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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從哪裡說起?
從柏小枝五年前送何進上車離開,揣了兩個橘子回家。
她想把何進給她最後的兩個橘子儲存起來,卻被哭得歇斯底裡的媽媽奪過。
皮也不剝,媽媽的拇指極其蠻橫地擠進橘皮,橘子被生生的掐開。兩手都是黃色汁液,橘肉甜滋滋的,帶著橘皮被強硬的塞進自己的嘴裡,她嚼也不敢嚼,怔怔地看著自己母親。
“何進給你的橘子甜吧?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他買的橘子都是最貴的!”
“你爸說工程款冇到位冇到位,他放屁!我還在外麵上班賺錢!那個賤人日子過得他媽比你還滋潤!”
她哪裡懂自己媽媽說的是什麼,媽媽牽著她走,一手都是黏糊糊的,黃色的汁液掛在自己嘴角。
然後,她被自己的媽媽拖到了酒店。
自己的爸爸和另一個女人在白色的大床上,那個女人和自己媽媽一樣,頭髮都很淩亂,她還是呆愣著,大氣不敢出,自己的肩膀卻被媽媽按住了。
媽媽的聲音,怎麼會如此尖利,幾乎要將她的耳膜刺破。
一遍又一遍不顧形象的大吼尖叫,把她的肩膀掐得生疼。
“孩子還要不要!孩子還要不要!”
媽媽還是很能隱忍的,這次事件之後,還和爸爸拉扯了兩年。
爸爸有時候好像真的迴歸家庭了,會拿錢回來,媽媽變得喜怒無常,開心的時候,會給柏小枝買很多橘子。
柏小枝會乖乖吃完,但是,不管怎麼樣味道都不對了。
因為過不了多久,就會場景重現。
長的時候,爸爸能堅持一個多月,短的時候,可能就幾天。
不管是自己在上課,還是在公園玩,或者隻是在房間睡覺。
都會被頭髮亂糟糟的,雙眼佈滿血絲的媽媽帶走,酒店,民宿,或者隻是爸爸的車上。
每次每次,媽媽都會掐著自己,朝爸爸大吼——“孩子還要不要!”
媽媽其實也是在問自己吧,畢竟兩個人的關係,唯一的繫帶好像就剩柏小枝了。
兩年後,他們終於離婚了。
那處自己住了十二年的房子被媽媽賣掉,搬進了繼父家裡。
柏小枝時常會感到好奇,媽媽當初要了自己,為什麼不愛自己。
媽媽說——我一看到你,我就想到自己爛透了的前半生。
媽媽說——你身上為什麼要流著他的血?
媽媽說——算我求你,你不要出現在我麵前,算我求你!我求你!
柏小枝被折磨得精神狀態堪憂,好像自己無法選擇的出生,是她的罪證。
她整夜被夢魘折磨得睡不著覺,一閉眼就是自己的爸爸和妖魔窩在一張潔白的床上,還有一隻黑色的大手扼住自己的咽喉,耳邊的聲音一遍又一遍,一輪又一輪,歇斯底裡的尖叫著。
——你造的孽還要不要!
初二的時候,不知道是自己隨筆裡的何處逢生四字,還是引用的那句“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是不得不來”,引起了老師的注意。
自己身邊的朋友,包括成宇,都被老師盤問了一遍。
最後到了她自己,和媽媽一起坐在辦公室,一起麵對一臉關切的老師。
媽媽懷著孕,出了學校就冇和她有一句交流,默默帶她去了醫院。
出醫院,繼父開著車來接媽媽。
他說——懷孕了你還氣你媽乾什麼?這麼大了有冇有點孝心!
他說——有吃有喝!我當年讀書飯都吃不飽還要幫忙種地!我怎麼冇抑鬱!
他說——你這輩子就是個來討債的白眼狼!我們一家人欠了你什麼!
他們,一家人。
如果僅僅是這樣就好了,到這裡,她還能寬慰自己,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從醫院回家的第三天,她被送到了“問題少年行為矯正中心”。
她以為自己已經墜入穀底,卻冇想到深淵深不見底。
繼父說,這個學校就是為了她這樣的人才存在的。
什麼學校,女孩子進去的第一天要驗孕。
她不知道驗孕棒怎麼使用,不知道為什麼被帶到廁所老師和教官都不離開,在她怯怯的問麵前老師這個粉色的盒子要怎麼使用時,一耳光已經落在了她的臉上。
——你還裝什麼?為什麼會來我們這你心裡冇數?你以為我不瞭解你們這些人嗎?
她被扒掉褲子,被拽著手,接住了自己的尿。
什麼學校,新生的第一課是被毆打到服氣。
一股濕熱從耳後傳來時,她聽到抓著她頭髮的教官說。
——不小心撞到瓷磚了,送醫院吧。
衛生院的醫生扒開她的頭髮看了一眼,說要縫針,暫時冇有麻藥了,讓送去市醫院。
帶她來的老師掐著她大臂內側的軟肉,笑著問她。
——冇有麻藥也可以吧?傷口不能拖啊。
她聽見她自己也笑了,說——嗯,傷口不能拖,沒關係。
反而,冇那麼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已經麻木了,甚至能聽到針連著線,穿過自己頭皮的聲音,卻也隻是微微的刺痛而已。
縫針的錢,加上藥費,一共17元。
什麼學校,學員們在外越惡,就能站到鄙視鏈的越高的位置。
自己因為頭上的紗布,越過了校內的不少紛爭,卻永遠記得,那個因為是處女而被嘲笑排擠的女孩,被人起了個外號叫鐵畜——鐵處女。
四個人一起擠在狹小的廁所洗澡,因為那個女孩多舀了一瓢熱水,被人踩在腳下,讓她舔用過的衛生巾。
她陪著笑臉說自己錯了,讓兩位“大姐”先洗。
柏小枝默默洗完,另外兩位走了,她也準備走時,被那個女孩叫住。
——柏小枝,你去告訴她們,我真的不是處。
她親眼看著,那個女孩笑眯眯的將馬桶刷的手柄插進自己下體,淡綠色的塑料柱上,纏繞著女孩初次的血線。
切斷學員和外界的所有聯絡,冇有手機冇有錢。上廁所、睡覺,一切的一切都要在老師的視線下進行。怕學員自殺,所有尖銳的地方都做了處理,洗衣粉洗髮水等等都會鎖住。冇有文化課程的教學,日複一日的都是訓練體能,然後像趕畜生一樣,把他們圍在一個大教室裡,螢幕上播放的,是法製教育和三字經。不聽話的,電棍、鋼筋伺候。當然有人想逃跑,逃跑的或想逃跑的被抓住了,就是扯到所有人麵前,殺雞儆猴一般,打得不成人樣。
一年,整整一年,在柏小枝弟弟已經出生了幾個月後,她才被接了出來。
那時她恨透了所謂的家人,看到他們三個人其樂融融如同模範家庭的油畫,她恨不得上去將這一切都撕碎。
她憑什麼受到那些侮辱和毆打,憑什麼每頓飯裡麵都有雞蛋殼,憑什麼洗澡隻能四個人分一桶熱水,憑什麼來一次月事隻能用三張衛生巾,憑什麼隻要說出一個不字就會被電棍電,憑什麼像個畜生一樣,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好像什麼都冇發生。
她的手掐上嬰兒嬌嫩的脖頸,被趕來的繼父一腳踢開。
——你真的冇救了,你給我滾出我家!
媽媽抱著還在大哭的弟弟,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出了那個家門。
餓過肚子後,她恍然想起繼父知道她生病後說的話。
有吃有喝,她纔有時間思考自己的存在到底有冇有一丁點價值;冇吃冇喝,她隻會在海城的鋼筋叢林裡試圖尋找到一線生機。
已經八月中旬了,柏小枝恍然發現,自己已經從那個地方出來了半年,離家,也快半年了。
“小枝?”
何進見她忽然開始發呆,輕輕喊了她一聲。
柏小枝從回憶中脫身,輕輕道:
“我現在,就是被趕出家門了,冇什麼彆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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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珠!!!!!!!!
好煩,好想快進,快進到何進讓小枝走出這一切以後的劇情。
我還是愛寫甜甜的,我為什麼要這樣構思這個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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