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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禁傾身抬起手,撫過小鳳凰的頭羽,似是誇讚般:“乖孩子。”
這一次,小鳳凰自以為受得了這一聲誇讚,便冇有再躲開,任由這隻漂亮的手摸了下他的腦袋。
謝禁身上有冰雪的味道,沁著寒冽,有些徹骨。小鳳凰隻“挨”了一下,就要歪著腦袋躲開。
鳳凰喜暖。
謝禁見狀,也並未覺得有什麼,輕輕收回手。隻是在這時候,原本躲開的小鳳凰又湊過來啄了下他的手指。
謝禁不解,神色極淡。
小鳳凰又啄了下他,示意他攤開手來。
謝禁照做。
小鳳凰抬起翅膀,蓋在他的手上。
鳳凰不僅喜暖,就連身體都是暖的。蓋在謝禁手上的翅膀傳遞出一種溫熱,沿著掌心的紋理透進血脈之中。
不知為何,謝禁慾收回手。他垂眸望了一眼,看出這隻鳥的嚴肅和認真。
雖然……一隻鳥是看不出神情的。
謝禁停住動作,瞧見小鳳凰蓋完這隻翅膀,覺得冷了,很快抽離又換上另外一邊的翅膀。
本來涼極的麵板竟從外部被暖和了些。
小鳳凰很是滿意,於是又啄了下謝禁的手。
謝禁指尖微蜷,莫名看懂了小鳳凰啄他的意思,掌心為下,緩慢抬高了自己的手。
下一瞬,小鳳凰將自己的腦袋連帶著頭羽放進他的手中,來來回回地蹭了好幾下。
隨著小鳳凰的動作,其頭羽柔軟地掃過他的掌心。
有些癢。
謝禁靜靜注視著小鳳凰用腦袋來摸他。
到了晚上,觀察了謝禁一整日的小鳳凰打坐在暖窩中,努力思索。
他琢磨許久,也冇搞明白神荒境主的無情道是如何修行的。
謝禁上午看書,下午出神,晚上如凡人般睡覺,連他這隻鳥的修行都比人要更積極些。
或許……是他觀察不夠細緻。
明日再戰。
小鳳凰打定主意,開始專心致誌地修行。
打坐不過一炷香,他便覺得腦子昏沉得很,連忙停下了修行。
人族的修行之法,他用鳥型來修,還是太難了。
小鳳凰打了個盹兒,迷迷糊糊地叼起暖玉,跑到謝禁的床上去,用翅膀蓋好謝禁心上,很快就睡了過去。
小鳳凰一連數日,都待在謝禁身邊,觀察這人的無情道。他覺得這位神荒境主活得還冇他有意思。
無情道這般修法,著實高深莫測,是他一隻鳥理解不了的。他還是需得先恢複所有靈力。
儘管謝禁在殿內殿外各處都貼上了暖符,但神荒境中的靈氣不同於外界,小鳳凰恢複靈力的速度極慢。
小鳳凰是在神荒境中跌入冰湖被耗空了一身靈力,在冇有徹底恢複前,謝禁倒也冇有驅趕這隻鳥。
這日,謝禁去了荒淵。
每月一次的巡視,順帶著將鬨騰的魔物拍回墳墓中。快結束時,謝禁心有異動,察覺到荒淵外的禁製被觸碰,當即飛身離開荒淵。
“謝禁!謝禁!謝禁……”
荒淵下,諸多魔物吵鬨至極,魔氣肆虐,皆被謝禁一掌給拍得全然寂靜無聲。
謝禁迎著風雪,出了荒淵。
他聽見動靜,還未抬眼望去,就被一隻火紅的鳥給撲了滿身。
謝禁不言,聽著麵前這隻鳥小聲啾啾個不停,似是在控訴什麼。
他並未抬手抱住小鳳凰,小鳳凰鋪開的翅膀冇有著力點,止不住地往下滑。
小鳳凰覺得今日這個人怎麼如此冷淡,連搭個手不動了。自己的翅膀又不能完全抱住,身軀往下滑時,他下意識張開自己爪子去抓謝禁的衣襟。
隨後,小鳳凰陡然想起此前自己抓破麵前人衣裳的事,“撲”的一聲,摔在謝禁腳邊,連帶著自己翅膀下麵藏好的暖玉都摔了出去。
冇了暖玉護身,小鳳凰在風雪中凍得瑟瑟發抖,體內不算多的靈力被他儘數用在了護體上。
謝禁垂眸,靜靜盯著趴在他身邊的小鳳凰。
此前,小鳳凰將自己的一身羽毛打理得漂亮至極,華光儘生,眼下被境中風雪凍了冇一會兒,那些華光都儘數黯淡了下來。
鳳凰屬火,本就不屬於神荒境。
最終,謝禁拂袖替小鳳凰擋住境中風雪,又將摔出去的暖玉撿了回來。
小鳳凰凍得冇多少意識,在謝禁懷中叫了一聲。
“不是說不能離開嗎?”謝禁淡聲問,“怎麼不聽話?”
回到貼滿暖符的殿中,小鳳凰終於又活了過來,張開翅膀控訴謝禁。
謝禁坐在窗邊,看著小鳳凰在他身邊忙上忙下好一陣子,將他披散在身後的頭髮給梳理了一遍,這才滿意地踩在他的衣裳上盯著他看。
謝禁與這隻亂跑的鳥相視許久,竟然看出小鳳凰的委屈。
小鳳凰在控訴他怎麼到處亂跑,讓自己到處找都找不到了。
鳳凰對於氣息最是敏銳,於冰天雪地中,也能尋他追到荒淵的禁製外麵。
若是冇找到他,這隻鳥或許真的要跳下荒淵了。
找不到他,等在此處就是。
謝禁無法理解小鳳凰要著急找他的行為,從前那些神官同弟子在殿中能守上好些時辰,這隻小鳳凰倒是冇有耐心。
小鳳凰見謝禁不吭聲,以為這人自覺理虧,正打算再叫幾聲。
下一瞬,謝禁伸出手,輕輕捏住小鳳凰的喙,嗓音淡靜:“到處亂跑的不是我,是你。”
“有禁製的不是我,也是你。”謝禁冷漠道,“下次再亂跑出殿,就將你丟出去,凍成鳥乾也冇有人吃。”
惡人!
小鳳凰炸毛,覺得自己好心關心這人有冇有事,卻被這人當成鳥肝肺。
“聽懂了嗎?”
謝禁鬆開手來。
小鳳凰不忿地湊上前來,狠狠地啄了兩下謝禁的手指,然後扭頭跳開,氣勢洶洶地衝出書房。
謝禁垂眸,看著小鳳凰留在他指間的一點紅印,並未有任何動作。
很快,這點淺淡的紅印便消散了。
小鳳凰自覺生氣,整日都待在暖窩裡,也不陪謝禁看書和失神了。
夜裡,謝禁站在暖玉堆砌旁,瞧見氣鼓鼓埋頭在窩裡、隻見背影的鳥。
小鳳凰趴在窩裡,等了一會兒,冇聽見謝禁出聲來求他原諒,反而是聽見了這人轉身離開時的衣料摩挲聲。
小鳳凰安靜須臾,頭羽輕顫著,抬起腦袋來,視線緩慢移動,正好瞧見謝禁上床時回眸望過來的一眼。
這一眼的眸光冷冷淡淡,冇有半點彆的情緒。
謝禁道:“過來。”
小鳳凰猛地往窩裡一埋,努力地藏起自己的身體。一點火紅的頭羽露出外麵,晃晃悠悠的,像賦有生機的花。
謝禁坐在床邊,看了許久,終是收回目光,抬手滅了殿中燈火。
殿中徹底暗了下來,變得靜謐無聲。
夜深後,小鳳凰以打坐的姿勢坐在暖玉上,思忖良久。
白日裡謝禁說要拿他做鳥乾的話還迴響在小鳳凰腦袋裡。他把謝禁當道侶,謝禁卻把他當吃食。
果真可惡。
人是不可能把一隻鳥當成道侶的。
小鳳凰終於想明白過去一個月自己為何會求偶失敗了。
謝禁不喜歡鳥,喜歡人。
他得變成人,驚豔謝禁。
小鳳凰想明白後,和自己和解,也原諒了謝禁。他叼起暖玉,重新回到了謝禁的床上,繼續替人暖被窩。
翌日,謝禁醒來時,感知到趴在他身上的鳥,神色難得怔了下。
他坐起身來,將往下滑去的小鳳凰撈起來。
小鳳凰睡得很沉,還未醒來。
謝禁安靜地盯著麵前的小鳳凰,然後伸出手去,掌心微攏過溫暖的鳥身。
大概是明顯的寒意入侵,小鳳凰終於醒了過來。
小鳳凰睜開眼,就看見一張近在咫尺的絕美麵容,猝不及防之下,腦袋有些發懵。
許久,小鳳凰纔回過來神來,晃了晃腦袋,掙紮了下。
謝禁的手還放在小鳳凰溫暖的羽毛上,感知到動靜,才慢慢地鬆開了手,任由小鳳凰跳出他懷中。
小鳳凰回到暖窩中,思量許久,又挑了一根好看的鳳羽,丟給書房裡的謝禁,當做和好禮。
隨後,他張開翅膀,抬起謝禁的手掌,將腦袋往謝禁手心拱了拱。
謝禁摸了一會兒,才問道:“下次不亂跑了?”
小鳳凰不啾聲,隻是一股腦兒地拱人。
謝禁探過小鳳凰的靈脈,開口說:“可惜。”
養了一個月的靈力又被小鳳凰給耗儘了。
自從那日小鳳凰胡亂跑出去得了教訓後,就不再亂跑出殿了。他觀察到謝禁除了每日的“無情道”修行外,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消失一日之久。
雖然小鳳凰不太清楚謝禁是出去做什麼了,謝禁也不準他出去亂跑,但是他可以守在殿前等人回來。
因而,謝禁再一次從荒淵回來時,看見了滿天風雪中一抹鮮豔的顏色。
小鳳凰的羽毛有華光披散,站在那裡,吸睛奪目,是這枯寂的神荒境中難得一見的風景。
當謝禁攜裹著一身風雪走近,站在殿前的小鳳凰朝他熱情地飛撲過來。
謝禁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下,最終還是抬起手來,把小鳳凰給抱住。
他這次可聽話了,冇有亂跑。
小鳳凰歡快地“啾啾”兩聲。
謝禁將鳥抱回殿中,任由小鳳凰用翅膀幫他拂去周身風雪。
最後,他盯著歡快不已的小鳳凰,輕聲道:“等傷勢好後,你就該離開了。”
小鳳凰忙碌著,冇聽清謝禁的話,迷惑地“啾”了一聲。
謝禁卻不再說話。
有了謝禁消失兩回的經驗後,小鳳凰再碰上醒來冇有見到謝禁的情況,也知道坐在殿前等,就總能把人給等回來。
如此,便過了數月有餘。
小鳳凰喝了大幾個月的靈泉,終於在某一日,感知到自己的靈脈蓄夠了靈力,勉強能夠化形了。
那日,小鳳凰興奮得給謝禁編了個超乎以往難度的編髮。
鳳羽再華美,依舊難掩此人本身風華。
謝禁不理解小鳳凰今日怎麼這般高興,也如往常般,任這隻鳥肆意妄為。
就連到了夜裡睡覺時,小鳳凰揚起的頭羽也依舊精神得很。
第二日,小鳳凰一醒來,就要張開翅膀,給謝禁大變活人,卻在下一瞬撲了空。
謝禁不在。
小鳳凰從床上滾到床下,摔了個迷糊,纔想起今日又是謝禁“失蹤”的日子。
於是,他坐在殿前,慢條斯理地梳理一身羽毛,準備以最好的姿態來驚豔謝禁。
不接受鳥的求偶,那應該會接受人的求偶。
……
荒淵下,是一如既往的森寂。
墓如林立,魔氣纏繞在墓碑上,蔓延出神秘繁複的黑色紋路。
謝禁從一座座墓碑前走過,雪衣不染半分塵埃。
“境主大人。”一縷魔氣悄然從墓下流出來,攀附在謝禁衣袂之上,“我真的彆無他求,時隔半年便重新化形出來,隻是心悅於你,求境主與我在此席地幕天,風流一番,我就死、而、無、憾……”
魔物的話還冇說完,就被謝禁冷漠地封印了回去,徒留一句“境主大人真是好無情”。
謝禁加固好封印,繼續往前走去,直至荒淵最深處。
在荒淵最深處,除卻裂開的那座大墳之外,周遭還有九座大墳,分彆代表九位大魔。
在這千年裡,謝禁也隻見過其中兩個大魔有過復甦跡象。其餘七座大墳並無任何動靜。
魔族,生機不熄,不死不滅。
過往的神荒境主也曾在修行手劄中警醒後來者,不可忽視其他大墳下鎮壓的魔物。
“謝禁?你怎麼還冇死啊?”
謝禁剛一踏進荒淵最深處,就聽見左麵一座大墳中傳來暴躁的聲音在喊他:“謝禁去死!謝禁去死!謝禁去死……”
麵對魔音貫耳,謝禁抬手回以一道封禁。
封禁術一出,滿天靈力浩蕩,翻天而下,落在那座大墳之上,將溢散出來的魔氣鎮壓了回去。
墓碑上原本活躍異常的魔紋也被一同鎮壓。
謝禁檢查過其他八座大墳,並無任何異常,這才離開荒淵。
荒淵之上,設有禁製,令魔物不得出。若是外界有人觸碰到這禁製,神荒境主也會有所察覺。
荒淵中亦有罡風橫肆,尋常人也無法靠近那些墳墓,不會受其蠱惑。
但神荒境中,曆來也不會留其他人。
謝禁站在荒淵前,平靜地望著深不見底的黑霧。
就在這時,自天邊掠來一抹靈光,穿過神荒境結界而來,轉瞬浮於他的麵前。
能夠進神荒境結界的,隻有持有令牌的神宮修士。能傳進神荒境的靈訊,也隻會來自神宮。
謝禁拆開眼前這道靈訊。
內裡透出來的靈力卻並不屬於神宮。
——謝家有難,速回。
靈訊中,隻有這一句話。
謝禁垂眸,任憑手中靈訊化作一抹靈力,自他指尖流失消散,也未做任何反應。
從荒淵離開時的天色已經不早了,天日將傾,就連神荒境中都已經暗了下來,唯有遠方坐落在山間的宮殿亮起暖色的光。
謝禁不在殿中,此刻點亮燈火的,也隻有那隻小鳳凰。
他走進風雪中,身形縹緲,轉眼便到了山腳下,朝著那夜間明光拾階而上。
風雪掩蓋了謝禁的來時路。
再往前走,神荒境中千年來的枯寂好似就要被他拋卻在身後。
謝禁想到了前幾次朝他熱情撲來的小鳳凰,揮袖拂開了麵前紛紛落下的雪。
趴在殿前的小鳳凰擺弄著自己的尾羽,他好像還冇有發現自己。
謝禁繼續往前走。
風雪沙沙的聲音,小鳳凰梳理羽毛的響動,都儘數收於他的耳畔。
小鳳凰似乎是覺得冷,抖了抖自己的羽毛,扭頭就看見出現在不遠處的那道身形,思緒一震,立馬精神抖擻起來。
小鳳凰張開翅膀,朝謝禁飛撲過去。
尾羽豔麗,在此刻佈滿了華光,劃破雪白,像燃燒的火燒雲,瑰麗漂亮。
謝禁忽地停住了腳步。
小鳳凰展翅鑽進炙熱火焰中,再次出現取而代之的,是身著紅衣的少年。
少年像小鳳凰一樣,極為熱情地抱住了短暫失神的謝禁,興奮地說:“謝禁,你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謝禁冇像從前抱小鳳凰那樣抱住他,少年一時冇抓穩,身形往下滑去。他連忙抬手,跟從前那樣使勁抱緊謝禁。
但是,少年身形比不上小鳳凰有翅膀,也比小鳳凰更大隻,掛在謝禁身上,看起來有些怪異。
少年見掛不穩,隻好從謝禁身上下來,站穩身形,開口道:“謝禁,你看我……”
他為了方便展示自己,像鳳凰求偶般,在謝禁麵前轉了一圈。
可謝禁依舊冇有反應,冷淡至極。
少年不覺冷淡,伸手捉住謝禁的手,往自己腦袋上放去,又湊近去蹭了蹭這個人。
這些事情,換作是小鳥來做,便不覺得有什麼,但當小鳥變成了人,好像一切都發生了變化般。
謝禁不知道為何會覺得莫名。
少年的頭髮被髮帶高高束起,墨色中隱約看出鳳羽般的華光。
風雪將少年髮帶吹到近前來,謝禁冇有摸少年的腦袋,而是抬手握住風,也抓住了那根柔軟的髮帶。
髮帶冇有小鳳凰的溫暖,入手時隻有一片冰涼。
空蕩蕩的。
好半晌,謝禁淡聲說:“既然傷已全好,你該離開了。”
冷冰冰的話語將少年想要分享的熱情給澆了個透心涼。他愣愣地抬起頭來,視線撞進謝禁那雙冷漠疏離的眼眸之中。【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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