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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景天愈晴
“問那麼多作甚,跟我走就行了。”他手掌滾燙,力道大如鐵鉗,她根本掙不開。
她被拽著穿過長廊,踉踉蹌蹌跟在身後。
月光灑在他背上,寬肩窄腰,步履又急又重。
一路上,他一句話也不曾說。
直至進了書房,他才鬆開手,轉過身來望著她。
“你替我找幾張蕭懷遠的字跡來,我瞧瞧。”
慕容晚晴十指猛地收緊,心中疑惑叢生:“你找蕭懷遠的字做什麼?我這裡冇有。”
“冇有?”
霍景淵聲音上揚,眉頭緊皺,滿是不信。
“冇有。”
慕容晚晴重複了一遍,目光未曾避讓分毫。
霍景淵猛地一拍桌案:“慕容晚晴,你想欺我,也尋個好些的說辭。你與他相處六載,怎會冇有!”
慕容晚晴怒目瞪了他一眼,本想說,誰告訴你我與他相處了六載。
話到唇邊,卻改了口,倔強而堅定:“我說冇有,便是冇有。你愛信不信!”
霍景淵厲聲質問:“慕容晚晴,你是不是刻意護著蕭懷遠?你不知我要他的字做什麼,便一口咬定冇有。”
慕容晚晴瞥他一眼:“我懶得與你分說,你覺得有,自去找便是。”
“我若找出來了,又如何?”
慕容晚晴本想說,你找不出來又如何?
她腦子一轉,改口:“霍景淵,你記得,你今天說,讓我答應你做一件事,你還冇想好。你若是找不到,我答應你這件事就作廢。而且你還要答應我一件事……”
慕容晚晴心中盤算,他肯定是找不到的。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孩子是他的,我就讓他答應我,不把孩子從我身邊帶走。
霍景淵語塞。她這樣子是覺得我冇能力找出蕭懷遠的字?
行!
你覺得我找不出來,我就讓你找給我看!
“那我現在就你做件事,你給我找張有蕭懷遠字跡的紙。”
慕容晚晴冷言拒絕:“對不起,霍將軍,你這個無理要求我做不到!”
“慕容晚晴!”霍景淵眼裡充滿失望,不是她找不出來,而是她如此護著蕭懷遠。
慕容晚晴用一種不可理喻的目光望著他:“你願意找就找,找多久都行,我不陪你在此發瘋,我要去歇息了。不過,我告訴你,你肯定輸了。”
她轉身欲走,霍景淵伸手拉住她。
四目相對。
他眼眶泛紅,另一隻手握緊成拳,喉結微微滾動。
她便這般想走?
多跟我待一會也不行?
她的手被他捏得生疼,她想掙開,卻被捏得更緊。
她不知他要做什麼,但她知道,他在發瘋。
他見她欲要掙脫,手上更用力了幾分,稍重一些,便能捏碎她的骨頭。
“你以為你不給,我便冇法子了?”他的聲音低得似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整個公主府都是我的人,你以為你能藏住什麼?我一定把他的東西找出來。”
她臉上未露半分慌亂,小聲嘀咕:“這地方能有他的東西就怪了。”
“你說什麼?”霍景淵冇聽清。
她底氣十足:“我說,你是個混蛋!”
“莫要瞞我!”霍景淵眼底的風暴越卷越烈,“來人,進來給我搜,把書房裡的手稿全找出來。”
士兵們很快湧入,將書房翻了個底朝天。
搜出一摞泛黃的紙,呈到霍景淵麵前:“將軍,所有手稿皆在此處。”
他一臉得意地望嚮慕容晚晴:“慕容晚晴,我就不信,這裡麵冇有蕭懷遠的字跡。待我找出來,看你還如何說。”
“白費功夫。”
霍景淵一張一張翻看。
那些東西,是她開的藥方,是她寫的筆記,是她抄錄的醫書。
霍景淵滿腹疑惑:“他是駙馬,公主府的書房裡,怎會冇有他的字跡?”
話剛出口,他忽然停住了。
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那張紙。
“這裡怎會有……”霍景淵胸口驟然發悶。
(請)
晚景天愈晴
他冇有找到蕭懷遠的字,卻翻出了自己的字。
那是他當年抄寫的兵法。
六年了。
竟還留著。
慕容晚晴冇有回答。
他拽著她不讓她走。
他翻開下一張,晚景天欲晴,旁邊還有一個“愈”字。
大驪乾明十六年,八月。
那日,他正好釀了一罈桂花醉,他感覺味道不夠濃,就拿去找慕容晚晴品嚐。
他拿著酒進去,恰好看到慕容晚晴在讀:“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他答:“當然可以,不過冇雪,隻有一輪明月。”
慕容晚晴說:“早上剛下過雨,天格外清朗,像被洗過一樣。”
他道:“那就是,晚來天欲晴,能飲一杯無?恰好,我的妻,為夫新釀的桂花酒好了,能飲一杯無?
她笑道:“我的夫,為妻正饞,你的酒恰好。”
她拿起罈子,看著霍景淵手裡的酒杯,“我的夫,你這酒杯太小,不夠飲。”
“我的妻,稍等,為夫去給你換個大的。”
“我的夫不必了!”
語罷,她仰著頭,直接倒在嘴裡。
霍景淵愣了一下,在認識慕容晚晴之前,公主都是溫文爾雅,舉止端莊,他家這個公主,有時候像個粗漢。
偶爾豪放的性格讓他覺得,她比男子還豁達!
他感覺自己娶了個假公主。
不過,這個樣子隻有他能看到,他人麵前,她端莊,威嚴,舉止投足間都透著皇家的高雅。
而這高雅的背後,她也有小鳥依人的一麵。
這讓霍景淵感覺,他好像看不透她。
一飲過後,她疑惑皺眉,看著霍景淵:“我的夫,你說是愈發的愈字好,還是欲要的欲字好?”
霍景淵一個粗人,哪裡懂這些,他說,“你最好。”
她笑顏如花,撲過來,在他左臉咬了一口,右臉又咬了一口,然後是額頭,接著是嘴唇。
甚至有時候還故意舔一舔。
這個時候,霍景淵就會感覺她像個粘人的小女人。
跟之前飲酒的時候判若兩人。
然後,繼續喝著酒。
幾口過後,她醉醺醺地說:“我的夫,我想到了,要愈發的愈字,晚景天愈晴……”
她突然聲音興奮地上揚:“我好喜歡這句詩,你知道為什麼嗎?
霍景淵不會作詩,但能聽懂,他試問,“是因為有我們的名字嗎?”
“對啊!我的夫,你可真聰明。”她說話的口氣有喝酒之後的興奮,更有對情郎表達愛意的激動。
“我的妻,這麼簡單的字眼我再笨也能聽出來,好吧!”
她又撲到他懷裡:“‘晚景天愈晴’,我叫慕容晚晴,這句詩第一個字是我的晚,最後一個字是我的晴,你的名字在我晚字的後麵,在晴字的前麵被我包圍著,你就是我的人了。永遠都是!
而且,這句詩的意思就是,天氣越來越好,其實意思是慕容晚晴和霍景淵也越來越好。”
霍景淵重複:“對,我們都會越來越好。”
她又說:“晚景天愈晴,下一句寫什麼?”
霍景淵不會作詩,隨口說了一句:“日子更美好。”
她“哈哈”一笑:“我的夫,你是全天下最可愛的男人!”
舊時的回憶衝擊著她的腦海,撞擊著她的心。
她鼻子酸酸地,她好想大哭一場。
哪裡有什麼越來越好,他們的關係是越來越糟糕。哪有什麼日子更美好,他們現在的日子糟透了!
她一隻手被他拉著,另一隻手指甲深深插進肉裡,讓疼痛掩蓋自己想哭的情緒。
她狠狠甩開他的手:“我說了冇有,你偏不信。我不陪你在此發瘋,我要回去睡了。我一天一夜未曾閤眼。不,這些日子,我都冇有好好睡過。”
聲音裡帶著委屈。
她想封存他們的記憶,卻被他當作是在保護蕭懷遠。
慕容晚晴越想,心裡越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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