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裏那張驚恐的臉,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與張提記憶中自己的形象割裂開來,像一幅被惡意篡改的畫。廣播裏那個冰冷的、不帶感情的聲音還在空氣中留下細微的震顫:“張提患者,請保持冷靜,配合治療。你的主治醫生馬上就到。”
患者……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反覆紮刺著他的神經。他猛地後退,脊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那實體的觸感卻無法驅散內心的虛浮感。他低頭,雙手死死抓住胸前的條紋布料,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是病號服,千真萬確。可他的記憶……他分明記得穿上白大褂時棉布的觸感,記得巡房前將聽診器放入口袋的重量,記得23床患者指甲刮擦牆麵的聲音,記得那些患者齊聲說“該吃藥了,張醫生”時,他們眼中一致的、空洞的光。
哪一個纔是真的?
混亂的思緒如同沸水般翻滾。是集體幻覺?還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針對他的巨大騙局?對,騙局!他必須找到證據,證明自己是張提醫生,不是這個穿著病號服的“張提患者”!
他像一頭被困的野獸,在空無一人的醫生辦公室裡急促地喘息,目光瘋狂掃視。值班表上那個刺眼的“休假中”紙條被他一把撕下,揉成一團。他撲向那些辦公桌,用力拉開抽屜——空的,大部分都是空的。隻有一個抽屜裡,散落著幾支沒水的筆和一些泛黃的舊錶格。
不對,一定有哪裏不對!
他的視線落在角落裏一個帶鎖的檔案櫃上。他衝過去,用力搖晃,櫃門紋絲不動。旁邊放著一個金屬的病歷車。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過病歷車,手指顫抖著翻找寫有自己名字的資料夾。
沒有“張提醫生”的檔案。他的手指在一排排標籤上劃過,突然,停住了。
一個資料夾上,清晰地寫著:「患者:張提。病區:三區。床號:特殊監護室。」
特殊監護室……他剛才巡房的三區,根本沒有所謂的“特殊監護室”!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流下。他猛地抽出那份資料夾,開啟。裏麵是厚厚的病歷記錄。
「姓名:張提。入院日期:2019年3月15日。診斷:複雜性解離性身份障礙(疑似),伴有嚴重的被害妄想與現實檢驗能力受損。患者固著於‘張提醫生’的身份妄想,並構建出相應的醫院工作場景……」
一頁頁翻下去,記錄詳盡得令人窒息。描述了他“妄想”中的工作細節,他與“虛構”的同事互動,甚至記錄了他幾次“病情發作”時的表現——聲稱看到患者集體異常,指責醫院係統出現問題。每一次記錄的結尾,都有主治醫生的簽名和加大藥量的醫囑。
主治醫生的簽名處,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陳遠航。
陳遠航?他是誰?
張提的頭劇烈地疼痛起來,像有無數根鋼針在同時穿刺。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畫麵閃過腦海——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高大身影,背對著光,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張提,你需要接受治療,放棄那個不存在的身份……”
不!那是假的!是植入他大腦的虛假記憶!
他狠狠將病曆本摔在地上,紙張散落一地。他必須離開這裏!立刻!馬上!
他沖向辦公室大門,卻發現門已經從外麵被鎖住了。他用力拍打著厚重的門板,嘶吼著:“開門!我不是病人!我是張提醫生!開門!”
門外一片死寂,隻有他絕望的呼喊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
就在這時,走廊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許多人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沉穩,規律,正在由遠及近。
張提的心臟驟然縮緊。他停止拍門,屏住呼吸,貼近門上的觀察窗,向外望去。
走廊的燈光不知何時調亮了一些。他看到了一群人。
不是那些沉默的患者。
是穿著白色護士服和藍色護工服的工作人員。他們排成兩列,表情嚴肅,眼神平視前方,正邁著統一的步伐向辦公室門口走來。他們的手裏沒有葯杯,但那種訓練有素的、冰冷的氣勢,比那些舉著葯杯的患者更讓人膽寒。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穿著合體白大褂、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他大約四十多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略顯疲憊的平靜。
張提的目光與他在觀察窗短暫交匯。
那一瞬間,張提如遭雷擊。
這個男人……他認識!不,不是認識,是在那些破碎的、被他認定為虛假的記憶裡,出現過!
他就是那個簽名為“陳遠航”的主治醫生!
陳遠航在門口停下腳步,他身後的醫護人員也齊刷刷地停下,像一群沒有生命的雕塑。他對著門,或者說,對著門後驚恐萬狀的張提,開口了。聲音透過門板,有些模糊,但依舊清晰可辨,帶著那種熟悉的、令人憎惡的“溫和”:
“張提,時間到了。你該回病房了。”
“不!我不是病人!你是假的!你們都是假的!”張提用盡全身力氣嘶吼,拳頭瘋狂地砸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陳遠航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惋惜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微微側頭,對身後示意了一下。
一名身材高大的護工走上前,從口袋裏掏出了一串鑰匙。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哢噠”一聲輕響,在張提聽來卻如同驚雷。
門,被緩緩推開了。
外麵是嚴陣以待的醫護人員隊伍,白色的製服在燈光下刺得他眼睛發痛。陳遠航站在門口,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張提身上,落在他那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上。
“你看,”陳遠航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你又在自己的世界裏迷失了。跟我們回去,按時吃藥,你會好起來的。”
“我沒有病!”張提的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扭曲,他指著散落在地上的病曆本,“那是你們偽造的!是你們把我變成這樣的!”
陳遠航輕輕嘆了口氣,彷彿麵對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他向前邁了一步。
他身後的醫護人員也同時向前逼近了一步。
壓迫感如同實質的牆壁,向張提擠壓過來。他退無可退,背後是冰冷的牆壁和那麵該死的鏡子。
“不要過來!”他尖叫著,隨手抓起桌上一支沒有筆帽的舊鋼筆,像握著一把匕首般對準前方,“滾開!”
陳遠航停下了腳步,他抬起手,阻止了身後人員的進一步動作。他看著張提,眼神裡沒有害怕,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憐憫的審視。
“張提,”他說,“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張提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他握筆的手劇烈顫抖。他不需要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瘋狂,自己的狼狽。但這瘋狂是被他們逼出來的!這狼狽是他們強加給他的!
“最後一次機會,”陳遠航的聲音低沉下去,帶上了一絲冷硬,“放下‘武器’,配合治療。否則,我們將採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張提的腦海裡瞬間閃過被束縛帶捆住、被強行注射藥物的畫麵,那些他曾經以為是自己對患者進行的“治療”手段。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的頭頂。
他看著陳遠航,看著那些麵無表情的醫護人員,看著他們身後空洞的、彷彿沒有盡頭的走廊。
他明白了。
在這裏,在這個他曾經以為是工作單位的地方,他纔是那個需要被“治療”的物件。他的認知,他的記憶,他的一切,在這裏都是病症的表現。
他的手臂無力地垂下,那支舊鋼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兩名強壯的護工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們的手像鐵鉗一樣,不容他掙脫。
陳遠航走上前,從白大褂口袋裏取出一個熟悉的小藥瓶和一個小葯杯。他將幾顆白色的小藥片倒入杯中,然後遞到張提麵前。
“吃了它,”陳遠航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職業性的溫和,卻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膽寒,“吃了葯,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們再來談談,關於‘張提醫生’的事情。”
張提看著那幾顆白色的藥片,它們在葯杯裡微微晃動,像幾隻嘲諷的眼睛。
他知道,吃下它們,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屈服,意味著承認那個“患者”的身份,意味著他腦海中那個作為醫生的“張提”將徹底被藥物溶解、覆蓋。
但他沒有選擇。
他被緊緊架著,動彈不得。周圍是虎視眈眈的“治療者”。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張開了嘴。
陳遠航將葯杯傾斜,那幾顆藥片落入了他的口中,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味道。一名護士適時地遞過來一杯水。
張提沒有接,也沒有喝水。他隻是任由那苦澀在舌尖蔓延,然後,用一種混合著絕望、仇恨和最後一絲不甘的眼神,死死盯著陳遠航。
他嚥了下去。
喉嚨滾動了一下。
陳遠航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的神色。他揮了揮手。
“送張提患者回特殊監護室。”
架著他的護工開始用力,將他轉向走廊的方向。那些列隊的醫護人員默默讓開一條通道。
張提沒有掙紮,任由他們架著自己,踉蹌地走在空曠的走廊上。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氣。身體的力氣正在迅速流失,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彷彿又聽到了那個聲音,不知是來自記憶,還是來自廣播,抑或是直接響在他的腦海裡:
“該吃藥了,張醫生……”
這一次,聲音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的笑意。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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