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繭的移動,緩慢而滯澀。
它並非真正的飛行法寶,更像是一個臨時拚湊的、依靠法則共鳴勉強維持的“氣泡”。
在枉死城粘稠沉重、充滿混亂規則的環境中前行,如同逆水行舟,每一步都需張逸群分心維持其結構穩定,與外界無所不在的排斥力抗衡。
混沌絲線勾勒的符陣是骨架,輪回道韻是其隱匿的麵板,浩然劍氣是隔絕外邪的薄膜。
三者精妙而脆弱地平衡著,任何一方力量不穩,都可能導致這臨時庇護所崩潰。
張逸群盤坐於光繭前端,雙目微闔,額角冷汗涔涔。
他必須持續輸出混沌靈力與輪回意念,像最精密的舵手,感知著前方怨唸的“流勢”與法則的“渦流”,引導光繭在夾縫中艱難穿行。
腰間與手臂的傷口因靈力運轉而傳來陣陣撕裂般的抽痛,磷火之毒與幽冥死氣如同跗骨之蛆,持續消耗著他的生機。
淩絕霄守在後側,一手虛按在光繭內壁上,持續注入一絲穩定的浩然劍氣,維持著光繭表層的“正大”氣息,對抗著外界怨唸的侵蝕。
他肩頭的烏黑傷口已被暫時壓製,但臉色依舊蒼白,消耗同樣不小。
光繭內,氣氛壓抑而沉默。隻有劍無痕與幽娘子微弱卻平穩的呼吸聲,以及外界遠處隱約傳來的、如同悶雷般的能量碰撞餘音。
他們避開了明顯的“街道”和開闊地,專挑那些由更古老、更巨大的殘骸與扭曲建築構成的陰影區域穿行。
這裡的怨念流動更加狂暴無序,但也因此,那些擁有清晰“意識”或“領地”的強大怨念聚合體相對較少——惡劣的環境本身,就是一種篩選。
沿途所見,光怪陸離,遠超之前。
他們看到一片區域,地麵如同活物般起伏,布滿不斷開合的、流淌著黑色粘液的“嘴巴”。
看到由無數凝固的絕望眼神構成的“湖泊”,湖麵倒映著扭曲變形的天空。
看到一株完全由交錯的、正在緩慢融化的金屬長矛構成的“樹林”,矛尖上穿刺著各種無法辨認的殘破甲冑與肢體……
一切都是怨念與死亡法則的具象,瘋狂,痛苦,且永恒。
光繭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時而被無形的亂流推得偏離方向,時而在張逸群咬牙發力下強行糾正。
每一次較大的顛簸,都讓光繭的光芒明暗不定,內壁蕩起漣漪,引得淩絕霄緊張注視,隨時準備加大劍氣輸出。
就在張逸群感覺心神消耗即將達到極限,那與骸骨共鳴的指引點卻依舊似乎遙不可及時——
前方的景象,陡然一變。不再是雜亂無章的廢墟或詭異造物,而是一片相對“規整”的……殘破陣列。
那是一片開闊的、彷彿經過刻意平整的黑色廣場。廣場之上,矗立著數十尊巨大的、形態各異的石像。
這些石像並非人類,有的背生雙翼,頭角崢嶸;有的多臂多足,形態猙獰;有的則完全由幾何晶體構成,散發著冰冷的光澤……
它們共同的特點是,都呈現出一種,向中心區域朝拜,或衝鋒的姿態,但動作凝固在了最後一刻。
石像表麵布滿裂紋與風化痕跡,許多已經殘缺不全,胳膊、翅膀、頭顱滾落在地,與廣場地麵幾乎融為一體。
而在所有石像朝向的中心,並非祭壇或宮殿,而是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坑洞。
坑洞邊緣光滑,呈完美的圓形,直徑超過百丈,內部漆黑一片,連血色天光照射進去都彷彿被吞噬,隻留下更深的幽暗。
一股令人心悸的、與之前那口“歸墟之眼”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沉靜、彷彿已經徹底“死亡”的“終結”氣息,從坑洞中彌漫出來。
然而,吸引張逸群目光的,並非這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坑,也不是那些朝拜的石像。
而是在巨坑邊緣,斜插著一柄劍。
一柄通體呈現暗金色、與承載他們光繭的那具神秘骸骨材質極為相似的巨劍!
巨劍隻露出半截劍身與劍柄,其餘部分深深沒入坑洞邊緣堅硬的黑色地麵。
劍身寬闊,造型古樸厚重,並無華麗紋飾,唯有靠近劍柄處,銘刻著一個早已模糊不清、卻依舊能感受到其磅礴意誌的古老符文。
劍身之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戰鬥傷痕,許多傷痕深可見骨(劍骨),但整柄劍依舊屹立不倒,散發著一種曆經萬劫而不磨、守護某物至最後一刻的悲愴與決絕之意。
最重要的是,張逸群紫府中輪回鏡碎片傳來的、與骸骨空間屬性共鳴的牽引,其源頭,赫然便是這柄斜插的暗金巨劍!
而腳下光繭所依賴的那具巨大骸骨,其脊柱某處,似乎也隱隱傳來對這巨劍的微弱呼應!
“是它……這柄劍的主人,或許就是那具骸骨!”淩絕霄也感應到了,低撥出聲。
張逸群操控光繭,在距離巨坑尚有數百丈的一尊殘破石像陰影後緩緩停下。
他不敢靠得太近,那巨坑的氣息太過駭人,且此地石像陣列給人一種極其肅穆、不容褻瀆的感覺。
他仔細觀察。那些石像雖然殘破,但依稀能分辨出,它們朝拜或衝鋒的物件,似乎並非巨坑本身,而是……巨坑邊緣,那柄劍所守護的方向?
或者說,巨坑是“門”或“傷疤”,而這柄劍,是“門栓”或“補丁”?
輪回碎片此刻傳來的感應,除了空間共鳴,還多了一絲……悲傷與認可?彷彿這柄劍,也在等待著什麼。
“此地……像是上古某場大戰的最後防線,或者說,封印之地。”張逸群緩緩說出自己的猜測,“這些石像,可能是戰死者的英靈所化,或者盟友的象征。
這柄劍的主人,那位未知的強者,在此地力戰而亡,其劍插入此地,或許是為了鎮封這口巨坑中的東西,又或者,是為了標記什麼……”
他看向那深不見底的巨坑,心中凜然。若這也是一個“歸墟之眼”,其規模與沉寂程度,似乎遠超幽冥殿觸發的那一個。
這裡麵的“東西”,是已經徹底“死”了,還是在更深沉地“沉睡”?
光繭的能量在持續消耗,不能在此久留。
但就這樣離開,似乎又心有不甘。這柄劍,這處遺跡,顯然隱藏著大秘密,或許與枉死城的成因,甚至與輪回鏡碎片,真正尋找的東西有關。
“我們或許可以嘗試……與那柄劍溝通?”淩絕霄提議,但隨即又搖頭,“風險太大,不知會引發何種變故。”
張逸群沉吟著。他確實感受到巨劍並無主動惡意,隻有無儘的悲愴與堅守。但貿然接觸,誰也無法預料。
就在他權衡之際——
“嗖!”一道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灰白色流光,如同擁有生命一般,突然從他們藏身的殘破石像底座縫隙中鑽出。
在張逸群和淩絕霄反應過來之前,“咻”地一下,徑直鑽進了光繭,然後……融入了幽娘子胸前那布滿裂痕的幽冥魂玉之中!
變故突生!兩人皆是一驚。淩絕霄下意識就要出手阻攔,卻被張逸群以眼神製止。
隻見那灰白色流光沒入魂玉後,瀕臨破碎的魂玉猛地一顫!
表麵那些猙獰的裂痕,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了一絲!
雖然依舊布滿裂痕,但最深的幾道明顯變淺了,玉身內部原本紊亂狂暴的幽光,也陡然變得溫順、凝聚了許多,甚至隱隱散發出一種更加古老、純粹的幽冥氣息!
與此同時,幽娘子一直緊蹙的眉頭,驟然舒展,口中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彷彿解脫又似歎息的囈語。
她的氣息,竟隨之增強了一線,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神魂不斷流失的惡化趨勢,似乎被穩住了,甚至……開始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回升跡象!
“這是……”淩絕霄愕然。
張逸群迅速看向那灰白流光鑽出的石像底座縫隙,輪回道種全力感知。他“看”到,那縫隙深處,殘留著一小撮灰白色的、彷彿骨灰卻又蘊含著精純魂能與古老幽冥道則的粉末。
“是……隕落於此的、某位修煉幽冥之道的大能,最後殘存的、無主的本源魂粹與道則碎片!”張逸群瞬間明悟。
“它被幽娘子的幽冥魂玉(九幽府傳承)氣息吸引,自發來投,修補魂玉,反哺其主!”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絕處逢生!
然而,福兮禍所伏。
就在那灰白流光融入魂玉,幽娘子氣息好轉的刹那——
“嗡……!”巨坑邊緣,那柄一直沉寂的暗金巨劍,忽然無風自動,發出了一聲低沉悠長的劍鳴!
劍鳴聲中,並無殺意,卻帶著一種審視、疑惑,以及一絲……被同類(高階能量)氣息驚動的波動!
緊接著,廣場上,數十尊殘破的石像,那些空洞的眼眶位置,齊刷刷地,亮起了點點暗紅色的光芒!
彷彿沉睡了萬古的衛兵,在這一刻,被悄然喚醒。
光繭之內,四人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