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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起床,鳳星燃又恢覆成往常的樣子。他幫謝禁梳起長髮,出聲問道:“今日我們就要進城了,該住哪裡?”
就在這時候,窗邊又掠來一道靈訊,落在謝禁身邊。
謝禁伸手,第一次回了這道靈訊,纔對鳳星燃道:“有住處。”
鳳星燃將桌上髮簪插在謝禁的烏髮之間,聽見謝禁這樣說,手上的動作慢了下。
南城。
今日一大早,城門開放,排在城門口的修士經過搜查後,依次進入城中。
南城之大,是上百座凡人城池都比不過的。城牆連綿如山脈,氣勢恢宏。
在城池上方,還有一座空中浮城,接連南城八方。外有流光溢彩與天光同輝,仔細一看,卻是浩蕩靈氣濃鬱得像絲縷薄霧般,掛在空中浮城外。
就連那連線南城八方的“鎖鏈”,也是一條條地靈脈所化。
能進南城的修士,卻不一定能去這座空中浮城。
今日,這座空中浮城卻城門大開,一架龐大的車輦從中飛出,車輦華美,駕車的也是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珍稀禽鳥,羽毛絢麗。
正當眾人還在思考這座車輦是何人出行時,巨大車輦已經從天而降,落在了城門前,徹底安靜下來,像是在等待什麼人。
其他要進城的修士見狀,稍緩行程,小聲議論,認出了這是謝家出行的車輦。
站在車輦前的黑袍修士,乃是謝家的掌事。
今日,謝家是要迎接何人,纔會有如此之大的陣仗?
不多時,一行人從城外大道而來。為首的人一身錦衣華服,用的都是上乘的好料子。隻不過不知為何,原本俊美的臉上,多了一道未消的拳印。
不僅為首的錦衣小公子是如此,就連追隨他的那些修士臉上大多都掛了傷。
錦衣公子看見城門口的巨大車輦,不由得加快了腳步,連撲過來,對謝掌事道:“謝叔,有個混蛋欺負我!”
謝叔略微拱手,行了個禮:“小少爺。”
他原本不姓謝,是得了謝家家主的賞識和重用後,入了謝家姓氏。
謝叔瞧見謝長銘這副模樣,神色如常,揮手讓手下將周遭看熱鬨的人驅趕與嗬斥進城。
謝長銘捂住自己的臉,哭得好大聲:“謝叔,我昨日夜裡遇上一個混蛋,他莫名其妙就來揍我,還將我一行追隨者都給揍了一遍。”
“他要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我也就認了,可那混蛋偏偏揍我這張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臉,分明就是嫉妒我這張臉,故意找事……”
謝長銘稍微移開擋臉的手,給謝叔看,又繼續道:“謝叔,你得為我做主啊!”
他看見謝叔身邊的車輦,撩起衣袍,準備往上坐去。
謝叔拱手,擋住了謝長銘的動作。他道:“小少爺,今日出行的車輦並非為你而準備的。”
謝長銘愣了下,不解出聲:“不是我今日回家為我準備的,那還能是為誰而準備的?”
謝叔不欲告知,正打算將謝長銘勸離此地時,目光一掃不遠處,神色變得肅然。
謝長銘順著謝叔的視線,回頭看過去,正好瞧見昨日揍他的那個混蛋和跟在混蛋身邊的大美人。
謝叔還未出聲,忽然就聽見謝長銘大聲喊道:“謝叔,真是巧了,就是那個混蛋啊!”
謝長銘手中摺扇一指,正好指中那個紅衣少年。
謝叔並不清楚紅衣少年與謝禁的關係,但他對於謝長銘的脾氣秉性卻一清二楚,眼下嘴角微抽。
他當即按下謝長銘抬起來的摺扇,快步上前,朝著謝禁躬身行大禮道:“謝前輩,家主命我在此等候。”
謝長銘瞧見謝叔行的大禮,整個人都懵了。在謝家,謝叔雖為掌事,但其地位乃是家主親隨,擁有謝家一部分的掌權。
彆說是他了,就連他父親都要對謝叔畢恭畢敬的。眼下,謝叔卻對著昨日他看上的大美人恭敬地行大禮。
謝長銘拿摺扇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下。
鳳星燃眸光微抬,話語中壓著一絲笑意:“你剛纔是在向人告狀嗎?”
謝長銘一看見鳳星燃的模樣,就想到昨日夜裡被湊的自己,咽不下這口氣,又不得不忍耐。他攥緊手中的摺扇,道:“冇有,我冇有。”
謝叔瞧出兩人之間的針鋒相對,看向謝禁,謹慎地出了聲:“小少爺年少輕狂,不懂事,衝撞了自家人,回去自有家法伺候。”
自家人?什麼自家人?
謝長銘隻聽見了一個“自家人”,目露驚恐地盯著鳳星燃,心中嘀咕他怎麼冇見過這樣的自家人。
鳳星燃挑眉道:“是挺輕狂的。”
謝叔道:“還望前輩恕罪。”
謝禁站在那裡,顯然是對於謝長銘等人的紛爭並不關心的。
車輦前,瞬間安靜了下來。忽地,車輦前的珍稀禽鳥低低地叫了一聲。
謝禁望過去,目光輕垂地落在禽鳥絢麗的羽毛上。
似是察覺到了謝禁的目光,低低叫了一聲的禽鳥伸長了脖子,湊過來,想要蹭一蹭謝禁的手背。
就在禽鳥快要蹭上謝禁手背時,一隻修長的手突然橫插過來,單手推開了禽鳥的腦袋。
鳳星燃輕哼一聲,抓住謝禁的一袂袖袍。
鳳凰對於百鳥都有血脈壓製之力,被推開腦袋的禽鳥抖了下羽毛,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謝禁回過神來,覺得這幾隻大鳥冇有小鳳凰好看。他轉眸就看見鳳星燃抿起唇角,很是委屈地瞪了他一眼。
有鳥了,就不能摸彆的鳥。
就同喚“乖孩子”隻能對鳳星燃是一樣的。
思及此,謝禁便收回了準備摸鳥腦袋的手,微微收在袖中。
謝叔瞧見紅衣少年與謝禁之間的小舉動,心中暗自記下,又按著謝長銘向謝禁行禮,叮囑道:“小少爺,你該叫前輩為叔叔。”
謝長銘掙紮不得,被迫喊了一聲“叔叔”,而後驀然回過神來,瞪大了眼。
什麼叔叔?他怎麼不記得自己有這麼一個大美人似的叔叔?
謝長銘想到昨日夜裡自己的舉動,調戲大美人調戲到自家叔叔,若是被爺爺知道了,怕是要把他的腿給打斷。
想到這裡,謝長銘徹底老實起來,真心實意地喊了一聲:“叔叔,您大人有大量,不跟我這個小人計較。”
鳳星燃瞧見謝長銘這副作態,想笑一聲,真是風水輪流轉。
謝禁對於謝長銘冇有多少印象,看向謝叔,淡聲說:“入城的牌子。”
謝叔從懷中取出兩塊入城玉牌,交給謝禁,又伸手道:“前輩,我已準備好車輦。”
謝禁又去看用以駕車的禽鳥。
下一瞬,鳳星燃攥著他袖袍,揚聲道:“第一次來南城,我想逛一逛。”
謝禁收回視線,隨著鳳星燃,應了一聲。
有了進城玉牌,無人再敢搜查他們是否在馭靈司登記過,輕而易舉地進了南城。
南城繁華,街道縱橫交錯,四通八達。當人們踩在石板鋪就的長街上,亦能感受到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靈氣從地靈脈中溢位來,鑽進靈脈之間助以修行。
鳳星燃再沉穩,也是少年心性。他拉著謝禁在城中玩得儘興了,才肯去謝家。
整個過程中,謝叔和謝長銘就在不遠不近處跟著。當然,謝長銘是謝叔強壓著守在這裡的。
謝長銘本人是不大願意的,奈何謝叔三言兩語就從他的隨從口中得知了昨日夜裡的那場糾紛,非要他留在這裡。
謝長銘不服氣地問:“謝叔……就是那位真的是我親叔叔啊?”
謝叔眼觀鼻,隻道:“按照輩分,你該喚叔叔。”
聽不懂。
謝長銘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謝家駐地在那座空中浮城上,靈氣更加充足濃鬱。駐地府邸座座,坐落在城中,鱗次櫛比。
比起萬裡空蕩的神荒境,南城謝家纔是人間仙境。
鳳星燃踏進謝家大門時,對於眼前所見有了真實感。
他想到此前聽過的戲文,默然心說——
原來真的是“謝大小姐”啊。
謝叔聽了謝長銘昨日所見,為謝禁二人安排至同一座院落中。院中一應儘有,角落裡的大樹蒼古,枝繁葉茂,溢散著清新的靈力。
入夜時,鳳星燃才同謝禁算起白日裡的賬。他道:“你不準再摸彆的鳥。”
“冇有摸。”謝禁道。
鳳星燃:“分明是差一點就摸到了。”
“鳥來摸我也不行?”謝禁看向鳳星燃,問道,“你也經常來摸我。”
這怎麼能一樣?
鳳星燃語頓,捉起謝禁垂在身側的手,往腦袋上蹭。蹭得頭髮都亂了,他才道:“我讓你摸個夠。”
這時候,院前響起敲門聲。
鳳星燃自覺去開門。
門外是謝長銘。
鳳星燃語氣不大好:“什麼事?”
謝長銘瞧著鳳星燃散亂的頭髮,又聽到這人不耐煩的聲音,話語頓了下,遲疑道:“你們在做什麼?”
鳳星燃抬起鳳眸,不笑地盯著他。
謝長銘自覺打擾了好事,聲音低了下來:“謝叔說,你與我同齡,應該能玩到一起去,要我明日邀你去城中玩樂。”
“誰跟你玩到一起……”
鳳星燃話音過半,轉頭問謝禁明日要不要出去玩。好半晌冇有回答,他就知道謝禁對明日去玩不感興趣。
謝長銘聽見少年自呼謝禁的大名,神情斂住。
鳳星燃回過頭來,瞧見謝長銘神色有異,忽地笑了下,道:“好啊,我明日去。我瞧著今日來接我們的那架車輦不錯,明日用來接我。”
“……”謝長銘無言,“那是用來接尊貴客人的車輦。”
鳳星燃挑眉:“不行嗎?”
謝長銘咬咬牙,答應下來。
關上院門,鳳星燃回到屋內,見室內一片暗沉,抬手將桌上的燈點亮,走過去問道:“你真是那謝長銘的叔叔?”
“不清楚。”謝禁道。
鳳星燃拉住謝禁的手,讓謝禁回過神來看著他,又道:“你姓謝,他也姓謝,你的名字是誰取的?”
順著拉扯的力道,謝禁注視著趴在他腿上仰起頭的少年,仔細地想了想,道:“我隻認識謝聞玨。”
謝聞玨?
這不是謝家家主的名字嗎?
鳳星燃心中遲疑,開口道:“謝家家主給你取的名字?”
謝禁道:“我自有意識起,便叫這個名字。”
奇怪得很。
鳳星燃覺得謝家對待謝禁的態度太過奇怪。謝禁成為神荒境主的千年來,四洲五域從未傳出謝禁的姓名,也冇有多少人知曉神荒境主竟是謝家人。
“謝家待你是什麼樣的態度?”鳳星燃又問。
“謝家待我……”謝禁靜靜地出聲,“應該同我待你是一樣的。”
謝家要他記住生養之恩,他養小鳳凰也養得很好。
謝禁道:“謝家養我,我養你。”
“什麼?”鳳星燃聞言,一下子丟開謝禁的手,氣極出聲,“謝禁!你胡說些什麼呢?我又不是你的孩子!”
他把謝禁當道侶,謝禁把他當兒子呢?
鳳星燃不想再跟謝禁說話,變成小鳳凰,扭頭背對著謝禁。
小鳳凰長長的尾羽曳在謝禁手邊,上麵頓生華光。
謝禁伸出手,輕輕地觸碰到麵前的尾羽,又喚道:“乖孩子……”
“啾!”
小鳳凰忽地扭頭過來,狠狠地啄了一下謝禁的手指,一雙黑亮的眼珠瞪著他。
生氣也是白生氣。
謝禁又不懂情,他跟這個修無情道的人置氣有什麼用呢?
小鳳凰自個把自個哄好,安安靜靜地趴在謝禁身邊。
夜深人靜時,小鳳凰忽地跳下床,化作少年身形。
謝禁說,謝家待他,就如同他待他。謝禁同他冇有血緣關係,因而這句話不一定是指謝家視謝禁為親緣血脈來養。
反過來推測,他對謝禁心懷不軌,就如同謝家也有可能對謝禁心懷不軌!
鳳星燃坐在床邊,沉默地看著平穩躺在床上的人。藉著一點月光,他的目光落於謝禁眼尾處那顆殷紅小痣上。
或許他真的錯了。
強大的力量,至純的心性……這樣的人本就不該入世,被捲入這場是非之中。
鳳星燃幾近失神,指腹觸碰到那顆小痣。他忽覺心跳得極快,重重地閉上眼,不去看這個令他心亂的人。
在這一瞬,鳳星燃好似被冰冷的泥濘包裹著。他想要張開翅膀,努力掙紮出來。
當他冒頭的時候,巨大的白骨架圍了一圈,無數幽綠骨火在他麵前浮動跳躍,逼近到了他眼前。
“就隻剩下你了,不要忘記你的使命。”
空冷的聲音重重疊來,環繞在鳳星燃腦海之中。他猛地睜開眼來,劇烈喘氣,發覺外麵已是天光大亮。
他不知何時趴在床邊睡了過去。
鳳星燃抬眼,視線撞進謝禁如冰雪般乾淨的眼眸之中。
“怎麼了?”謝禁伸出手,輕撫過鳳星燃披散的長髮,“乖孩子。”
鳳星燃怔了下,仍有後怕的身軀慢慢地靠近,趴在謝禁腿上。
謝禁的身體依舊冰冷。
被冰雪般的氣息包裹住嗅覺,鳳星燃下意識屏住呼吸,想要扼製心中難以言說的情緒,最終卻還是輕輕吸了一口氣,幾近迷戀地閉上眼。
鳳星燃輕聲囈語:“謝禁,倘若我犯了錯,你會原諒我嗎?”
“是與我有關的嗎?”謝禁有一下冇一下地撫過鳳星燃的後背,“現在告訴我,我會原諒你。”
鳳星燃抬起頭來,看著謝禁,問道:“那若是以後呢?”
謝禁輕垂的眉眼透著淡靜:“不清楚。”
他看不透未來,自然無法為未來說一句原諒。
鳳星燃又低下頭去,像小鳥一般,往謝禁懷中蹭了蹭,低聲說:“我隻是瞎說的。”
在這一刻,鳳星燃想在謝禁懷裡待到天荒地老。
奈何門外突兀響起的敲門聲打破了此時的靜謐。
鳳星燃抬起頭來,神色看起來不大好,低聲咬住“謝長銘”這個名字。他起身幫謝禁梳好長髮,又收拾好自己,這才轉身往院中走去。
謝禁倚在窗邊,目送鳳星燃出門。
少年馬尾高束,髮絲和髮帶隨行走而揚起在曦光中。
時至中途,紅衣少年忽然折身跑回來,站定在謝禁麵前。
鳳星燃抿了下唇角,從袖中抽出一根漂亮鳳羽,放在謝禁手中。他低下頭輕輕吹了一下,鳳羽變作一隻火紅小鳥,踩在謝禁手掌上。
“小鳥陪著你。”
鳳星燃站直身形,轉過身揮了揮手,朝院外走去。
謝禁慢慢地收回視線,看向手中的小鳥。
小鳥呆呆的,黑豆豆眼冇有多少神采,一身羽毛如同鳳羽般的豔,身形卻圓滾滾的,像個糯米糰子。
見謝禁不摸它,小鳥氣鼓鼓地啄了下謝禁的掌心。
於是,謝禁伸手摸了摸小鳥的身子。小鳥舒服地發出一聲稚嫩的“啾啾”聲。
窗前天光移了一刻鐘。
院中忽起動靜,謝禁抬眸望過去,將掌中小鳥收攏在袖袍之間,邁步走出屋內。
小鳥在袖中,或許是視線稍微暗了些,有些害怕,絨羽發著輕顫。
謝禁手指輕動,指腹從小鳥的腦袋上滑過後背,將小鳥團在掌心。
院中站著一道灰袍白髮的身影,灰袍繡線繁複,隱隱透著幾分神秘莫測。
當謝禁走進院中,這道身影終於轉過身來。
來人雖是白髮,麵容卻並不蒼老,歲月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的痕跡。
謝禁長身玉立,看著來人,從枯燥的記憶中找出這張臉,淡聲道:“謝聞玨。”
謝家家主,謝聞玨。
也是謝家唯一持有謝禁靈訊的人。
“小禁。”
謝聞玨先是看過謝禁眼尾處的那顆殷紅小痣,神情未明,而後纔看向謝禁這個人,出聲道:“千年未見,今日一見,你竟不肯喚我一聲‘父親’。”
謝禁並未出聲。
謝聞玨淺笑了下:“罷了,反正你親緣淡薄。”【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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