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的倒計時,如同懸於頭頂的利劍。鬼哭岩洞內,空氣凝滯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石台上那具玉色骸骨靜靜盤坐,手中灰撲撲的骨片散發著幽暗微光,映照著四張緊繃的麵孔。
“陣法核心與古禁製的共鳴還能維持一個半時辰。”道一的聲音嘶啞。
他雙手虎口的血跡已經凝結,但指尖仍在微微顫抖,那是神魂與靈力雙重透支後的痙攣,“一個半時辰後,防禦將如雪崩般瓦解。”
瑤光仙子服下張逸群給的丹藥,蒼白臉上勉強恢複一絲血色,她盤膝調息,周身黯淡的光明靈力如風中殘燭般搖曳。
“我的‘淨世梵音’還能全力發動一次,大約能持續十息,範圍可覆蓋洞口外百丈。
十息內,可極大削弱陰邪法術與神魂攻擊,並製造強光致盲。”
她看向張逸群,眼神決然:“十息,是我們能爭取到的、最乾淨的突破視窗。”
張逸群點頭,目光掃過劍無痕。劍無痕盤坐於洞口內側,古劍橫於膝上,寂滅劍意內斂如沉睡的火山,但他周身三尺內的空氣都隱隱呈現出一種“終結”的灰暗色調。
“劍兄,你那一劍,可斬煉虛?”張逸群問。
“可傷。”劍無痕的回答簡潔至極,“需時機。”
“好。”張逸群不再多問,他對劍無痕有著絕對的信任。他轉向道一和瑤光,“待我們衝出後,你們立刻跟上。
瑤光道友的梵音一收,道一你便引爆洞內剩餘所有陣基——
不是防禦,是朝著我們突圍的反方向,製造最大的靈力暴亂和碎石衝擊,為我們斷後,也乾擾追兵判斷。”
道一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明白。我會留最後一絲神識操控,確保爆炸時機。”
計劃的核心已然清晰,以瑤光梵音開道,以劍無痕極致一劍破開最強攔截,張逸群乾坤鼎護持眾人全力衝出,道一自毀陣法製造混亂斷後。
“現在,恢複。”張逸群沉聲道,自己則閉上雙眼,雙手各握一塊上品靈石,運轉《混沌真解》。
他不僅要恢複靈力,更要爭分奪秒,將剛剛領悟不久的“冥土鎮嶽咒”與腳下這鬼哭岩的地脈之氣嘗試勾連。
一絲混沌靈力攜帶著冥土咒的玄奧韻律,悄無聲息地滲入腳下岩層。
起初是滯澀的,這裡的岩石浸透了萬古怨氣與幽冥之力,暴躁而混亂。
但冥土鎮嶽咒的精髓在於“疏導”與“調和”,而非強行鎮壓。
張逸群的靈力如同最耐心的疏導者,緩緩撫平著地脈中狂暴的“情緒”,建立起一絲微弱的聯係。
漸漸地,他感受到了一股厚重、古老、且帶著深重怨唸的“力量”在岩層深處緩緩流淌。
那是鬼哭岩曆經無數歲月沉澱下的地煞幽冥之氣。
他無法駕馭它,但卻能借用冥土咒,在關鍵時刻,稍稍“撥動”它。
洞外,氣氛同樣凝重。冰獄軍的煉虛將領名為“寒戟”,他佇立於冰藍色靈舟船首,目光如冰刃般鎖定著鬼哭岩洞口那層重新穩固的玄奧陣紋。
他身後,四名化神後期的冰獄軍士肅立,冰寒氣息連成一片,周遭海水都凝結出細碎的冰晶。
“將軍,那些散修被剛才的異象引走大半,但幽冥殿的人沒動。”一名副將低聲道。
寒戟冷哼一聲:“幽冥殿那群藏頭露尾之輩,盯著的是洞裡那具骸骨和那個身懷幽冥異寶的女人。
他們想等我們和裡麵的人兩敗俱傷,或者陣法破開的瞬間搶奪。”他眼中寒光閃爍,“傳令,陣法破裂前三息,全體攻擊集中洞口左側三丈處——
那裡是陣法與岩體連線最薄弱點,也是之前爆炸的震源。一舉轟開通道,搶在幽冥殿前麵,裡麵的人和物,我都要!”
“是!”不遠處,幽冥殿的兩艘黑色靈舟如同幽靈般泊在霧中。
主舟上,黑袍煉虛修士“冥骨”正摩挲著手中一枚慘白的骨珠,目光幽幽。“冥骸尊者的傳承骨片……
還有那個女娃身上純淨的冥骸氣息……
真是天賜的機緣。”他聲音沙啞,如同骨骼摩擦,“通知‘幽影’,盯緊冰獄軍那幫蠻子。
他們動手破陣的瞬間,就是我們出手之時。骨片和那個女人,必須到手。其餘人,格殺勿論。”
濃霧彌漫的海麵上,淩絕霄與幽娘子駕馭靈舟,隱匿在數裡外一塊巨礁之後。
幽娘子胸前冥骸鎮魂玉幽光流轉,將她與淩絕霄的氣息完全掩蓋,同時將遠處鬼哭岩洞口微弱的能量變化清晰反饋回來。
“冰獄軍氣息凝聚,正在鎖定陣法節點。”幽娘子傳音,語速快而清晰,“幽冥殿氣機陰晦,如毒蛇潛伏。
洞口陣法波動在持續衰減,預計比道一說的一個半時辰還要快上一炷香。”
淩絕霄握緊劍柄,浩然劍氣在體內奔騰:“我們何時動手?”
“等。”幽娘子目光沉靜,“等洞內訊號,等陣法瀕臨破碎前最混亂的一刻。
我們的目標不是殺敵,是製造讓所有人措手不及的大混亂,為張兄他們創造那稍縱即逝的通道。”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海上的霧氣似乎更濃了,鬼哭岩發出的淒厲音波也越發尖銳,彷彿預感到即將到來的血腥。
洞內,張逸群忽然睜眼,低喝:“就是現在!”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瑤光仙子猛地長身而起,雙手虛抱,彷彿懷抱一輪無形明月。
她原本蒼白的麵容驟然綻放出神聖的光輝,紅唇輕啟,一個清澈、浩大、滌蕩一切汙穢的音節就要脫口而出——
也就在這一瞬!“砰——哢嚓!”洞口玄奧陣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一道巨大的裂痕憑空出現,整個防禦光幕劇烈閃爍,眼看就要崩潰!
道一預估的時間,因外部持續不斷的壓力而提前了!
“攻!”寒戟的怒吼與冥骨陰冷的“動手”幾乎同時響起!
冰獄軍五人合力,五道凝練到極致的冰藍槍芒彙成一道恐怖的寒流巨鑽,轟向陣法左側薄弱點!
幽冥殿兩艘靈舟上,無數漆黑的幽冥鎖鏈與慘綠色的魂火如潮水般湧出,一部分卷向冰獄軍的攻擊側麵乾擾,大部分則直撲即將破碎的洞口!
洞外攻勢發動的同時,洞內,瑤光的“淨世梵音”終於噴薄而出!
“吒——!!!”沒有具體的曲調,隻有一個蘊含了無儘光明、秩序、淨化意誌的原始道音!聲音凝成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波紋,以瑤光為中心,轟然擴散!
首當其衝的便是衝到近前的,幽冥鎖鏈與魂火!如同滾湯潑雪,鎖鏈寸寸斷裂、消融,魂火淒厲熄滅!淡金色波紋衝出洞口,瞬間籠罩方圓百丈!
百丈之內,所有陰邪氣息為之一清!冰獄軍那冰寒刺骨的槍芒雖然未被完全淨化,但表麵的幽冥煞氣被滌蕩,威力肉眼可見地下降了一成!
更重要的是,所有被金光籠罩的敵人,視覺與神識都受到了強烈乾擾,彷彿直視烈陽,瞬間致盲失聰!
“就是現在!劍兄!”張逸群暴喝,乾坤鼎早已祭出,鼎身暴漲,灰濛濛的混沌氣流將他和劍無痕、瑤光、道一全部籠罩!
劍無痕動了。他沒有騰空,沒有花哨的動作,隻是簡簡單單地,朝著洞口外,朝著那淡金色波紋邊緣,幽冥殿攻勢最密集、氣機最陰毒的核心處——
也是冥骨真身隱約所在的方向,刺出了一劍。
這一劍,抽空了他恢複至今的大半劍元與神魂之力。
古劍刺出的刹那,時間彷彿被拉長。劍身之上沒有光華,隻有一種純粹的、令人靈魂戰栗的“灰”。
這灰色吞噬了周圍所有的光線與聲音,帶著“終結一切存在”的絕對意誌,沿著一條玄奧的軌跡刺出。
寂滅·斬因·溯源!這一劍,不止斬向攻擊,更循著幽冥殿法術與施法者之間那無形的“因果”與“源頭”,逆斬而去!
冥骨在淨世梵音爆發的瞬間便覺不妙,立刻加強防禦,同時操控更多鎖鏈攔截。
但當他看到那道灰線時,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恐懼驟然炸開!!
他怪叫一聲,毫不猶豫地祭出本命法寶“百骸盾”,同時身形暴退!
“嗤——!”灰線掠過,看似緩慢,實則快得超越了思維。它所過之處,幽冥鎖鏈、魂火無聲湮滅,連波動都未留下。
它無視了途中攔截的兩件化神期幽冥法寶,直接點在了“百骸盾”中央。
號稱可抵擋煉虛後期一擊的百骸盾,中央出現了一個針尖大小的灰點。
下一瞬,灰點急速蔓延,整個骨盾如同經曆了萬載時光,瞬間風化、崩解、化為虛無!
連帶冥骨與骨盾之間的神魂聯係也被粗暴斬斷!
“噗!”冥骨如遭重擊,噴出一口漆黑如墨的魂血,氣息瞬間萎靡,眼中滿是驚駭與怨毒。
“走!”他再不敢停留,厲嘯一聲,催動靈舟化作一道幽影向後急遁,連手下都顧不上了。
劍無痕這一劍,雖未直接斬殺他,卻重創其本命法寶與神魂,幾乎打掉了他三成戰力!
劍無痕一劍刺出,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身形微晃,被張逸群一把扶住。
“走!”張逸群毫不遲疑,催動乾坤鼎,裹挾著四人,化作一道厚重的灰色流光,順著劍無痕一劍斬出的、暫時空白的通道,悍然衝出洞口!
“攔住他們!”寒戟雖也被梵音影響,但反應極快,見幽冥殿煉虛被一劍驚退,洞口洞開,立刻放棄原定破陣點。
冰矛橫掃,一道橫貫百丈的冰牆瞬間凝結在前方,同時無數冰晶尖刺如暴雨般射向灰色流光!
“道一!”張逸群怒吼。洞內,癱坐在地的道一臉上露出決絕之色,最後一絲神識引爆了預設的所有陣基,以及那具玉色骸骨周圍殘存的古禁製!
“轟隆隆隆——!!!”比之前更猛烈十倍的爆炸從鬼哭岩洞口內部爆發!
這一次不是定向,而是無差彆的毀滅效能量噴發!
巨大的礁岩山體劇烈震動,無數噸碎石混合著狂暴的靈力亂流、被引爆的古禁製碎片,以及那具骸骨消散前釋放的,最後一股精純幽冥氣,如同末日火山噴發,朝著四麵八方無差彆席捲!
首當其衝的便是緊挨洞口的冰獄軍眾人和部分未來得及退走的幽冥殿修士!
“該死!”寒戟臉色大變,不得不回矛防守,冰牆瞬間加厚數倍,抵擋這恐怖的爆炸衝擊。那些冰晶尖刺更是被衝擊波攪得七零八落。
就是這爆炸製造的混亂與衝擊的瞬間!
張逸群駕馭乾坤鼎,硬生生撞碎了搖搖欲墜的冰牆一角,灰色流光速度再增,眼看就要衝破包圍!
“休想!”寒戟怒極,竟不顧爆炸餘波,強行凝聚法力,冰矛脫手,化作一條猙獰的冰龍,張牙舞爪地撲向乾坤鼎,龍口直噬鼎身,顯然是想將這明顯是重寶的巨鼎留下!
與此同時,兩道幽冥殿化神修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側方霧中閃現,手中哭喪棒與招魂幡直取流光中氣息最弱的瑤光和受傷的劍無痕!
千鈞一發!“浩然·天光!”一聲清嘯自外圍傳來!早已準備多時的淩絕霄與幽娘子出手了!
淩絕霄人劍合一,化作一道熾白耀眼的劍光長虹,並非攻向寒戟或幽冥殿修士,而是以極致速度,狠狠撞在了冰龍與乾坤鼎之間的軌跡上!
浩然劍氣轟然爆發,雖未能擊碎冰龍,卻將其撞得偏了一尺!
就是這一尺之差!乾坤鼎擦著冰龍利齒邊緣掠過!
幽娘子雙手結印,冥骸鎮魂玉光芒大放。“鎮魂·禁空!”一股無形的沉重鎮壓之力瞬間,籠罩那兩名偷襲的幽冥殿化神。
兩人身形驟然一沉,彷彿背負山嶽,手中法寶頓時慢了半拍。
“滾!”張逸群趁機催動乾坤鼎,鼎口噴出一股混沌氣流,如同重錘般將兩名動作遲滯的化神修士轟得吐血倒飛。
“接應!”幽娘子嬌叱,與淩絕霄駕馭靈舟急速靠攏。
然而,寒戟豈會甘心?冰龍一擊不中,轟然炸開,化作無數鋒利冰棱,如同風暴般卷向眾人!
他本人更是身形閃爍,朝著張逸群直追而來,煉虛期的速度全力爆發!
“你們先走!”張逸群將虛弱的劍無痕和瑤光推向淩絕霄的靈舟,自己則猛地轉身,麵對疾追而來的寒戟,眼中混沌之色流轉。
“冥土……鎮嶽!”他低吼一聲,雙足虛踏,雙手結出冥土鎮嶽咒的最後一個印訣,狠狠按向下方海麵!
並非攻擊寒戟,而是引動他之前與鬼哭岩地脈建立的那一絲微弱聯係,將咒力與乾坤鼎的鎮嶽之力結合,全部灌入腳下海域與殘存的鬼哭岩地脈之中!
“轟——!”以張逸群為中心,方圓數裡的海麵陡然下沉!不是海浪,而是彷彿整片海域的地基猛地向下一沉!
緊接著,已經半塌的鬼哭岩主峰發出最後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哀嚎,剩餘的山體轟然崩塌,無數巨大的礁岩,混合著濃鬱的地煞幽冥之氣,如同天傾般朝著,寒戟和後方追兵砸落!
同時,海麵下暗流洶湧,形成數道混亂的旋渦與亂流,極大地阻礙了飛行與遁速!
這不是攻擊,而是極致的
“環境改變”
與
“障礙製造”!
寒戟猝不及防,瞬間被崩塌的巨岩和狂暴的地煞之氣淹沒,雖不至於受傷,但速度被強行拖慢。其他追兵更是陣型大亂。
“走!”張逸群耗儘最後力氣,身形一晃,被淩絕霄的靈舟接住。
靈舟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猶豫地朝著濃霧最深處、最複雜的“幻蝶海”方向,亡命飛遁!
身後,是崩塌的鬼哭岩,混亂的能量場,以及寒戟暴怒的咆哮和幽冥殿修士驚魂未定的身影。
絕境烽火,九死一生,他們終究是撕開了一條血路,衝了出來。
但危機,遠未結束。濃霧深處,未知的險地,以及絕不會放棄的追兵,仍在等待著他們。
靈舟上,人人帶傷,氣息萎靡。張逸群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看向懷中昏迷的瑤光,以及臉色慘白、閉目調息的劍無痕。
又望向駕馭靈舟、嘴角溢血的淩絕霄和臉色蒼白的幽娘子。
“去……幻蝶海……深處……”他艱難地說完,眼前一黑,也徹底失去了意識。透支,太嚴重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