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 章 一個人------------------------------------------。甯浩又變成了一個人。,一個人出去討飯,一個人蜷縮在稻草堆裡睡覺。冇有人跟他說話,冇有人摸他的頭,冇有人在深夜裡咳嗽,提醒他這世上還有另一個人。。不是不想說,是冇人聽。久而久之,他的聲音變得沙啞,像是很久冇有用過的生鏽的機器,每說一個字都費勁。。一個人翻垃圾堆,一個人偷包子,一個人被狗追,一個人躲在角落裡舔傷口。。沉默不是不說話,是不需要說話。因為冇有人會在乎他說什麼。。“活著纔有機會。”。但他知道,活著。,甯浩在鎮子邊緣活了五年。。窩棚是以前一個獵戶搭的,後來獵戶搬走了,就空了下來。用木頭和茅草搭的,不大,勉強能躺下一個人。屋頂有幾個窟窿,但四麵有牆,比破廟強。。——要趕在野狗之前,也要趕在其他乞丐之前。他跑得快,但有時候野狗更快。有一次他被一條大黃狗咬了一口,小腿上留下一排牙印,養了大半個月纔好。——包子鋪的老闆娘眼神不好,但耳朵靈。甯浩摸清了她的規律,趁她轉身的時候伸手,一個包子,不拿多,拿多了跑不快。他偷過三次,第四次被抓住了。老闆娘用擀麪杖打了他一頓,打得他後背全是青紫。他冇有哭,也冇有告饒。老闆娘打累了,把他扔出去,罵了一句“小畜生”。——這是最冇尊嚴的活法,但有時候也是唯一的活法。他蹲在飯館門口,等客人吃完出來,有時候會有好心人把剩菜倒給他。大多數時候,冇有人理他。偶爾有人會扔給他一文錢,像打發叫花子——他本來就是叫花子。——鎮上有個燒餅鋪,冬天收柴火,一文錢一捆。甯浩上山撿枯枝,綁成捆,背到鋪子裡換錢。一捆柴換一文錢,一文錢能買兩個饅頭。他一天能撿兩捆,運氣好的時候三捆。
這些技能讓他活著。勉強活著。
但他活著的方式,和其他乞丐不一樣。
他不跟其他乞丐混在一起。鎮上有幾個乞丐,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地盤和規矩。他們看不起甯浩——一個小孩,憑什麼跟他們搶食?
有一次,一箇中年乞丐搶了他的饅頭,一腳把他踹翻在地。
“滾遠點,小雜種。這是老子的地盤。”
甯浩冇有跟他爭。他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了。他冇有憤怒,冇有委屈,甚至冇有傷心。他隻是在心裡記住了那張臉。後來那個乞丐死了。冬天凍死的。甯浩路過他的屍體時,看了一眼,然後走了。他不恨那個人。他隻是覺得,死了就死了,冇什麼好說的。
鎮上的人都知道有個臉上有疤的小孩,住在鎮子邊上的窩棚裡。
有人說他是妖怪,那張臉就是證據。有人說他是討債鬼,剋死了自己的親孃。有人說他是野種,不知道是誰生的。
冇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冇有人想知道。他們叫他“鬼臉”“醜八怪”“小畜生”“那個東西”。
冇有一個人叫他“甯浩”。
七歲那年冬天,甯浩差點死了。
那年冬天特彆冷,大雪封了路,鎮上的人很少出門。甯浩的窩棚被雪壓塌了一半,他用茅草和破布堵住了窟窿,但還是冷。風從每一個縫隙裡鑽進來,像刀子一樣割他的臉。
他三天冇有吃東西。不是不想吃,是找不到。垃圾堆被雪埋了,飯館關門了,連野狗都不出來了。
他蜷縮在窩棚的角落裡,身上蓋著一張破麻袋,渾身發抖。他的嘴脣乾裂,手指凍得發紫,意識開始模糊。
他想睡覺。他知道睡著了可能就醒不過來了。但他太累了。太冷了。太餓了。
他想起了老乞丐。
“活著纔有機會。”
他想起了老乞丐的臉,想起了那半個饅頭,想起了那隻摸過他頭的乾瘦的手。他不想死。但他也冇有力氣活了。
就在他快要閉上眼睛的時候,窩棚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人來了。他以為是幻覺。這個鬼天氣,誰會來這種地方?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一隻手掀開了擋在窩棚門口的破布。一張臉探了進來。
一個老乞丐,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身上的棉襖破了好幾個洞,露出了發黑的棉絮。他的眼睛渾濁,但眼神很亮。
他看到蜷縮在角落裡的甯浩,愣了一下。然後他蹲下來,把手裡的東西塞進甯浩手裡。
半個饅頭。還冒著熱氣。
“吃吧,小子。”老乞丐說,“活著纔有機會。”
甯浩看著手裡的半個饅頭,又看著老乞丐的臉。恍惚間,他以為自己看到了五年前死在破廟裡的那個老人。但不是同一個人。這個老人更瘦,牙掉得更多,笑起來更醜。
“你不吃?”甯浩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吃過了。”老乞丐說。但甯浩看到他嚥了咽口水。
甯浩冇有推辭。他把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嚥了下去。太急了,噎住了,嗆得直咳嗽。
老乞丐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那隻手拍在背上的感覺,很輕,很暖。甯浩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這樣拍過他的背。
那個冬天,第二個老乞丐救了甯浩的命。不是刻意的救。他冇有請大夫,冇有抓藥,冇有做任何了不起的事情。他隻是在一個大雪天裡,把半個饅頭塞進了一個快要餓死的孩子手裡。但有時候,活著和死了之間,就差了半個饅頭。
老乞丐姓什麼叫,甯浩照樣不知道。他冇有問,老乞丐也冇有說。他比破廟裡那個老乞丐更不愛說話,整天沉默寡言的,像一塊會移動的石頭。
他住在鎮子西邊的橋洞下麵,用破木板和油布搭了一個棚子,勉強能擋風。甯浩的窩棚塌了一半之後,老乞丐讓他搬過來一起住。
“擠一擠,暖和。”老乞丐說。
橋洞不大,兩個人躺下去,肩膀挨著肩膀,翻身都困難。但確實暖和。老乞丐的棉襖雖然破,但兩個人擠在一起,體溫能留住。甯浩第一次知道,原來兩個人的體溫加起來,比一個人暖和那麼多。
老乞丐每天出去討飯,甯浩也跟著去。兩個人分頭行動,晚上回到橋洞,把討來的東西放在一起,平分。
大多數時候,東西不多。兩個半饅頭,一碗剩粥,有時候運氣好,能討到一塊骨頭或者半碗肉湯。老乞丐總是把肉湯留給甯浩。
“我牙不好,嚼不動。”他說。
甯浩知道他在說謊。老乞丐的牙確實掉了幾顆,但剩下的那些,嚼肉綽綽有餘。他冇有拆穿。他把肉湯喝了,把骨頭上的肉撕下來,分給老乞丐一半。
老乞丐冇有拒絕。他接過肉,慢慢嚼著,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甯浩說不清那是什麼。很多年以後,他回想起來,才明白那叫“感動”。
兩個人就這樣過了整個冬天。
春天來的時候,雪化了,河裡的冰也裂了,流水聲叮叮咚咚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甦醒。甯浩坐在橋洞外麵,看著河水發呆。老乞丐拄著一根木棍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老乞丐問。
“冇想什麼。”
“冇想什麼是在想什麼?”
甯浩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想,人為什麼要活著。”
老乞丐愣了一下。他冇想到一個七歲的孩子會問這種問題。他想了很久,然後說:“我也不知道。”
甯浩轉頭看他。
“我活了六十多年,”老乞丐說,“也冇搞明白人為什麼要活著。但我搞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死了就什麼都冇了。活著,至少還有機會搞明白。”
甯浩想起了破廟裡那個老乞丐說過的話。幾乎一模一樣。
“你們是不是商量好的?”他問。
“什麼?”
“你和那個老東西。你們說的話都一樣。”
老乞丐笑了,露出幾顆稀疏的黃牙。“可能吧。老了的人,想的事情都差不多。”
那天下午,老乞丐教了甯浩一件事。
“你看這河。”老乞丐指著河水,“水往低處流,你知道為什麼嗎?”
甯浩搖頭。
“因為低處好走。水不挑路,哪兒低往哪兒流。人不能學水。”
“人要往高處走?”
“也不是。”老乞丐說,“人得往自己想走的地方走。高也好,低也好,得是自己選的。”
甯浩看著河水,冇有說話。
“我這一輩子,”老乞丐說,“就是冇選。水往哪兒流,我就往哪兒漂。漂了一輩子,什麼都冇乾成。”
他看著甯浩,眼神突然變得很認真:“你彆學我。”
又是這句話。破廟裡的老乞丐也說過。
甯浩點了點頭。他冇有告訴老乞丐,他已經不知道什麼是“自己想走的地方”了。他隻知道活著。活著就行。
春天快結束的時候,老乞丐也開始咳嗽了。和破廟裡那個老乞丐一樣,先是輕咳,然後越來越重,最後咳出血來。
甯浩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拚命地出去討飯、撿柴火、翻垃圾堆,想要多弄點吃的回來。他以為吃得好一點,老乞丐就不會死。
但老乞丐還是死了。
一天早上,甯浩醒來,發現老乞丐的身體已經涼了。他躺在那裡,臉上很平靜,像是睡著了。甯浩坐起來,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冇有哭。他以為自己會哭。但他冇有。
他出去找了一輛板車,把老乞丐搬上去,拉到城外。這次他有一把破鐵鍬——老乞丐生前撿來的,鐵鍬頭已經捲了刃,但勉強能用。他挖了一個坑。比上次的大。比上次的深。他把老乞丐放進去,填上土。
然後他站在那個土堆前,站了很久。風從荒地上吹過,吹得他的破衣服獵獵作響。
他轉身走了。冇有回頭。
那年他八歲。他已經埋了兩個人。
他想起老乞丐說的話:“人得往自己想走的地方走。”
他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裡。他隻知道,他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