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灰燼日爆發後第72小時。 地點：臨江市，清河公寓，401室。
饑餓是鈍刀子。它不似門縫外偶爾飄來的、非人嘶吼那般尖銳恐怖，卻更持久，更陰險。它盤踞在林晚的胃裏，用粗糙的砂紙一遍遍打磨著她的胃壁，將空虛感研磨成一種帶著鐵鏽味的、燒灼的疼痛。這疼痛順著神經爬上來，纏繞著她的理智，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三天。僅僅七十二個小時。
七十二小時前，那個被後世稱為“灰燼日”的黃昏，世界在她麵前以一種超現實的速度崩塌。新聞裏語焉不詳的“突發性群體癔症”播報尚未結束，樓下就傳來了第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然後是玻璃碎裂的爆響、汽車警報的哀鳴、以及某種……令人牙酸的、血肉被撕裂的聲音。她衝到窗邊，隻看到夕陽如同凝固的汙血，潑灑在街道上瘋狂奔逃的人影和幾個動作扭曲、撲倒行人的“東西”身上。她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反鎖了所有門窗，用能找到的一切重物堵住大門，將自己封死在這個不到六十平米的鋼筋混凝土棺材裏。
三天裏，她像一隻受驚的鼴鼠，蜷縮在客廳最遠離門窗的角落，背靠著冰冷堅硬的牆壁。手裏緊緊攥著一把從工具箱裏翻出來的、沾著些許油汙的十字螺絲刀——這是她唯一的“武器”。耳朵捕捉著外麵地獄的交響：時遠時近的慘叫、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沉重的拖遝腳步、以及某種越來越頻繁的、意義不明的低吼和撞擊聲。每一次聲響都讓她心髒驟停，渾身僵硬，冷汗浸透單薄的衣衫。
食物和水在昨天就耗盡了。最後半瓶礦泉水和一小包蘇打餅幹，被她像舉行某種神聖儀式般分成六份，強迫自己按刻度進食，隻為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存。現在，刻度歸零。胃袋空空如也，喉嚨幹得如同砂紙摩擦。生理的極限正在無情地擠壓她脆弱的心理防線。
窗外是永恒的鉛灰色。厚重的塵埃雲遮擋了陽光，白晝如同汙濁的黃昏。空氣裏彌漫著複合的惡臭：垃圾腐爛的酸餿、若有似無的鐵鏽腥氣、還有某種……甜膩中帶著焦糊的、隻屬於“異變”的獨特氣味。
林晚舔了舔幹裂起皮的嘴唇，嚐到了血的味道。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釘在幾步之外、廚房操作檯下方那個小小的儲物櫃上。
那裏，還有最後兩個罐頭——一聽豆豉鯪魚，一聽午餐肉。那是她在“灰燼日”前夜隨手丟進去的囤貨，如今成了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拿到它們，需要穿過小小的客廳。客廳的窗戶玻璃不知何時破了一個不規則的大洞，冷風裹挾著塵埃和令人不安的低語聲灌進來。地麵上一片狼藉：打翻的矮幾、散落的書本、凝固的深褐色汙跡（她強迫自己不去想那是什麽）、還有幾道觸目驚心的、被拖拽出的暗紅色痕跡，一直延伸到緊閉的防盜門。
危險。冰冷、粘稠、無處不在的危險。
她不是戰士，隻是個普通的圖書管理員。病毒爆發時，她正窩在沙發裏，對著電腦螢幕上一份關於明代古籍蟲蛀修複的報告絞盡腦汁。災難來得太突然，太徹底。鄰居王姨拍門呼救的哭喊、樓下保安老李絕望的咆哮、以及隨後響起的、令人血液凍結的啃噬聲……瞬間將她拖入了這個永無止境的噩夢。
現在，鼴鼠必須離開安全的角落了。為了那點維係生命的蛋白質和脂肪。
“呼……吸……”林晚閉上眼睛，做了幾個深長而顫抖的呼吸，試圖壓下擂鼓般的心跳。胃部的絞痛和求生的**最終壓倒了恐懼。她活動了下麻木僵硬的四肢，目光銳利地掃過通往廚房的路徑——沙發和翻倒的矮幾可以作為掩護。
她像一隻在叢林裏潛行的貓，四肢著地，身體壓到最低，緊貼著冰涼的地板，利用傢俱的陰影，一點一點地向廚房挪動。每一次肌肉的收縮都牽扯著饑餓和恐懼的神經，耳朵豎得筆直，捕捉著窗外和樓道裏任何一絲異動。螺絲刀的塑料柄被她手心沁出的冷汗浸得滑膩。
近了……更近了……
指尖終於觸碰到冰涼的金屬櫃門把手。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她屏住呼吸，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上。螺絲刀最細的尖端，被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和技巧，小心翼翼地插入櫃門鎖舌與櫃體之間那微乎其微的縫隙裏——這是她過去三天，在極度的無聊和恐懼中，反複觀察和嚐試才摸索出的唯一方法，動靜最小。
“哢噠。”一聲輕得如同幻覺的脆響。鎖舌彈開了！
成了！
狂喜如同電流瞬間竄遍全身，但下一秒就被更深的冰冷淹沒。就在櫃門彈開的刹那，她眼角的餘光透過廚房那扇破窗，瞥見了對麵樓——五樓的一個陽台上，一個扭曲的身影正以非人的角度探出上半身！它的頭顱緩慢地轉動著，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球，似乎穿透了灰濛濛的空氣，毫無焦點地掃視著，最終……似乎在她這個方向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林晚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她猛地縮回手，整個人死死貼在冰冷的地磚上，心髒在喉嚨口瘋狂跳動。被發現了嗎？那東西……是“感染者”？還是……更糟的？三天來，她不止一次看到這些行屍走肉，但剛才那一瞥，那探身的姿態和轉頭的幅度，似乎……比最初僵硬的動作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索”意味？是錯覺嗎？
不能等了！機會隻有一次！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疑慮。林晚猛地咬牙，爆發出骨子裏的狠勁。她不再顧忌聲音，手腳並用撲到櫃門前，一把拉開櫃門！兩個圓滾滾、沉甸甸的金屬罐頭，安靜地躺在那裏！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手一個將它們死死摟進懷裏，冰涼的金屬觸感此刻卻帶來一絲奇異而短暫的安全感。
然而，就在她將罐頭抱離櫃子的瞬間——
“啊——！！！”
一聲淒厲到撕裂靈魂的尖叫，猛地從樓道炸響！近在咫尺！就在她家門外！那聲音裏充滿了無法想象的劇痛、深入骨髓的恐懼，以及……一種徹底崩潰的瘋狂！
林晚嚇得魂飛魄散，抱著罐頭連滾帶爬地縮回客廳角落，後背重重撞在牆上。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齒深深陷入下唇，嚐到濃重的血腥味，才抑製住幾乎衝口而出的驚叫。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T恤，黏膩冰冷。
門外發生了什麽？是誰？
“砰！砰！砰！砰！”
沉重的、如同巨錘捶門的撞擊聲，狂暴地砸在厚重的防盜門上！整扇門都在劇烈震顫！緊隨其後的是野獸般的、充滿純粹嗜血**的嘶吼！還有令人牙酸的、利齒啃噬骨骼的碎裂聲，以及……肉體被撕扯開的、濕漉漉的恐怖聲響！
是“它們”！就在門外！它們在攻擊那個尖叫的人！
林晚蜷縮成一團，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懷裏的罐頭硌得她生疼，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實體。門外的慘叫聲迅速微弱下去，最終被令人作嘔的咀嚼、撕扯和吞嚥聲徹底取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透過門縫絲絲縷縷地鑽了進來，鑽進她的鼻腔，鑽進她的肺腑。
她死死咬著下唇，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灰塵和冷汗，留下冰冷的痕跡。這就是末世。溫情脈脈的假象被徹底撕碎，隻剩下**裸的、為了延續生命而進行的掠奪與吞噬。門外那個不知名的鄰居，幾分鍾前或許還和她一樣，在恐懼中煎熬掙紮，現在卻成了……食物。
為了生存……所有人都在滑向瘋狂的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的聲音終於漸漸平息，隻剩下拖遝、沉重的腳步聲，緩緩遠去，最終消失在樓梯的方向。
林晚癱軟在地，像被抽幹了所有骨頭。胃裏的饑餓感依舊灼燒，但剛才那地獄般的聽覺盛宴，讓她對懷裏的罐頭產生了強烈的生理性厭惡。她幹嘔了幾下，卻隻能吐出一點苦澀的膽汁。
就在這時——
“嗚……哇……哇……”
一聲極其微弱、細若遊絲、卻又無比清晰的嬰兒啼哭聲，極其突兀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氣，從……似乎是樓下，或者隔壁的某個角落，頑強地鑽了出來？
林晚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嬰兒？在這種地獄裏，竟然還有嬰兒活著？
那哭聲斷斷續續，充滿了無助和絕望，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林晚被恐懼和絕望層層包裹、已然麻木的心髒。在剛剛經曆了一場門外的血腥盛宴後，這微弱的、代表著新生的聲音，顯得如此脆弱，卻又如此……刺眼地、絕望地明亮。
她低頭看著懷裏冰冷的罐頭，又抬頭望向那哭聲傳來的方向。螺絲刀冰冷的觸感還握在汗濕的手心。
為了生存……她可以像其他人一樣，變得瘋狂、自私、不擇手段。
但……真的可以嗎？
那微弱的哭聲，像黑暗深淵裏驟然亮起的一點微弱的火星，雖然渺小，卻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在她靈魂深處某個尚未完全冰冷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