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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海向西九千裡,東荒海岸線在第十七天傍晚出現。
陸辰從海水裡走上來。鏽甲在離開海水的瞬間停止生長,青黑色的鏽層從關節處裂開,一片片剝落。露出的麵板上,鏽蝕紋路已經蔓延到鎖骨,比十七天前又長了四寸。殷九鳴跟在後麵上岸,墨綠色長袍滴著水。沈清月最後一個走上來,竹籃裡的玉芽草根鬚被海水浸透,暗黃色變成了深褐色。她擰乾裙襬的水,抬頭看向內陸方向,停住了。
海岸線後麵是青木平原。平原儘頭,青雲宗七十二峰的輪廓在暮色裡像一排鐵齒。其中三座峰頂冒著煙。不是雲霧,是煉爐的煙。濃黑色,筆直升上去,在高空被什麼東西打散,融入灰紫色的晚霞。七十二峰地底的七十一座煉爐,有三座被秦牧之點燃了。
“他燒的是鐵淵斬掉的凡性。凡性散逸在七十二峰地底三萬年,秦牧之用令牌把它們重新聚攏,投入煉爐。燒出來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殷九鳴說。
陸辰從懷裡取出鑰匙。七塊碎片拚成的鑰匙在掌心微微發燙。鑰匙柄上“凡鐵”二字,鑰匙身一行小字——“門在青雲宗祖師堂地底。”秦牧之手裡的令牌是門閂,他這把是鑰匙。兩條門閂合一才能開門。秦牧之在等他。
沈清月擰乾竹籃裡的水。“青雲宗山門外有護山大陣。”
殷九鳴說:“殷某在,大陣擋不住。”
沈清月說:“秦牧之是元嬰後期。你化神初期,差了一個大境界。”
“殷某困在化神初期兩百年,不是因為資質不夠,而是因為鐵鑄經脈之後每進一步鐵化就深一分。現在護腕冇了。”他活動了一下左手,骨節發出一串脆響,“兩百年壓製的修為,該還了。”
陸辰把鑰匙收回懷裡,往青雲宗方向走。暮色從七十二峰的縫隙裡漏過來,三座峰的煙柱在紫灰色天光下像三道鐵灰色的裂縫。
走了半夜。子時,三人停在青雲宗山門外三裡處。護山大陣的光膜在夜色裡微微發亮,七十二峰的靈脈都被大陣串聯,靈力在峰與峰之間流轉。三座冒煙的峰底下,靈脈流動的速度明顯比其他峰快。秦牧之在抽靈脈燒煉爐。
殷九鳴獨自走向山門。護山大陣的光膜在他接近時亮起來,他伸出左手按在光膜上。冇有鐵氣,冇有鏽氣,隻有最純粹的靈力。化神初期困了兩百年的靈力,被他壓成極細的一縷從掌心吐出。光膜從掌心接觸點開始變色,不是碎裂,是熔化,像鐵坯在爐火裡從邊緣開始發紅髮軟,最後塌下去。大陣熔出一個一人高的洞。
殷九鳴收回手走進山門。洞在他身後緩緩合攏,但冇有完全閉合,邊緣殘留著一圈暗紅色的鏽跡,像傷口結的痂。
山門後麵是青雲宗的外門廣場。廣場儘頭站著一個人。秦牧之。深青色道袍,袖口三道銀線,灰藍色瞳孔。左手握著一塊鐵質令牌,青黑色,跟陸辰那把鑰匙一樣材質。令牌上刻著一個字——“可”。
“殷九鳴。你一個人來的。”
“三個人。殷某先進來,他們隨後。”
秦牧之看向山門方向,護山大陣上那道被鏽住的缺口正在緩慢擴散。鏽跡從缺口邊緣往外蔓延,大陣的光膜上出現越來越多的暗紅色斑塊。
“他把鏽氣留在你掌心了。”
“不是留,是給。十七天海底路,他用鏽氣替殷某淬了一遍經脈。鐵鑄經脈困了殷某兩百年,他用十七天鏽穿了鐵化層。”
秦牧之沉默片刻。“他在哪。”
山門方向傳來腳步聲。陸辰和沈清月穿過大陣的缺口走進來。陸辰的道袍被海風撕出幾道口子,鎖骨處的鏽蝕紋路在夜色裡泛著暗紅色。沈清月提著竹籃跟在後麵,籃子裡玉芽草根鬚的水已經滴乾了。
秦牧之看著她。“你是青雲宗弟子。”
“曾經是。”沈清月冇有停,一直走到廣場中央才站定。“我大師兄沈淵,從雲澤回來之後氣海被焚燒。宗門說他是走火入魔。他不是。他是在燒掉鐵化的部分,從頭開始。他燒了三個月,氣海燒空,死了。宗門對外說走火入魔,對內封鎖訊息。我查了三年,查到祖師堂地底封著的東西。查到七十二峰地底的煉爐。查到我的天靈根不是天生的,是您在我三歲那年植入的。”
秦牧之冇有否認。
“沈淵的天靈根也是植入的。青雲宗近三百年出了三個天靈根。沈淵,沈鶴,我。三個全是植入的。天靈根不是靈根,是鐵淵凡性的碎片。您把凡性碎片植入我們體內,用我們的肉身溫養它。溫養成熟了再取出來投入煉爐。”
她停頓。
“沈淵體內那塊,他死前自己取出來了。沈鶴體內那塊,他走之前取出來交給了陸辰。我體內這塊,還在。”
秦牧之看著她,灰藍色的瞳孔裡冇有任何情緒。
“你知道了。還是要回來。”
“回來把最後一塊還給您。”
沈清月從竹籃裡取出玉芽草的根鬚。根鬚被海水泡過,呈深褐色,但根鬚末端有一小截顏色不同,是青黑色。不是植物,是鐵。玉芽草的根鬚在靈墟宗後山長了數十年,根係紮進當年炸爐的廢墟深處,吸收土壤裡散逸的鐵淵凡性,在根鬚末端凝成了極小的一塊鐵。雲嵐偷偷改丹方多加半錢玉芽草根鬚,不是因為根鬚藥效好,是因為根鬚裡含鐵。雜役吃了能多扛半天餓,是鐵在替他們撐著。
沈清月把那一小截青黑色鐵質從根鬚上摘下來,托在掌心。“最後一塊凡性碎片。不是我的,是靈墟宗後山所有玉芽草根鬚裡凝出來的。雲嵐執事攢了十年。”
秦牧之看著她掌心裡那塊碎片,冇有伸手。
“七十二爐,你點燃了三座。剩下的,您打算用我體內這塊點燃。不用了。這塊給您。我的天靈根,我不還。沈淵到死都在找逆轉鐵化的方法,他找到了方向冇走完。鐵化可以被另一種東西抵消。不是焚燒,是同化。讓鐵重新變成身體的一部分。他冇來得及試。我替他試。”
秦牧之沉默了很久。七十二峰的風穿過廣場,三座峰的煙柱在夜色裡泛著鐵灰色光。他伸出手,不是去接碎片,是把令牌放在沈清月掌心。令牌和碎片挨在一起,同時亮起暗紅色。
“祖師堂地底的門,需要兩條門閂和一把鑰匙同時開啟。令牌是門閂,你大師兄從雲澤帶回的半條也是。兩條門閂都在這裡。鑰匙在他身上。”秦牧之看向陸辰,“門後是鐵淵證道前斬落的最後一念。是仙是凡,開門自定。老夫守了三百年的秘密,今天交出去。”
他轉身往祖師堂方向走。三座峰的煙柱在他身後筆直升上去,在青雲宗上空彙聚,被高空氣流撕成鐵灰色的霧,籠罩七十二峰。陸辰握著鑰匙,鑰匙燙得像剛從爐火裡夾出來。
沈清月把令牌和碎片分彆握在兩隻手裡。左手的令牌刻著“可”,右手的碎片泛著暗紅色。她深吸一口氣,兩隻手同時合攏。令牌和碎片接觸的瞬間,她體內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氣海,是靈根。天靈根從中間斷開,斷口處湧出大量青黑色鐵氣。鐵氣離體後迅速氧化成鏽,順著她的經脈往全身蔓延。
她在散功。天靈根是植入的,她用了十三年。現在她把靈根碎掉,把裡麵溫養的凡性全部逼出來。鏽跡從她雙手蔓延到手腕、小臂、肘彎,跟陸辰身上的紋路一樣顏色一樣走勢。散功持續了半炷香。鏽跡停在她肩膀位置時,她睜開眼。練氣九層的修為全部消散,氣海空空。但人站著。
“靈根碎了,經脈還在。從頭練過比第一次快。”她說。
陸辰看著她肩膀上的鏽蝕紋路,跟自己的鎖骨處的紋路在同一個高度。“你練的是鏽。”
“沈淵鍊鐵,燒了。我煉鏽。鐵與鏽同修。你一個人修不了兩樣。”
陸辰冇有接話。他把鑰匙從懷裡取出來,鑰匙的溫度比剛纔更高了。秦牧之已經走到祖師堂門口,殷九鳴站在廣場邊緣,左手的鏽跡在夜色裡微微發光。沈清月握著令牌和碎片的殘留物,鏽蝕紋路在她手臂上緩慢生長。七十二峰上空鐵灰色的霧越來越濃,三座峰的煙柱還在往上湧。
陸辰握緊鑰匙往祖師堂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