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水,從背後席捲而來。
張逸群甚至不敢回頭。他能感覺到那陰影門戶,在血色雷霆與枉死城地血衝擊下,發出的、如同困獸瀕死的尖厲咆哮。
能感受到數尊“骸骨巨人”逼近時那令大地哀鳴的沉重腳步,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就像是颶風邊緣,一片被裹挾的枯葉,隨時可能被徹底撕碎。
乾坤鼎的光芒已經黯淡到僅能勉強包裹住他殘破的身軀,混沌氣流稀薄如紗,艱難地消解著後方戰場逸散過來的能量餘波——
那些混雜著寂滅、歸墟、怨念雷霆的碎片,每一道都足以讓全盛時期的他嚴陣以待。
“噗!”又一道細小的血色雷芒擦過他的護體灰光,雖被乾坤鼎削弱大半,殘餘的震蕩依舊讓他臟腑移位,忍不住再次噴出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淤血。
腰間被死氣侵蝕的傷口傳來火燒般的劇痛,手臂上的磷火之毒也借著氣血翻騰再次蠢蠢欲動。
眼前已經陣陣發黑,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意誌在強撐。
紫府中,三塊輪回鏡碎片依舊在緩緩旋轉,散發出的清輝如同寒夜中的孤燈,微弱卻堅定地,護住他元神的最後一點清明,並持續對抗著體內的異種能量。
但碎片本身也顯得有些“疲憊”,傳來的共鳴感不再那麼澎湃有力。
他能感覺到,自己距離那片約定的、最大的骨骼殘骸已經不遠。淩絕霄的氣息就在前方,雖然同樣虛弱,但至少還算穩定。
“撐住……最後一點……”張逸群在心中默唸,榨取著經脈中最後一絲可用的混沌靈力,注入雙腿,試圖加快一點速度。
然而,枉死城的“免疫反應”似乎並不打算放過任何“異常”。
儘管主要火力集中在陰影門戶上,但那些從裂縫中噴湧出的、熾熱狂暴的“地血”,以及空中偶爾劈歪的血色雷霆,依舊無差彆地覆蓋著大片區域。
“轟!”一道水桶粗的血色雷霆在他側前方十餘丈處炸開,將一座本就半塌的扭曲建築徹底化為齏粉。
狂暴的能量亂流,混合著濺射的地血,如同巨浪般拍打過來!
避無可避!張逸群瞳孔驟縮,幾乎本能地將所有殘餘力量注入乾坤鼎,同時身體蜷縮,試圖硬抗。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浩然壁障!”一聲帶著嘶啞卻依舊堅定的低喝響起!
一道淡金色的、雖然稀薄卻無比凝實的劍氣光壁,如同最忠誠的盾牌,瞬息間出現在張逸群身側,悍然迎上了拍打而來的能量亂流!
“嗤——轟!!”金色光壁劇烈震顫,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但終究沒有完全破碎,為張逸群擋住了,這致命一擊的絕大部分威力。
殘餘的衝擊讓他翻滾出去,狼狽地摔在一片,相對堅實的黑色地麵上,距離那具巨大的骨骼殘骸,僅剩數丈之遙。
張逸群掙紮著抬頭,隻見淩絕霄單膝跪在骨骼殘骸的陰影中,臉色慘白如紙,嘴角掛著未乾的血跡,持劍的手微微顫抖,顯然剛才那一下,對他也是巨大的負擔。
但他眼中光芒未熄,緊緊盯著張逸群的方向。
在淩絕霄身後,劍無痕和幽娘子依舊昏迷,被安置在殘骸根部一處凹陷裡,暫時免受能量亂流的直接衝擊。
張逸群不敢耽擱,連滾帶爬地衝入骨骼殘骸的陰影之下。
剛一進入,便感覺外界的能量狂暴和靈魂衝擊減弱了不少。
這巨大的未知生物的骸骨,曆經無數歲月怨念浸染,其本身材質似乎對能量,有一定的隔絕和吸收作用,形成了一個相對天然的掩體。
“逸群!”淩絕霄急忙上前,想要攙扶,卻發現自己也幾乎脫力。
“我沒事……暫時。”張逸群擺擺手,靠著冰冷的骸骨坐下,立刻取出丹藥吞服。
同時,全力催動輪回碎片清輝療傷、驅毒。他看向淩絕霄肩頭,那烏黑的傷口似乎又擴大了一圈,死氣縈繞。“你的傷……”
“死氣被我的浩然心火暫時封住了,但驅除不易。”淩絕霄苦笑搖頭。
隨即神色凝重地看向後方,“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那門戶……”
張逸群一邊調息,一邊以最簡練的神識傳音,將祭壇處發生的事情,自己的判斷與冒險一搏,以及目前枉死城規則反噬、與那未明存在對抗的情況告知淩絕霄。
淩絕霄聽得臉色變幻不定,最後長歎一聲:“驅虎吞狼,險之又險……不過,眼下這局麵,或許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指著骨骼殘骸之外:“你看,那些‘巨人’和主要的攻擊都衝著那門戶去了。
這片區域的怨念流動,似乎也受到了那邊大戰的牽引,正在向那裡彙聚。
我們這裡,反而成了風暴眼中的一處暫時‘窪地’。”
張逸群凝神感應,果然如此。雖然遠處轟鳴震天,能量亂流四溢,但他們所在的這片骸骨區域,怨唸的活性明顯降低,外界的攻擊也鮮有直接落到這裡的。
這恐怕是因為這具巨大骸骨本身的氣息遮掩,加上他們此刻都重傷瀕死、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在枉死城的“感知”中,優先順序遠遠低於那正在和它核心規則硬撼的“外域病灶”。
“但這平靜不會太久。”張逸群沉聲道,“一旦那邊戰鬥分出勝負,或者我們稍微恢複一些氣息,就可能被重新注意到。
我們必須利用這段時間,儘快找到出路,或者……至少讓劍兄和幽娘子情況穩定下來。”
他看向昏迷的兩人,眉頭緊鎖。劍無痕氣息微弱但還算平穩,寂滅劍意護體,暫無性命之憂,但透支太過,非尋常丹藥和短暫調息能喚醒。
幽娘子情況則危險得多,幽冥魂玉瀕毀,神魂之傷如同無底洞,仍在緩慢惡化。
“我的輪回之力,對幽娘子的魂傷效果有限,且不敢過於刺激那魂玉。”張逸群語氣沉重。
隨即又道,“除非有專門滋養、修複神魂本源的天材地寶,或者更高明的安魂定魄之法……”
淩絕霄也麵露難色,他九霄劍宗雖底蘊深厚,但擅長攻伐,對這種涉及幽冥、神魂的本源重傷,手段也相對有限。
就在兩人一籌莫展之際——
張逸群紫府中,那三塊靜靜旋轉的輪回鏡碎片,忽然齊齊發出了一陣規律而輕柔的脈動。
這脈動與之前強烈的共鳴、指引不同,更像是一種……安撫與梳理的韻律。
緊接著,一絲極其精純、溫和,彷彿能滌蕩一切靈魂塵埃、修補真靈印記的暖流,自三塊碎片構成的,三角中心悄然流出,沿著張逸群的經脈,緩緩流向他的指尖。
張逸群心中一動,福至心靈。他輕輕伸出手指,點向幽娘子緊蹙的眉心。
那縷暖流如同擁有生命般,順從地脫離他的指尖,化為一點柔和的金色光暈,沒入幽娘子眉心。
奇跡發生了。幽娘子原本微弱起伏的胸膛,呼吸似乎平穩了一瞬。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了極其微小的一絲。
最明顯的是她胸前那布滿裂痕、光芒黯淡的幽冥魂玉,在接觸到那金色光暈逸散出的氣息後,竟然停止了持續黯淡的趨勢。
裂痕雖然沒有修複,但玉身內部那紊亂狂暴的幽光,似乎被這股溫和而高位的輪回之力撫平、規整了一絲,不再那麼躁動不安。
“這是……”淩絕霄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輪回碎片……在主動幫她梳理、穩固神魂和魂玉。”張逸群感受著碎片的脈動,心中明悟。
輪回,包羅萬象,生靈魂魄本就在其管轄之內。三塊碎片初步組合,似乎覺醒了一些最基礎的“安魂”本能。
雖然無法治癒重傷,卻能像最頂級的鎮定劑和粘合劑,暫時穩住傷勢,防止繼續惡化。
他依法施為,又向劍無痕渡入一絲。劍無痕灰敗的臉色似乎也隱約好轉了極其細微的一些。
做完這些,張逸群自己也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襲來,那暖流的輸出對此刻的他同樣是負擔。但他精神卻為之一振。
“輪回碎片有此奇效,至少能為我們爭取更多時間。”他看向淩絕霄,“淩道友,你也儘快調息。
接下來,我們必須做出決定——是趁著外麵大戰,沿著怨念被牽引的‘空隙’,向城外彙合點(瑤光仙子處)突圍。
還是……冒險繼續深入,尋找這枉死城異變的根源,或者那可能存在的、真正的‘出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輪回碎片指引的核心,以及那七道光柱的源頭,都在城市最中央。
我總覺得,那裡隱藏的秘密,或許與這一切的起因,甚至與我們能否真正安全離開,息息相關。”
淩絕霄沉默片刻,看向遠處那驚天動地的戰場,又看了看身邊昏迷的戰友,最終,他握緊了手中的劍,眼中重新燃起屬於九霄聖子的銳利與擔當。
“置之死地,或可後生。枉死城已亂,退路未必安全,前方雖險,或許纔是一線生機。”
他看向張逸群,“逸群,你決定吧。無論前行還是後退,淩某奉陪到底。”
張逸群深吸一口氣,目光也投向城市深處那被血光與黑暗籠罩的核心區域。
就在這時,他紫府中的輪回碎片,那規律的安撫脈動忽然停頓了一下,隨即,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帶著明顯“催促”與“警示”意味的悸動。
彷彿在說:風暴眼的平靜,即將結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