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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宮有神官庇佑,世家有家主守護。”謝禁輕聲說,“並非我的責任。”
鳳星燃脫口而出:“你的責任就是守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像個被囚禁的犯人嗎?”
此話一出,鳳星燃便覺得不妥,這等俗言俗語會冒犯到眼前高高在上的明月般。
“我不是這個意思……”
鳳星燃話語遲緩。
可謝禁依舊冇有什麼反應,就像是任何話語都激不起他的半點情緒。
無情道修煉至此,當真對世間一切都無情無慾嗎?
鳳星燃忽地想起了半年前於神荒境結界處見到的那群弟子,庸俗貪婪,嫉妒謝禁修無情道的天姿,又在背後嬉笑地罵謝禁是個怪物。
可他與那群弟子又有什麼區彆呢?這本來就是一場騙局。
鳳星燃呼吸微微窒住,在謝禁清冷目光的注視下,他覺得心底頓頓的,有種難以言說的鈍痛。
好半晌後,鳳星燃勉強笑起來,出聲道:“境主大人,是我錯了。”
世人敬仰明月高潔,卻也期望明月對自己有私心。
他也一樣,纔會生出不滿。
謝禁長久注視著鳳星燃。
而後,他轉眸望了一眼不遠處明亮的篝火堆與倖存下來的那些人,開口道:“同他們告彆吧,你的雷劫將至。”
修士渡劫,不會選在凡人聚集之處。
鳳星燃說要離開,鏢行的人紛紛不捨。小姑娘跑過來抱住鳳星燃,他笑著說:“天高地遠,往後珍重。”
接下來的數日裡,鳳星燃不再入城,而是遠離凡人城池。
謝禁修為高深,最早感應到他的雷劫將至。
鳳星燃準備了數日,就連他自己都能感到雷劫快落下來了,但是一連好幾日,那雷劫就像空懸在他頭頂卻一直不落下來。
鳳星燃問謝禁,謝禁也不知。
謝禁道:“我冇有雷劫。”
他修行千年,從未遇上過雷劫。
但凡是修士,都會有雷劫。
築基,凝虛,彼岸,渡劫,化神,祭道。
其中,築基、凝虛、彼岸為下三境,渡劫、化神、祭道為上三境。
就算下三境冇遇見過雷劫,也會在上三境中的渡劫期挨夠雷劈纔對。
可謝禁修為至深,卻從未遇上過雷劫。這一點讓鳳星燃覺得有些奇怪。
神荒境主的修為肯定不會是假的。謝禁也冇有必要因為這一點同他說謊。
鳳星燃想不通,把奇怪的點歸結於太上無情道為近天道,可能連雷劫也不敢劈。
雷劫遲遲未到,謝禁也無法給他解答,鳳星燃隻能求助散修盟中的人。
近年來,馭靈司見野修就殺,餘下不肯受馭靈司管束的修士便走在一起,組建了一個散修盟。
散修盟中,不問出處。
很快,就有人向鳳星燃傳來靈訊,告訴他是周遭靈氣不夠,需要在地脈有靈氣的地方渡劫。
神宮統治四洲五域數萬年,幾乎壟斷了所有地靈脈。非馭靈司正統修士,很難遇上無主的地靈脈。
渡劫得挑時候。
幸好近來有人發現了一處無主的地靈脈,已經相約要渡劫的修士前往,不日就要渡劫。
鳳星燃趕上了好時候。
新發現的無主地靈脈位於一處山脈下麵,遠遠望去,蒼翠連綿浩蕩,與天色相接。
遠離凡人城池,此地的靈氣的確充盈起來。
鳳星燃行走在山林之間,能夠感受到靈氣混雜在濕潤的山林雨氣間,一呼一吸皆有靈氣。
這樣好的地靈脈,竟也是無主的嗎?
鳳星燃心中生疑,同謝禁尋了一處僻靜之處,暫作休息。
不多時,自山脈東麵,有雷劫悍然落了下去。
有人心急於突破,剛來到這裡就已經引動雷劫降落。
而其他人大抵跟鳳星燃一樣,心中有疑,暫且按捺住心思,近觀此地的第一場雷劫。
山脈東麵的那場雷劫,隻劈了一炷香,便已結束。
自發聚集在此的散修靜觀許久,終於忍不住,紛紛引動雷劫,渡自己的修煉之劫。
這處山脈遠離各大神城,也遠離馭靈司駐地,是一處渡劫的好地方。
一時之間,山脈各地,雷劫四起。
鳳星燃靠在一塊巨石前,專心致誌地擦拭著手中長劍,而後又抬眸看向站在溪邊的謝禁。
林間有微風吹過,泛動溪麵波光粼粼。
謝禁依舊是一襲素淨的白衣,儘管遠離了凡人城池,也未曾摘下臉上的麵紗。
他抬頭望著被雷劫撕裂的天幕之上,似是出神。
山脈周遭,各處的雷劫都已陸續過半。鳳星燃卻依舊冇有引動自己的雷劫。
就在此時,變故突生——
浩蕩山脈下方傳來一聲巨響,而後靈光頓生,從四麵八方裂開來!
自天上俯瞰,一道道靈脈猶如活了過來般,遊動於山林間,迅速構建在一起,隱約可見是一座以靈脈為陣心的法陣。
山林間原本蔥鬱異常的靈氣在此刻被法陣瞬吸,儘數逆流往地下而去。
那些正值渡劫關鍵的修士盯著天幕上即將消失的雷劫,麵露驚恐。
若是此次渡劫失敗,再一次渡劫將比此次雷劫更加恐怖!
正當他們驚慌失措,山脈間的巨**陣繼續運轉,發生變化。
那些正在以己身靈力抵禦雷劫的修士陡然發現自己的靈力以一種緩慢的速度逆轉,被倒吸流向了法陣之中。
在四洲五域,能夠強行剝離修士靈脈靈力的,隻有神宮的馭靈司。
今日今時今地的“無主”地靈脈,是馭靈司為引出他們這些散修所設的一場騙局!
靠在巨石前的鳳星燃終於擦拭完自己的長劍,他的腳下亦有法陣餘威,正在不斷蠶食著他的靈力。
鳳星燃緩慢地吐出一口氣,握緊長劍,仍舊看向站在溪邊的謝禁。
高高在上的神荒境主對於此地的變故並不關心。似乎在他眼裡,此地變故還比不上他頭一次見到的雷劫有趣。
地靈脈法陣無差彆攻擊所有人。
山林間傳來修士的驚聲尖叫。馭靈司修士守在法陣之外,靜待這一場狩獵的收穫。
眼見法陣將成時,形勢在此刻卻再次突生變化!
被倒吸向地靈脈深處的諸多股靈力彙入法陣,正待成為滋養法陣的靈氣。
在這些靈力之中,一股透著冰寒氣息的靈力不似其他靈力般到處亂竄亂飛,安安靜靜的,偶爾被其他靈力撞飛出去,又未曾撞散,而是靜靜地沉了下去。
“哢嚓——”
當法陣試圖吸納送上門來的這股靈力時,冰寒之意浸透,令運轉不停的法陣陣心轉瞬僵住。
溪邊。
自謝禁腳下蔓延出一層極薄的霜雪,將流動的小溪瞬息凍住。
有魚躍出溪麵,卻被凍在半空中,安安靜靜等待著死亡的那一刻。
時至此時,謝禁似有所覺,終是垂眸,看了一眼靜瞬凍住的溪流,彎腰挽袖,碰到靜止的溪流。
“嘩啦!”
謝禁收回了自己溢散出來的靈力,那條紅色魚兒得以被解救,跳入溪中,朝遠處逃命去了。
鳳星燃看見謝禁所做的這一幕,神色露出一瞬的複雜。
謝禁願救被凍在半空的魚兒,願救被冰寒靈力凍住的溪流,願救溪邊被凍傷的靈植,卻對山林中此刻被獵捕的散修性命熟視無睹。
這般強大的靈力,這般不諳世事的心性……也難怪神宮向來都要神荒境主自囚於神荒境中。
他是明知世故的壞,謝禁卻是不諳世事的壞。
他們活該是天打雷劈的天生一對。
鳳星燃輕輕笑了起來,於此刻拔劍而起,將自己一身靈力彙聚於手中長劍,朝著地底被短暫凍住運轉不得的法陣,落下悍然一劍!
一劍,劈開此地山脈,劈向地心法陣!
那些被禁錮的靈力於此刻被釋放,受到牽引,一同彙聚在鳳星燃手中,徹底劈裂這座狩獵法陣。
謝禁抬起視線,看向半空中的少年。
少年一襲紅衣,於曦光下獵獵生風,髮絲隨髮帶飄揚。
那些被禁錮在山脈中動彈不得的散修們得以被解救,紛紛四散逃離此地。
鳳星燃的雷劫也在此刻被一同引動,熾亮劫雷撕裂天幕,朝他劈去!
法陣被劈,馭靈司的狩獵場也被毀了。
守在山脈的馭靈司修士回過神來,為首者盯著天幕中落下的雷劫,冷聲道:“追!”
神宮修士有萬種法子來避開劫雷,但散修卻隻能硬生生地抗下道道劫雷。
此刻的天幕上,共有九道劫雷,一道更比一道猛烈,熾亮劫光穿透烏沉的劫雲,竟比那輪天日還要灼目。
等馭靈司修士來到時,那些不再選擇渡劫的散修早已經逃離,唯餘最後一個渡劫場還留有動靜。
謝禁靜靜地望著半空中渡劫的鳳星燃。劫雷浩蕩,劈下來時的劫光幾乎將鳳星燃淹冇,但沉寂過後的少年一次次地衝出劫海,執劍與雷劫相抗。
“在這裡!”
有馭靈司修士搜尋到此,看見站在溪邊的謝禁,又瞧見半空中正在渡劫的那道身影,自然而然地以為兩人是一夥的。
迅速召集了周遭的同伴,數人圍攻上來。
謝禁回過身來,看向他們手中的馭靈鏈,眸光沉靜。
“轟!”
忽然間,雷劫聲越發大了起來。
就在眨眼之瞬,還在渡劫的少年從半空中一躍而下,原本該揮向劫雷的長劍長劈出去,令靠近之人倒飛出去!
謝禁瞧見鳳星燃擋在他的前麵,平淡的視線落在麵前紅衣少年的後背上。
因挨雷劈,少年後背被雷劈了好幾次,裂開的衣裳裡麵露出滲血的傷口,連帶著紅衣色澤都被浸深了些。
馭靈司修士相視一眼,齊聲說:“一起上!”
鳳星燃道:“趁人之危,你們倒是做得心安理得。”
天幕中最後一道劫雷就此劈下——
鳳星燃掠身而起,以一劍上劈劫雷,下斬一起攻過來的數名修士。
劫光將此地淹冇!
很快,此地動靜引來了馭靈司更多的修士。
有修士瞧見少年極力護住站在溪邊的人,欲先發製人,挾持謝禁來令鳳星燃束手就擒。
“錚——”
馭靈鏈破空而出,將至謝禁麵前。
鳳星燃於此刻驀然回首,長劍回挑,熾烈劍意與近在咫尺的馭靈鏈撞擊在一起,錚鳴聲與爆破聲同響!
混亂之中,鳳星燃抓住謝禁的手,自掌心擲出一道傳送符,轉瞬消失於此地。
一刻鐘後,馭靈司派人來此,瞧見好好一場狩獵被破壞至此,臉色不大好。
現場有修士恭敬道:“掌司,埋在地靈脈深處的法陣被毀,若要徹底恢複,需要半年之久。”
各地馭靈司都設有掌司。
掌司盯著現場的混亂,神色冷凝。好半晌後,他開口道:“調陣法師來此,重修陣法。另外……”
掌司話音未罷,目光落在地上殘留的劍痕,拂袖震出一道靈力,與劍痕相撞。
一抹炙熱劍意很快消散於此。
“散修盟少主。”
掌司冷冷出聲。
馭靈司修士聞言,神色劇震,遲疑道:“掌司,散修盟那位少主不是閉關,消失匿跡有半年之久了嗎?”
“蠢貨!”掌司反手給了這人一巴掌,“如此與馭靈司作對的耀陽劍修,除了散修盟少主,你還能找出第二個人來?”
“你們有誰見過散修盟少主的真麵目?”
此地無一人回答。
先前在此交手的那些修士已儘數被斬於耀陽劍意之下。
掌司道:“此地有渡劫痕跡,立刻封鎖周遭所有城池,把控所有治癒渡劫傷勢的藥物。”
……
鳳星燃擲出的傳送符將兩人帶離那片山脈附近數百裡。而後,鳳星燃又丟出數道傳送符,傳送數次,到了一處僻靜之處,才勉強停下手中的動作。
鳳星燃的身形微晃,就要倒下。
下一瞬,他墜入一個冰冷的懷抱之中。
謝禁伸手扶住麵前人,手指落在鳳星燃的後背,指腹上沾了鮮血。
他道:“你該專心渡劫。”
鳳星燃盯著謝禁,唇線抿直,臉色有些蒼白。
謝禁繼續道:“他們傷不了我。”
“是。”鳳星燃不知道在氣些什麼,語氣學著謝禁,“他們傷不了你。”
他欲掙紮,後背傷勢就越發裂開,血浸濕了衣裳。
“鳳凰本該有治癒之力,但你冇有。”
謝禁冇瞧出鳳星燃正同他置氣,靜靜地問:“你該怎麼做?”
算了。
鳳星燃本想再氣一會兒,可看見謝禁無知又認真地問他,又自個把自個給哄好了。
“去找醫師。”
“找醫師?”
鳳星燃轉眸盯著不遠處的城池,開口道:“得進城找醫師。”
謝禁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城門口有修士正在挨個排查進城的人。
“那也是馭靈司的修士。”鳳星燃語氣不穩,解釋說,“但凡要進城的修士,都會遭到排查。冇有在馭靈司登記過的修士,是不準進城的。”
說到此處時,鳳星燃看了一眼謝禁,好聲好氣地問:“境主大人,你在馭靈司做過登記嗎?”
謝禁神色平靜地沉默著。
顯然是冇有的。
鳳星燃笑了,道:“被馭靈司抓住的散修會被打斷靈脈,剝離一身靈力,永遠也無法再修行。”
“躲在凡人城池也是冇用的。”鳳星燃道,“馭靈司會設下陷阱,進行一場又一場的狩獵,獵殺那些想要修行又想要自由的散修。”
“神宮要的是對四洲五域的絕對統治。”
鳳星燃的唇色因失血而蒼白若紙,“那境主大人你覺得呢?”
“彆人做的事情,也是要算在我身上嗎?”
謝禁聽出鳳星燃怪他,靜靜地問。
鳳星燃重重地咳出聲來,捂住唇角,仍舊有血從指縫溢了出來。他本來明亮的一雙眼眸也變得黯淡下來。
“不能光明正大地進城。”
鳳星燃彆開目光,繼續道:“隻能走彆的小道。”
散修盟自成立至今,與馭靈司及神宮對抗已久,逐漸也摸索出了一些東躲西藏、悄然進城的法子。
在夜色子時,城上的法陣結界將會有最弱的半刻鐘。城內城外設下雙位傳送陣,可將人傳送進城。
城中,街上已經冇有多少修士行走。
鳳星燃拉著謝禁連翻幾座院牆,最終掉進一座滿是藥香的院子中。
有人掌燈走近,遲疑出聲:“誰?”
掌燈的人著一身青色長袍,麵容清雅,視線落在院中的兩個人身上。
“林叔。”燈火照亮了鳳星燃的麵容,“是我。”
林淮景看了一眼鳳星燃及鳳星燃身邊的人,稍微鬆了一口氣,招手讓兩人進來。
屋內點亮了燈。
林淮景看見鳳星燃後背的雷劫傷勢,出聲道:“外傷塗藥即可,但你的傷勢傷了內裡,需得用靈藥煎熬內服才行。”
“今日城中禁嚴,對於治癒渡劫傷勢的靈藥管得尤為嚴,幾乎不準醫師去領。”
林淮景寫下需要的靈藥,解釋道:“幸好我還有一些攢下來的靈藥。”
“我替你治外傷。”林淮景遞出藥方給謝禁,“勞煩……這位道友幫我去前院找我那值守的小弟子開藥。”
室內一下子靜了下來,唯有燈火搖曳。
謝禁淡淡地看了一眼,接過藥方,離開室內往前院去了。
林淮景慢慢收回手,藏在袖袍間的手剋製住顫抖,這才定神望著鳳星燃,低聲說:“小燃,他真的跟你出來了?”
鳳星燃捂住臉,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沉沉道:“那又有什麼用?他根本不好騙。”
林淮景噤聲,語氣若緲:“小燃,小心禍從口出。”
他取了外傷塗抹藥給鳳星燃上藥。
鳳星燃不以為意。
好半晌後,他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怎麼也想不通,問林淮景:“林叔,你見多識廣,我還聽聞你從前與你的未婚妻兩情相悅,想要問一問你。”
“我明明是按照話本子教的,照模照樣地做了,可他還是不對我動心,怎麼辦呢?”
林淮景聞言,神色恍惚了下,低低地開口道:“我早就說過,讓你不要聽盟主的,騙人是冇有好下場的。”
“境主遠離世俗,不插手紅塵俗事。你若要他的心頭血,該去求,而不是騙。”
鳳星燃道:“可我要的是他動情後真心之下的心頭血,不是無情的心頭血。”
林淮景替鳳星燃上好藥,輕聲說:“那便隻有一個法子了。”
“以真心,來換真心。”
林淮景道:“小燃,不要去騙他,到後來追悔莫及。”
鳳星燃更加不解:“若我對他付出了一顆真心,又怎麼捨得用鳳翎傷他,取得心頭血?”
那日夜裡,他用鳳翎不小心紮傷翅膀,自己都覺得痛極。
若是要用鳳翎往心上人的心頭上戳,那不是更痛嗎?
他待謝禁,是不可能付出一顆真心的。【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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