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從那天之後,拉彌亞就不關注鐘錶店的事情了,甚至都不走那條街,權當自己一無所知。
拉彌亞這段時間開始主動借書買報紙,嘗試閱讀長篇文字了。她感覺自己已經掌握了不少詞彙,甚至還花錢去買了簡裝的舊字典,工作結束後她就回去看報紙,遇到不認識的單詞就查查字典,這種充實的、簡單的、又能夠明顯感覺到自己在進步的生活讓她內心雀躍不已。
但是也並不是沒有不和諧音。
中午,拉彌亞上完了課,隨手將自己用來練字的本子放在了食堂裡,結果洗個手的功夫,本子就不見了。
找了一圈,拉彌亞最後在廚房的泔水桶裡發現了自己的本子,上麵還多出很多亂塗亂畫的痕跡。自己的鋼筆不翼而飛,鉛筆也斷成了幾截,有些地方還發現了草稿本的碎片。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真刀真槍的惡意見多了,碰到這樣的小把戲,拉彌亞居然覺得有點新鮮。
拉彌亞左右看了看,食堂裡還有三五人在吃飯閒聊,而自己坐著的位置恰好對著放飯菜湯鍋的大桌。自己離開左右不過幾分鐘,做小動作的人不可能完全沒人看見。
她直接走向大桌,問桌子後麵正在忙碌的廚子尤米:「你看到是誰拿了我的本子和鋼筆了嗎?」
尤米沒說話,依然安靜地坐在桌後喝湯。
看到她這樣,拉彌亞更加確信對方肯定看到了是誰,隻是礙於某種原因不願意說出來。她瞄了一眼桌上的記帳本,看了看上麵記錄的蔬菜和肉類的數量,和那斷斷續續的筆跡,隨口問道:
「難道是你拿的?我看你的舊鋼筆出水不是很流暢,是不是你偷了我的東西?」
尤米猛地抬起頭:
「不是!」
「那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
「我那隻鋼筆也很久了,筆蓋縫裡還會漏墨,要是被拿走了,手指頭可就遭殃了。」
拉彌亞說完這句話,發現尤米不僅沒有檢視或者藏起自己的手指的意思,反而隱隱地鬆了口氣,便相信了拿走自己鋼筆的不會是她。而尤米是個在廠子裡做工的獨身女性,專門負責採購和出售一些雜碎。話少又勤勞,跟其他人都沒什麼交集,不應該存在包庇誰的情況,那八成就是她覺得告訴自己會給她帶來麻煩。
拉彌亞又看了一眼那個記帳的本子,很簡單地就看出上麵記錄的隻有蔬菜和肉類相關的內容,而這個記帳的本子旁邊卻放了一本老舊的字典。
她繞過桌子,走到尤米的身邊,後者警惕地看著她。拉彌亞低聲問道:
「你想一直當廚子嗎?」
「我看你應該也會寫字和算帳,你想不想多認一些字呢?」
「這本字典你應該用得很勤快吧,邊緣都泛黃了,我也在學習,如果你想學習讀寫,我或許可以幫你啊。」
尤米驚訝萬分,她完全沒想到對方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猶豫了半晌,最後低下了頭。
第二天上午,屠夫們結束了工作,按照慣例來登記送貨的時候,發現坐在那裡的不是納喀,而是拉彌亞。拉彌亞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擺著登記表和筆,納喀坐在旁邊,告訴她登記的格式。
屠夫們麵麵相覷了一會兒,還是正常上來登記留名,兩人一組拿走小推車。
老洛紮很快也來了,拉彌亞跟他對了個眼神,老洛紮便故意大嗓門地問道:「喲!拉彌亞!怎麼今天是你來登記啊,你什麼時候學會寫字了?」
「也就是跟佩裡尼先生學了兩周,剛會寫大夥的名字,能來幫幫忙罷了。」
拉彌亞謙虛地說,眼睛從前麵站著的屠夫們身上挨個掃過,觀察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很快就確認了幾個懷疑的目標。老洛紮又說:「會讀書寫字可不得了啊,聽說隻要能看得懂整張報紙,就能去當家教了!」
「是,要是學會了,又能去賺一份外快了。」老洛紮嘿嘿笑著,「但是學習要花錢啊,我都沒錢給我家的小薩伊請長期的老師呢,她隻能每週去幾次教會學校上課,費內波特語說得比都坦語都好了。」
「要是有個老師就好嘍,但是找家教一節課得好幾十比索呢……」
老洛紮搖了搖頭,真心實意地嘆了口氣。拉彌亞接話道:
「我可以免費教她,我問過佩裡尼先生了,他很支援我把從他那裡學來的知識傳遞給更多的人。」
這話一說,還沒走的屠夫都停下了腳步,悄悄地朝說話的兩人看來。雖然不是所有人都覺得學會讀書寫字是一件好事,畢竟又要花錢又要花時間,但如果能免費學會,還能賺到錢的話就另說了。
老洛紮眼前一亮:「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但你得幫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拉彌亞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了,沒有表情的臉平添了幾分殺氣,讓人有些不敢直視。她的眼神在那幾個懷疑物件的身上著重停留了幾下,然後提高了聲音,讓所有人都能聽見她說的話:
「有人偷走了我放在食堂的本子和鉛筆。」
「小偷今天偷我的東西,明天就有可能偷大家的,如果不把他們找出來,誰能保證自己的東西安全?」
「誰能告訴我是誰幹的,並且證明自己說的是實話,我就免費教誰識字。」
有幾個人的臉色頓時變了變,屠夫們互相看了看彼此,老洛紮沒管他們的表現,直接哈哈笑道:「那我一定要好好找找了,不僅要找,還要狠狠教訓那個偷東西的小賊!肯定要讓你來給我孫女上課!」
說完,他讓拉彌亞登記上自己的名字:「走,輪班到我倆了,送貨去。」
拉彌亞點了點頭,重新露出笑容,招呼著眾人結束了送貨的登記,隨後拿上推車和老洛紮一起離開了。
-43-
「怎麼樣,表演得還不錯吧?」
拉彌亞在前麵拽著車,就聽老洛紮在後麵說道:「真沒想到還有那麼無聊的人,難道丟你的東西就能讓你不學習了?損了別人,自己也沒得好處,有什麼意義。對了啊,我孫女的都坦語就麻煩你了!」
「放心,我還指望薩伊來教我費內波特語呢。」拉彌亞把肩膀上的繩子拽得緊了點,「如果每個人都能在做事之前想一想利害關係,哪怕是對自己沒好處就不做,那世界上莫名其妙的事情都至少能少一半。」
「哈哈哈,教會學校能教小孩子學什麼,就那幾個單詞來回講。」
老洛紮推著車,語氣頗有些唏噓:「其實她學會什麼我都替她高興,但是看她每天寫外國話寫得那麼認真,自己家鄉的話卻不會寫,總是有點不舒服……」
「佩裡尼先生是支援我們學習的,隻不過誰有錢去找家教,找了家教又有什麼用呢。」
老屠夫唉聲嘆氣:「我們一家子除了賣體力什麼都不會,就算學了寫字讀書又有什麼用?」
「學了算帳和讀書就能去做會計了。」
「哪有這麼多會計可以乾?」
「那你也可以去當家教,20比索一節課的話肯定有人搶著請,街上還有那些代寫信、代收寄貨物和抄書的,還有送信的送貨的……這些都需要識字,識了字之後都能去幹了。」拉彌亞看著來往的人群,看著各色各樣的人們和工人,如數家珍般給老洛紮解釋道,「我去工地看過,哪怕隻是搬運磚頭和木材的短工,如果識字能算帳,也會給工頭留下印象,下次再被選來的機率大大提升……」
老洛紮認真地聽完這些話,半晌,忽然嘆了口氣:
「聽起來都不錯啊,但我年紀太大了。希望孩子們以後能過得更輕鬆點吧,別跟我一樣賣苦力。」
老洛紮的年紀確實大了。
拉彌亞想起前天下午工作的時候,他踩到腳底下的骨頭和碎肉滑了一跤,半天沒站起來。被大夥扶起來之後說什麼都不肯請假,也不肯休息,堅持要把活做完,不然會被扣工資的。
對方這個年紀已經不適合做重體力活了,可不做又能去做什麼?
聽說他以前是碼頭那邊搬運貨物的,妻子是個小裁縫,兩人就這麼努力地養活了一對兒女,然後搬到了薩倫特居住。後來孩子們也一個成為了裁縫,一個在建築隊當工人,一家六口人住在有兩個房間的屋子裡,每月給房租。
家裡六個人裡除了小孫女薩伊五個都能工作,房租已經不算什麼,老洛紮還能從廠子裡帶點碎肉和菜湯回去,甚至拿出一次10比索的閒錢給孫女去教會學校上五天的課。人人都覺得他家有福氣,都羨慕他的生活,覺得他以後會越來越好,但拉彌亞隻覺得老洛紮每次彎腰之後起來要花費的時間更長了。
「是啊,我已經很幸福了。」
老洛紮自己有時候都會這麼說:
「我沒生過大病,孩子們也沒生過大病。我們能攢得下錢,能出去工作,能睡在房子裡,難道不幸福嗎?」
或許幸福吧,可你依然要堅持工作,哪怕是孫女過生日也才隻請假半天。
說話間,兩人已經帶著推車來到了一家小餐館,工廠和這家餐館合作很久了,每天都要固定送兩次,有時候還會臨時下訂單。餐館的夥計也跟工廠的人很熟了,看兩人到來,直接喊廚師出來把紅肉搬進去。
推車的重量驟然減輕了一半,兩人都是鬆了口氣,然後馬不停蹄地拉著車走向下一個客戶。
自從說完讀書和工作的事情之後,老洛紮變得沉默了不少,基本都是在默默推車,連跟夥計和客戶交涉的事情都交給了拉彌亞。他似乎想了一路工作的事情,最後問道:
「如果所有人都學會讀書了,那是不是就沒人來乾屠夫的活兒了?」
「這我不知道。」拉彌亞說,「廠子裡的人都沒學會讀書,就談『所有人』?誰知道以後的事情呢?」
老洛紮想了想,哈哈一聲笑了出來。
「說的也是!停會兒,我鬆口氣。」
他揮揮手,拉著車到路邊的樹蔭下待了一會兒,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臉上的汗水,然後用手拍了拍拉彌亞的肩膀:「不錯啊,感覺又壯實了不少,這一路下來你居然就休息了一次。」
拉彌亞點點頭。半個月的飽飯和規律生活讓她感覺自己也脫胎換骨了,在日復一日的體力勞動中,她的力氣飛快地增長,四肢都出現了明顯的肌肉線條。一開始她必須要別人幫忙才能拖動牲畜,現在也能硬拖一頭豬了。
有時候她希望自己能再長高一點,但又覺得現在的小個子確實很適合暗殺。
休息了幾分鐘,老洛紮咕咚咕咚地喝掉了隨身攜帶的水囊裡的水,又把剩下來的一些直接澆在頭上,然後站起來,揮舞了幾下胳膊,用氣勢十足的聲音說:「好了,我們繼續幹活吧!幹完回去吃飯!」
於是兩人又振作起來,一個拉車一個推車,頂著正午的太陽送完了最後幾家散戶訂購的肉。有幾個要上樓的,拉彌亞就自己扛著肉上去了。
終於送完了貨,回去把推車交付了就可以午休了。回去的路上老洛紮的腳步輕快不少,他看著周圍店鋪裡讓人眼花繚亂的商品,興致勃勃地對拉彌亞說:「你免費給我孫女上課,我也送你幾個新本子和筆吧。」
拉彌亞也沒客套:「好啊,什麼樣都可以。」
「你要是明天有空的話,跟我去一趟大地母神教會怎麼樣?薩伊每週二、四、六去上課。」
「週四吧,這兩天我要去送貨。」
……
「停船等待?」
卡蘭目瞪口呆地重複了一遍:「原來大船也會航行到一半停下來?」
「有時候確實會吧,這個時候除了享受意外帶來的悠閒時光之外也沒辦法做什麼了。」巨人埃爾頓在旁邊苦笑了一聲,「但願前往群島的眾人沒什麼急事。」
「這——呃——好吧。」卡蘭隻好認命,「大概延誤多久?到底是什麼原因?」
「好像是因為前方出現了風暴,所以船從兩個小時前就不走了。」埃爾頓很樂觀,還安慰卡蘭,「沒事的,你看到那邊的影子沒?那就是羅思德群島,我們現在已經進入群島的海域了,隻要船繼續前進,要不了多久就能到。頂多延誤幾個小時,下午肯定能到拜亞姆。」
卡蘭有些訝異地看了看對方:「謝了,你的都坦語說得越來越好了。」
「你的魯恩語也很有進步啊。」
「畢竟你跟我說群島那邊日常交流基本都要用北大陸的語言嘛,我隻好臨時努力一下了。」卡蘭聳聳肩,被這麼一安慰,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不過還有一件事情讓他有些懷疑。
經過這兩天和「水手」非凡特性的幾十個小時的相處,卡蘭發現這個非凡特性到了海上之後才顯示出真正的活躍和力量,當水麵下有魚群經過、海麵上起風和起浪的時候,卡蘭都能感知到非凡特性的靈性波動出現了的細微變化。甚至他還嘗試了一下帶著非凡特性把臉埋進水盆裡,結果就是他發現自己能夠在水下短暫呼吸了!
——因此他並不覺得前方的海麵出現了風暴。對這種大型海上災害,非凡特性居然毫無反應,平靜得很。
「但是在十幾分鐘前好像船隻確實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我聽到有人喊起風了……」
這件事情引起了卡蘭的興趣,如果前方不是出現風暴的話,那說不定是發生了什麼必須要用風暴遮掩的大事!
他匆忙跑到甲板上,試圖跟人打聽前麵發生了什麼事,可被問到的人要麼搖頭,要麼回答是出現了風暴,並沒有任何有效的資訊。還沒等他問出個所以然來,船上的煙囪忽然又開始噴吐大量蒸汽。
沒過多久,船隻重新開動了。
卡蘭打了個哈欠,隻好回到船艙裡自己的下鋪重新坐下。
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但他根本不敢閉上眼睛打盹,就這麼瞪著眼又看完了一本難懂的北大陸書之後,在太陽開始靠近西邊時,他終於發現船隻的前方出現了一個港口模樣的建築。
他急急忙忙跑出船艙,在腦子裡想了三遍佈萊德的具體住址,然後擠進了等待下船的隊伍中。這時,他轉過頭,看見異常醒目的巨人埃爾頓也從上層的艙室中探出了頭,兩人隔著十多米四目相對,都露出了笑容。
卡蘭用力朝著對方揮了揮手,隨後便健步如飛地擠下了船。
雙腳剛一踩在拜亞姆港口的地麵上,卡蘭就感覺熟悉的氛圍撲麵而來——熱鬧的港口,遍地的汙水,被踩爛的水生物和海草在陽光下腐爛的腥味,漁夫的吆喝聲,小攤販的車輪滾動聲,還有搬運工人被沉重的貨物壓彎的脊背。
一切的一切都那麼熟悉,除了這兒的人的膚色淺一些,其他的就跟派洛斯港沒什麼區別。
真是太熟悉了。
卡蘭一邊感慨,一邊擼掉了伸過來的手上的戒指,然後彎下腰,將身子一扭,從人群中逃走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