3毫米。神經科張主任說,這是近一週來最明顯的好轉跡象。”
林司令的目光突然釘在特護室緊閉的門縫上。那裏透出一絲微弱的儀器綠光,隱約能看到兩個並排的病床輪廓,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像秒針在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他突然想起林徽十二歲那年,揹著他偷偷爬上軍區訓練場的障礙牆,摔下來時也是這樣緊閉著嘴唇,直到他把她抱在懷裏,才委屈地哭出聲。
“我去趟洗手間。”林司令轉身時,軍褲膝蓋處的褶皺顯得格外深——那是他守在走廊第三天時,突然雙腿發軟跪坐在地上留下的。
梁偉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突然從西裝內袋裏掏出個牛皮筆記本,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上麵是梁良十八歲生日時寫下的字:“爸,等我從特戰旅退伍,就陪您去青海湖釣魚。”字跡遒勁有力,卻在末尾洇開一小團墨漬,像是當時滴下的汗。
“羅淋,”梁偉業的聲音突然低啞,“你老實告訴我,那天在雨林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毒梟的火力怎麼會突然增強三倍?情報裡明明說隻有三十人守衛。”
羅淋的喉結又動了動,迷彩服袖口的汙漬蹭到了閱片燈上:“我們……我們在接近目標倉庫時,突然遭遇了伏擊。對方不僅有重機槍,還有無人機投彈。梁良為了掩護林徽拆除詭雷,後背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十五厘米的口子……林徽是在爆炸衝擊波裡撞到了岩石,才……”
他的話被特護室裡突然響起的“嘀——”聲打斷。那聲音尖銳刺耳,與之前規律的“滴滴”聲截然不同,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每個人的耳膜。
梁偉業猛地撲到觀察窗前,手指在玻璃上按出四個白印。隻見監護儀的螢幕上,代表林徽心率的曲線突然變成一條劇烈起伏的鋸齒狀紅線,原本穩定在90的數值瞬間飆升到150,又在兩秒內驟降到30。
“醫生!醫生!”羅淋的吼聲在走廊裡撞出回聲,他轉身時帶倒了不鏽鋼椅,金屬倒地的脆響驚得遠處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慌忙跑來。
特護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魚貫而入,綠色的手術布被迅速展開,遮住了觀察窗的大半視野。梁偉業隻能從縫隙裡看到林徽的病床周圍突然圍滿了人,有人在按壓她的胸口,有人在注射什麼藥劑,監護儀的警報聲裡,似乎還夾雜著極其微弱的呻吟——像極了林徽小時候打針時的聲音。
林司令不知何時站在了梁偉業身後,軍帽歪斜地扣在頭上,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泛著銀光。他沒有像剛才那樣暴怒,隻是死死盯著那道不斷晃動的綠色手術布縫隙,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像是在無聲地命令著什麼。
五分鐘後,特護室的門再次開啟,張主任摘下口罩,額角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林司令,梁先生,林徽同誌的心率暫時穩定住了。剛纔是……是腦部神經突然出現的應激反應,類似於正常人做噩夢時的生理波動。”
“噩夢?”林司令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她在夢什麼?”
張主任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我們監測到她的腦電波出現了異常高頻段,這在植物人狀態下非常罕見。更奇怪的是,就在林徽心率驟降的同時,梁良同誌的腦電波也出現了同步波動,像是……像是兩個人在做同一個夢。”
這句話讓走廊裡的空氣瞬間凝固。梁偉業突然想起三天前,他趴在觀察窗上時,似乎看到梁良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當時以為是自己眼花。現在想來,那動作發生的時間,正好是林徽的手指也輕輕蜷縮的瞬間。
“同步波動?”羅淋突然插話,“張主任,您的意思是,他們的意識可能還存在某種聯絡?”
張主任推了推眼鏡:“理論上不可能。植物人的大腦皮層處於深度抑製狀態,不可能產生有意識的腦電活動。但這兩個孩子的情況太特殊了,他們的丘腦部位都有微弱的生物電殘留,而且頻率完全一致,就像……”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就像兩台調頻到同一頻道的收音機。”
就在這時,特護室裡又傳來一聲輕響。這次不是儀器的警報,而是某種硬物碰撞的聲音,像是有人用手碰到了病床欄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觀察窗上。隻見梁良的手指確實動了,不是輕微的抽搐,而是有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緩緩展開。更讓人震驚的是,幾乎在同一時刻,林徽的眼皮也輕輕顫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這是……”張主任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他盯著監護儀上重新變得平穩的曲線,突然想起什麼,“對了,昨天我們給他們做深度腦電圖時,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波形。當時以為是儀器故障,現在看來……”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林司令突然抬手打斷。老將軍的目光銳利如鷹,死死盯著特護室裡那兩個沉睡的身影,突然低聲說:“我知道他們在夢什麼。”
梁偉業猛地轉頭看他:“老林,你……”
“林徽小時候總說,她和梁良是戰場上的影子。”林司令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說隻要梁良還站著,她就不會倒下。現在看來,這兩個孩子就算昏迷著,也在互相撐著一口氣。”
羅淋突然想起撤離時的情景。當時梁良揹著昏迷的林徽在雨林裡奔跑,後背的血浸透了迷彩服,卻始終不肯放下。他說:“我和林徽約定過,要麼一起活著回去,要麼……”後麵的話他沒說,但羅淋記得他當時眼裏的光,像極了此刻特護室門縫透出的那縷綠光。
走廊裡的熒光燈突然閃爍了一下,監護儀的“滴滴”聲重新變得規律,卻比之前快了半拍,像是兩個人的心跳在逐漸同步。梁偉業看著觀察窗裡,梁良的手指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像是在試圖抓住什麼。而林徽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彎了一下,像是在笑。
“張主任,”梁偉業突然開口,聲音異常平靜,“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們能醒過來,會不會記得昏迷時發生的事?”
張主任愣了愣,隨即搖了搖頭:“植物人狀態下的意識活動目前還是醫學難題。就算醒過來,大概率也隻會覺得做了一場漫長的夢,不會留下具體記憶。”
但他沒說出口的是,剛才林徽心率驟降時,監測儀同步記錄下的一段異常腦電訊號。技術科的同事用特殊演演算法破譯後,得到了一串毫無邏輯的字元:“矽……基……追……”後麵的字元因為訊號中斷而丟失,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掐斷了。
此刻,特護室的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牆角插座上,有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細絲正從縫隙裡鑽出來,像有生命般緩緩蠕動,朝著梁良的病床方向延伸。而在梁良手腕上的輸液管裡,一滴藥液落下的瞬間,似乎折射出極其微弱的金屬光澤。
林司令突然抬手看了看錶,時針正指向淩晨四點——距離林徽和梁良被送進特護室,正好是七天七夜。他想起老家的說法,人在昏迷七天後,要麼徹底走了,要麼就會帶著一口氣回來。
“再等等。”林司令的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的女兒,不會就這麼認輸。”
他的話音剛落,監護儀的“滴滴”聲突然又變了。這次不是警報,而是節奏明顯加快,像是在呼應著什麼。梁偉業湊近觀察窗,突然發現梁良的眼皮也開始顫動,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像是在看清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而林徽的手指,正一點點朝著梁良的病床方向移動,彷彿跨越那短短一米的距離,就能抓住彼此的手。
走廊盡頭的電梯再次“叮”地開啟,但這次沒人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膠著在那兩雙顫動的眼皮上,彷彿下一秒,那兩道緊閉了七天的眼睛,就會突然睜開。
隻是他們誰也沒發現,特護室的溫度,不知何時悄然下降了兩度。牆角的陰影裡,那縷銀色細絲已經爬到了梁良的病床腿邊,正緩緩向上蔓延。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