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影戲
千星城的夜，並不黑暗，卻比黑暗更令人心悸。
此時正值漲潮，無數懸浮在空中的夜光石和星辰大陣散落的餘暉，將這片廣袤的海域照得如同夢幻般的琉璃世界。波光粼粼的海麵上，每一朵浪花都像是破碎的星光。
但在夢幻之下，是冰冷刺骨的海水，是潛伏在深淵中的巨獸，以及……比深海更為冰冷的人心。
城外，兩百裡處。
這裡是靠近外海邊界的一片危險區域，被稱為“黑珊瑚海”。
之所以得名，是因為這片海域的海底生長著大片大片形狀猙獰、漆黑如墨的變異珊瑚。這些黑珊瑚不僅堅硬如鐵，更有著能夠遮蔽神識探測、甚至緩慢吞噬遊離靈力的詭異特性。
平日裡，這裡是低階海獸的樂園，也是散修們的禁地。除非是組隊獵殺特定的珊瑚獸，否則沒人願意踏足這片“神識盲區”。
但此刻，在一座光禿禿的、被潮水沖刷得滑膩無比的荒島礁石上，卻有幾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在晃動。
鹹濕的海風夾雜著淡淡的腥味，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
“老大，那小子真的會來嗎？”
一個滿臉橫肉、**著上身的壯漢壓低聲音問道。他手中的鬼頭刀輕輕拍打著掌心，發出一陣有節奏的輕響，眼神中既有貪婪也有不安，“那姓韓的雖然是個符師，但聽說手段狠辣，之前的獨眼鬼就是栽在他手裡的……”
“閉嘴。”
回答他的是一個盤坐在陰影裡的光頭修士。
此人身材精瘦，眼窩深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光溜溜的頭頂上，紋著一條張著血盆大口的猙獰黑鯊。隨著他呼吸的起伏，那條黑鯊彷彿活了過來，欲擇人而噬。
他是黑鯊幫的分舵主，人稱“光頭鯊”，一身修為已達鍊氣九層，在這片外海區域也是凶名赫赫的人物。
此刻，他手裡捏著一枚還在微微發光、傳遞著特定波動的傳音符，嘴角掛著殘忍而篤定的笑意：
“他會來的。”
“那個韓飛最近在坊市裡的名頭很響，出手的【連珠水雷符】都是精品，價格比市價高出兩成還供不應求。這說明兩點：第一，他是個不差錢的主；第二，他是個追求極致的強迫症。”
光頭鯊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而且，根據我們在各大靈藥鋪的內線情報，他這一年來雖然深居簡出，但一直在收購築基丹的材料”。
“紫猴花這種誘餌，對一個卡在鍊氣圓滿、渴望築基的符師來說，就是致命的毒藥。哪怕明知道有毒，他也會忍不住來嘗一口。”
“隻要他敢來……”
光頭鯊眼中凶光一閃，看向不遠處潮濕的地麵。
在那裡，五個身上帶著鞭痕、被特製的“禁靈鎖”捆成粽子的修士正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躺在地上。他們的嘴巴被封靈膠帶死死封住，隻能發出“嗚嗚”的絕望哀鳴。
其中領頭的，正是那個給顧慎發傳音符的獨眼隊長。
此刻，他那隻僅存的眼睛裡滿是絕望、悔恨，還有對即將到來的命運的恐懼。
他確實運氣爆棚，在一次探險中發現了紫猴花的蹤跡。但他還沒來得及採摘，就被這群一直尾隨在後的黑鯊幫眾包了餃子。
對方不僅搶了他們的靈藥，殺了他的兩個兄弟，還用他隊友的性命相逼，逼迫他發出了那個求救訊號，想要把那個最近風頭正盛、身家豐厚的符師“韓飛”也騙過來，來個一網打盡。
殺人越貨，一箭雙鵰。
這纔是黑鯊幫的行事風格。
“嗚嗚……”
獨眼隊長在心中瘋狂吶喊：“別來……千萬別來啊……”
他不想害人，尤其是那個曾經救過他一命、又大方跟他做生意的韓道友。但他看著身邊幾個奄奄一息的兄弟，眼淚混合著血水流了下來。
人性，在生死麪前，總是經不起考驗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潮水開始上漲，冰冷的海水漫過了礁石，浸透了眾人的鞋襪。
海風越來越大，吹得人頭皮發麻。
“怎麼還沒來？”滿臉橫肉的壯漢有些不耐煩了，頻繁地看向四周漆黑的海麵，“這都過去半個時辰了。該不會是看穿了吧？畢竟那老小子一向謹慎得像隻烏龜。”
“再等等。”
光頭鯊依舊穩坐釣魚台，隻是眯起的眼睛裡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謹慎是正常的。越謹慎，說明身家越豐厚。這種肥羊，值得我們花時間等。”
“傳令下去，都給我屏住呼吸，收斂靈力波動。誰要是敢露出一絲馬腳，老子把他扔海裡餵魚！”
“是！”
四周的黑暗中，隱隱傳來幾聲低沉的應和。
就在這時。
“嘩啦——”
極遠處的海麵上，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水響。就像是一條魚躍出水麵，又輕輕落下。
但在這種死寂的時刻，這聲輕響卻如同驚雷。
“來了！”
早已埋伏在四周礁石後、陣法節點的十幾個黑鯊幫眾瞬間屏住了呼吸，手中的法器蓄勢待發，眼中的貪婪光芒在黑暗中閃爍。
隻見一道模糊的黑影，貼著起伏的海麵，如同鬼魅般向著荒島飛掠而來。
由於貼得極近，海浪的翻滾成了他最好的掩護，若不是光頭鯊一直盯著那個方向，恐怕根本發現不了。
速度極快！
幾乎是眨眼間，就從千米之外逼近到了百米範圍。
“好快的遁速！這是極品禦風符？還是某種高階身法？”光頭鯊瞳孔微縮，心中升起一絲警惕，但隨即便是一喜，“看來是本體來了！這種遁速，絕不是普通傀儡能做到的。”
那黑影在距離荒島還有百米的地方陡然停了下來，懸浮在海麵上，似乎在觀察，又似乎在猶豫。
“韓道友！”
光頭鯊一把抓起獨眼隊長的頭髮，將那把淬了劇毒的匕首死死抵在他的喉嚨上，厲聲喝道，同時撕開了他嘴上的封靈膠，“快說話！讓他過來！不然我現在就捅死你！”
獨眼隊長渾身顫抖，感覺到脖子上冰冷的鋒芒，求生欲終究戰勝了良知。他扯著嘶啞的嗓子喊道：
“韓……韓道友！快救命！我們被困住了……紫猴花！那株紫猴花就在那邊的洞穴裡！隻要你能救我們出去，紫猴花就是你的！”
那黑影在風中微微晃動了一下，似乎是在權衡利弊。
片刻後，他似乎下定了決心，身形再次啟動，向著荒島緩緩靠近。
九十米。
海浪拍打著礁石。
八十米。
風聲呼嘯。
五十米。
已經進入了絕殺陷阱的範圍！
光頭鯊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黑影，眼中的獰笑已經無法掩飾。
“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天才符師又如何？在築基機緣麵前，還不是乖乖咬鉤？”
他猛地抬起手，做了一個下劈的手勢。
“動手！”
一聲暴喝，撕裂了夜的寧靜。
“轟！”
荒島四周看似平靜的海水突然炸開，十二根幽藍色的陣旗破水而出，瞬間交織成一道淡藍色的水幕大陣，如同一隻倒扣的巨碗，衝天而起，瞬間將方圓百米籠罩在內。
二階下品陣法——【鎖靈水牢陣】！
困陣，起！
緊接著，埋伏在四周的十幾個劫修同時出手。
飛劍、飛刀、火球、冰錐……十幾道法器帶著各色靈光，如同狂風暴雨般朝著那道剛剛陷入陣法的黑影轟了過去。
這種密集的火力覆蓋，沒有任何死角。不管是前後左右還是頭頂腳下，全被封死。
就算是鍊氣圓滿的修士，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捱上這一輪齊射，不死也要脫層皮！
“得手了！”壯漢看著那被靈光吞沒的黑影，興奮地狂吼。
然而。
下一秒，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那些法器轟在那道黑影身上，並沒有傳來血肉破碎的聲音，甚至沒有那種擊打在實體上的沉悶滯澀感。
反而像是……打在了一層輕薄的煙霧上。
“噗——”
一聲輕響。
那道被無數攻擊命中的黑影，就像是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擊碎一樣，瞬間扭曲、變形，然後“波”的一聲，消散成了一團黑色的霧氣。
霧氣翻滾，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重新凝聚。
但這一次，不再是人形。
而是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麵無表情的……木偶人。
這是一個做工極其精巧的傀儡。它身上穿著一件微縮版的青色法袍，臉上畫著滑稽的五官。此刻，它的身上早已千瘡百孔，被剛才的攻擊打得破破爛爛。
但它那雙用紅寶石鑲嵌的眼睛，卻依舊在黑暗中閃爍著詭異、冰冷的紅光。
它靜靜地懸浮在半空，歪著頭，看著下方那群目瞪口呆的劫修。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壯漢瞪大了眼睛，嘴巴長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傀儡！是替身傀儡！”
光頭鯊臉色大變，心中那股不安瞬間變成了現實，“不好！上當了！是傳說中的影傀儡！那小子的本體根本沒來！”
就在這時。
那個漂浮在半空中的殘破木偶人，下巴處的機括突然哢噠一聲動了。
一道略帶沙啞、明顯經過陣法偽裝的聲音，從它口中傳出。聲音不大，卻因為陣法的共鳴，清晰地回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帶著幾分戲謔，幾分冰冷：
“紫猴花在哪？”
全場死寂。
隻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這詭異的一幕，讓這群平日裡殺人如麻的劫修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對方不僅沒來。
還通過一具傀儡，隔著不知道多遠的安全距離，在像看戲一樣戲弄他們！
把自己當成了獵人，結果隻是獵物眼中的小醜。
那種智商上的碾壓感，讓光頭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媽的！”
光頭鯊畢竟是老江湖，很快鎮定下來。他猛地一把推開獨眼隊長，指著空中的傀儡獰笑道，“藏頭露尾的鼠輩！躲在背後算什麼本事？我看你也想要這築基機緣吧？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
“看來，確實有紫猴花。”
傀儡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彷彿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在你們手裡？”
“沒錯！就在老子手裡！”
光頭鯊賭徒心理發作，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貼著封靈符的玉盒，當眾開啟一條縫隙。
呼——
一股奇異的、帶著淡淡腥甜味的葯香瞬間瀰漫開來。那味道獨特而濃鬱，隻是聞一口，就讓人體內的靈力蠢蠢欲動。
在那玉盒的縫隙中，隱約可見一株通體紫色、花瓣形狀如同猴臉的奇花。
“四百年份的紫猴花！做不了假！”光頭鯊合上蓋子，大聲吼道，“想要嗎？想要就拿命來換！老子就在這等著你！”
……
千星城，落星坡。
地下密室。
盤膝坐在蒲團上的顧慎，此刻正戴著一副特製的“通感目鏡”。
通過影傀儡傳回的視野，雖然有些模糊和色差，但他依然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玉盒中一閃而逝的紫色花瓣。
以及那獨特的靈氣波動圖譜。
經過《千機百鍊手劄》中記載的靈力分析演演演算法比對，相似度99%。
“紫猴花！”
“真的有！”
“而且看那靈氣波動的濃鬱程度，至少是四百年份的！足夠煉製築基丹了！”
顧慎的眼睛猛地睜開，摘下目鏡，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意。
確認了目標，鎖定了敵人。
這趟“垂釣”，就不算空軍。
至於現在衝過去搶？
那是傻子才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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