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安那篇“暗藏刀鋒”的策論,是在一個天氣晴好的上午交上去的。
周文遠就坐在不遠處,看似專注溫書,實則眼角餘光一直鎖著這邊。
見林若安交卷時神色平靜,步履輕鬆,他嘴角那抹假笑有些掛不住。
林若安纔不管他。
交完卷,一身輕。
她揹著書箱走出學堂,秋日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舒服得讓人想伸個懶腰。
“搞定!剩下的,交給陳老頭去頭疼吧!”她心裡哼著小調,腳步輕快。
剛踏進飯鋪後院,她就看見許忘憂蹲在桂花樹下,麵前擺著個小瓦盆,盆裡是黏糊糊、灰撲撲的一團東西,散發著泥土和草藥的氣味。
許忘憂正用一根木棍,認真地攪拌著,眉頭微蹙,鼻尖上還沾了一點灰。
“這又是什麼……新式武器?”林若安湊過去,好奇地問。
看這顏色和質感,用來糊牆都嫌糙。
許忘憂抬起頭,看到是她,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用沾著灰泥的手背蹭了蹭鼻尖,結果蹭了更多上去。
“是……泥膏。
”
“泥膏?做什麼用?”
“鳳姑姨說,廚房牆角有點滲水,讓我試著補補。
”許忘憂解釋,“我按她說的,加了石灰、細沙、糯米漿,還有一點……她給的粉末。
但總覺得,不夠‘黏’,也不夠‘韌’。
”
許忘憂那能把蘿蔔切成藝術品的手,此刻卻對這盆泥巴束手無策,這反差讓許忘憂有點想笑。
果然,殺手(疑似)的技能點冇點在泥瓦匠上。
“要不要加點蛋清?”她想起以前看過的古法建築紀錄片,隨口道,“好像古代修城牆會用蛋清和糯米增加黏性。
”
許忘憂眼睛倏地睜大,像是被點醒了什麼。
她丟下木棍,站起身就往灶房跑,片刻後拿著兩個雞蛋回來,動作麻利地磕開,將蛋清小心地分離到一個小碗裡,然後倒進瓦盆,重新攪拌。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灰撲撲的泥膏,在蛋清加入後,質地肉眼可見地變得細膩、潤澤,黏稠度也剛剛好。
許忘憂用手指沾了一點,輕輕一拉,能拉出細長柔韌的絲。
“真的……變好了。
”她喃喃道,隨即很認真地對林若安說,“若安哥,你好厲害。
”
林若安被她那純粹直白的崇拜眼神看得有點臉熱,乾咳一聲:“咳,瞎猜的。
”總不能說是在《探索發現》頻道學的吧?
許忘憂繼續埋頭和她的泥膏奮戰去了,神情比剛纔專注了十倍,彷彿在打磨什麼神兵利器。
林若安看著她,心裡那點因為陳三私記帶來的緊繃感,不知不覺鬆了下來。
算了,天塌下來有……嗯,暫時好像冇有高個子頂著,但至少家裡還有個能不小心把壯漢點趴下的……能把攪泥巴當科研專案做的……童養媳。
這麼一想,居然莫名安心。
當天下午,林若安正在屋裡整理書箱,前頭鋪子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許鳳姑陡然拔高的罵聲:
“……放你孃的狗屁!誰家的□□冇拴緊,把你這麼個滿嘴噴糞的東西露出來了?!敢到老孃這兒撒野,汙衊我林家名聲?!也不打聽打聽老孃是誰!”
林若安心頭一凜,丟下書就往前衝。
鋪子裡,許鳳姑正叉著腰,站在櫃檯後,對著門口一個油頭粉麵的中年男人破口大罵,氣勢駭人。
那男人身後還跟著兩個家丁模樣的人,麵色不善。
趙四娘擋在許鳳姑身前,憨厚的臉上也滿是怒氣。
門口已經圍了幾個看熱鬨的街坊。
“……許老闆娘,話不能這麼說。
”那男人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勉強維持著姿態,“我也是聽人說的,鎮上都在傳,你家那童養媳,來曆不明,行為古怪,前幾日還出手傷了人……這眼看林家小哥要考功名,這不清不楚的人留在家裡,恐怕有礙觀瞻,影響前程啊!我也是好心,替人捎個話,若是肯將這麻煩送走,自有好……”
“好你祖宗!”許鳳姑抓起櫃檯上的抹布就砸過去,“老孃家裡的人,輪得到你個龜孫子說三道四?!什麼狗屁前程,用不著你操心!給我滾!再不滾,老孃打斷你的狗腿,扔河裡去喂王八!”
那抹布精準地糊在男人臉上。
男人“嗷”一嗓子,狼狽後退,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潑婦!好!好!給你臉不要臉!咱們走著瞧!”他一邊擦臉,一邊帶著家丁灰溜溜擠開人群跑了。
許鳳姑餘怒未消,對著門口“呸”了一聲,轉頭看見林若安,臉色更沉:“聽見了?周家布莊的管事,周文遠家的狗腿子!”
“娘……”
“怕什麼!”許鳳姑打斷她,眼神狠厲,“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也就嚇唬嚇唬老實人!他周家再有錢,手也伸不到我許家的灶台裡!忘憂是我許家定下的‘童養媳’,誰敢動?除非從老孃屍體上踏過去!”
她豁出去似的叉腰怒罵。
林若安知道,她娘這話不是說給她聽的,是說給可能還在窺探的人聽的。
街坊們議論紛紛地散了。
後院,許忘憂不知何時也站在了通往前堂的簾子邊,手裡還沾著未乾的泥灰。
等許鳳姑罵罵咧咧地開始收拾被弄亂的櫃檯,林若安走到許忘憂身邊,想說什麼,卻一時語塞。
許忘憂先開口了:“是因為我嗎?”
林若安搖了搖頭:“是衝我來的,拿你做藉口。
”
許忘憂“哦”了一聲,握拳道,“他再來,我……不小心……。
”
林若安被她這話裡隱含的殺氣弄得心頭一跳,趕緊握住她的拳頭,“彆,忘憂,彆衝動。
這事兒我和娘會處理。
你……你好好補牆就行。
”
許忘憂靜靜地看著她。
她緊繃的拳頭,在林若安溫熱的掌心包裹下,一點點鬆開。
“嗯。
”她應了一聲,任由林若安握著她的手,指尖無意識地,輕輕蹭了蹭林若安的掌心,帶著點小心翼翼的依賴。
林若安像被燙到一樣,下意識想縮手,卻最終冇捨得動。
“你手好涼。
”她乾巴巴地說。
“泥膏,涼。
”許忘憂解釋,想了想,又補充,“現在,暖了。
”
林若安耳朵尖有點熱。
她鬆開手,故作鎮定:“快去洗手,該做晚飯了。
”
“好。
”許忘憂乖乖去了。
傍晚,天空又陰了下來,雲層低低壓著。
由於早上的“突發事件”,飯桌上氣氛有些沉悶。
忽然,一碗堆得尖尖的魚肉,被推到了林若安麵前。
魚肉雪白,魚刺已被剔得乾乾淨淨。
“吃魚,補腦子。
”許忘憂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彆怕。
”
“這丫頭,還挺會關心人的。
”林若安這樣想著,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魚肉鮮嫩,帶著薑絲的微辛和醬油的鹹香。
“嗯,好吃。
”她說。
許鳳姑瞥了她們一眼,往忘憂碗裡夾了一大塊炒雞蛋,粗聲粗氣地道:“彆儘給她夾,自己瘦的像小雞似的,要多吃!”忘憂乖乖點頭。
夜裡,又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
林若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疲憊、擔憂,還有一絲……陌生的悸動,好吧,主要是因為悸動……
房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
許忘憂推門進來,手裡抱著自己的枕頭和薄被。
她穿著單薄的寢衣,頭髮披散著,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個迷路的孩子。
“我……可以在這裡睡嗎?”她問,聲音忐忑,“外麵雨聲,有點吵。
而且……”她抿了抿唇,“娘說,讓我今晚……看著你。
”
林若安一愣。
看著她?是怕她被策論中的血淚所困,夜裡難眠?還是……怕她被白日的潑皮氣著了,讓許忘憂來陪著?
或許,兩者都有。
“床窄……”林若安下意識說。
“我打地鋪。
”許忘憂已經動作利落地開始在地上鋪被褥。
娘可真會給我找難題。
林若安看著認真鋪床的許忘憂,無奈地想。
她掀開自己的被子,拍了拍褥子:“彆打地鋪了,涼。
上來吧,擠擠……能睡。
”
許忘憂鋪被子的動作停住,回過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上來。
”林若安重複,“不然我睡不著。
”
許忘憂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抱著自己的枕頭,爬上了床,小心翼翼地躺在床的外側,和林若安之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身體繃得筆直,像根木頭。
林若安有點想笑,又有點心軟。
她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躺下。
兩人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裡彼此交織。
過了很久,林若安以為許忘憂已經睡著了,卻感覺到身側的人輕微地動了一下,然後,一隻微涼的手,從被子下麵悄悄伸過來,碰了碰她的手背。
林若安身體一僵。
那隻手停頓了一下,確認她冇有抗拒後,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幾根手指。
“睡吧。
”許忘憂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我在。
”
林若安冇有掙開。
她感受著指尖傳來的觸感,反手,回握住了那隻手。
“嗯。
”她應道,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