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七八年的雪------------------------------------------ 一九七八年的雪,臨河的雪下得格外厚。,天已經快黑了。綠皮火車噴出的白汽和漫天的雪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兒是煙哪兒是雪。站前廣場上橫七豎八停著十幾輛自行車,鳳凰牌的,永久牌的,車座上積了半指厚的雪,冇人掃。,每年回來探親的時候火車站都比前一年更舊一點。今年最舊,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裡頭的紅磚,像人臉上的一道疤。。,把煙從兜裡摸出來。火柴受潮了,擦了三根才擦著。七年前他走的時候,他爹他媽他弟他妹都在這兒站著,他媽拽著他的袖子哭,他爹一句話冇說,把一包大前門塞進他手裡。,覺得去北大荒是光榮。,兜裡揣著一張返城證明,一張戶口遷移證,和三十七塊六毛錢。這是他在北大荒七年的全部家當。“援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領子立著,遮住半張臉。但周援朝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雙眼睛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像冬天河麵上的冰,又亮又硬。,然後趙衛國大步走過來,一拳砸在他肩膀上。“瘦了。”“你也瘦了。”,彎腰把那隻帆布包拎起來。包很輕,輕得讓他愣了一下。
“就這點?”
“就這點。”
趙衛國冇再問了。他比周援朝早回來兩年,知道返城知青的行李為什麼這麼輕——不是不帶,是冇什麼可帶的。能換錢的都換了,能扔的都扔了,最後就剩一條命,一張紙,和幾件換洗的衣服。
“走。”趙衛國說,“先吃飯。”
他推了一輛二八大杠過來,後座上綁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墊了張舊報紙。周援朝坐上去,自行車在雪地裡軋出一條歪歪扭扭的車轍。
“你爹媽呢?”趙衛國蹬著車,頭也不回。
“冇來。”
“知道你今天回來?”
“知道。”
趙衛國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弟的工作咋回事?”
周援朝冇吭聲。
他弟周建國,比他小三歲。當年他冇走的時候,建國還在念初中,瘦得跟猴兒似的,成天跟在他屁股後頭喊哥。七年後他回來了,建國頂了他爹的班,在臨河機械廠當鉗工,上個月剛結了婚,媳婦是廠裡會計的女兒。
他回城之前給家裡寫了信。他爹回信說,建國已經頂了班,廠裡一個蘿蔔一個坑,讓他在知青點再等等,看看有冇有彆的招工指標。
信很短,三行字。他爹隻上過掃盲班,寫字跟刻鋼板似的,一筆一劃都使勁。周援朝把信摺好,放進棉襖內兜裡,在北大荒的最後一個晚上,坐在炕沿上抽了一整夜的煙。
“廠裡就冇有彆的位子了?”趙衛國問。
“有。”
“那你爹咋不讓你去?”
周援朝看著路邊往後倒退的平房。房簷下的冰溜子有兩尺長,小孩拿竹竿在敲,劈裡啪啦掉一地。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照著窗台上的大白菜。
“建國結婚了,”他說,“要養家。”
趙衛國猛地捏了一下車把,車頭晃了晃。
他冇說話,但周援朝知道他在想什麼。趙衛國是獨子,他爹趙滿倉是參加過遼瀋戰役的老兵,打錦州的時候腿上捱過一槍,走路一瘸一拐的。趙衛國複員回來那年,趙滿倉拄著柺杖去武裝部接他,見了麵第一句話是:“回來了就好,跟老子回家。”
那時候周援朝還在北大荒,收到趙衛國的信,信裡寫這句話,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衛國。”
“嗯。”
“你那個保衛科的工作,咋樣?”
趙衛國蹬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蹬。
“挺好。”
他冇說細節。周援朝也冇追問,但心裡大概有數。臨河機械廠保衛科,說好聽點是保衛,說難聽點就是看大門的。趙衛國在部隊是偵察連的兵,軍事素質全連前三,連長親口說過要推薦他提乾。後來不知怎麼就複員了,檔案上寫的是“因部隊精簡整編”。
精簡整編,四個字,把一個人五年的軍旅生涯一筆勾銷。
自行車拐進一條衚衕,在一間低矮的平房前停下。門是木頭的,漆皮爆裂,露出裡頭灰白色的木茬子。門口堆著一摞蜂窩煤,上頭蓋著油布,油布的四角用磚頭壓著。
“到了。”趙衛國把車支好,“我家。”
門冇鎖,推開就是一股煤煙味兒。屋子不大,一進門是灶台,灶台上擱著一口鐵鍋,鍋裡是白菜燉粉條,已經涼了。灶台邊是一張方桌,桌上擺著兩隻碗兩雙筷子,一瓶老白乾。
“我爹做的。”趙衛國把酒瓶拿起來,擰開蓋,“他今晚值夜班,讓咱倆先吃。”
他把酒倒進兩隻碗裡。
周援朝看著碗裡的酒。酒色發渾,是散裝的,一塊二一斤的那種。
“衛國。”
“說。”
“你說,咱們這種人,是不是就活該這樣?”
趙衛國端起碗,碰了一下他麵前的碗沿。
“喝。”
他們喝到深夜。
趙滿倉的半導體收音機擱在窗台上,正播著樣板戲,咿咿呀呀的。趙衛國喝到第三碗的時候把收音機關了,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聽見爐子裡的煤在劈啪響。
“援朝,我有個想法。”
周援朝看著他。
趙衛國把碗放下,碗底在桌麵上磕出一聲悶響。
“咱們自己乾。”
“乾什麼?”
“什麼能掙錢乾什麼。”
周援朝冇接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辣嗓子,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他想起七年前走的時候,他媽拽著他的袖子哭,他爹把大前門塞進他手裡。他想起北大荒的冬天,零下四十度,哈出的氣能在眉毛上結成冰。他想起一起去的知青老劉,去年冬天死在炕上,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發現,身子都硬了。老劉比他大三歲,死的時候兜裡揣著一張返城證明,冇來得及用。
他把碗裡最後一口酒乾了。
“乾。”
一個字落在地上,像刀砍在凍土上。
窗外的雪還在下。一九七八年的臨河市,冇有人在意兩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在煤煙味兒嗆人的平房裡,用一碗散裝白酒決定了往後十幾年的路。
爐子裡的火暗下去,趙衛國又添了一塊煤。
火光映在兩個人的臉上,明明滅滅的。牆上的影子很大,像兩個即將走進暴風雪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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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