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電話鈴從老宅響起
程素靈接到那通來自祖宅的電話時,窗外正下著三十年未遇的暴雨。
電話那頭是童年照顧她的阿婆,聲音蒼老得像從井底傳來:
“靈兒,老宅的井……填不上了。”
可阿婆明明已經去世七年了。
男友陳恪發現她接完電話後,開始對著空無一人的牆角梳頭,嘴裏哼著陌生的戲文。
他偷偷查過來電顯示——那串號碼屬於一座早在民國時期就荒廢的程家老宅。
當他們踏進老宅斑駁的木門時,院中的古井正汩汩湧出腥甜的井水。
程素靈突然轉過頭,用完全陌生的嗓音說:
“你猜,井裏為什麼容不下第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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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潑天的雨幕,把城市淋得一片模糊,密集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沉悶又持續的哐哐聲,像是無數隻手在焦急地拍打。程素靈蜷在沙發裡,正對著電視心不在焉地換台,暖黃的落地燈光在她臉上投下安靜的陰影。
突然,尖銳的鈴聲撕破了雨聲的單調。
是座機。
她有些詫異,這年頭除了推銷和詐騙,幾乎沒人會打這個號碼。她趿拉著拖鞋走過去,瞄了一眼來電顯示屏——一串長長的、帶著陌生區號的數字。也許是老家那邊的?
“喂?”她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先是長長的沉默,隻有滋滋的電流雜音,混著一種極細微的、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刮擦話筒的聲響,聽得人牙酸。隔了好幾秒,一個蒼老、沙啞,彷彿從極深的水底掙紮著浮上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靈……兒……”
程素靈渾身一僵,這個稱呼……
“靈兒……老宅的井……”那聲音喘著氣,每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填……填不上了……”
窗外猛地炸開一道驚雷,白光瞬間照亮客廳。程素靈握著話筒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這聲音……是阿婆。童年時在祖宅照顧她的阿婆,會給她編辮子、講故事的阿婆。
可阿婆,明明七年前就已經去世了。她親手捧過那冰冷的骨灰盒。
電話那頭,隻剩下忙音。嘟—嘟—嘟—
她僵在原地,話筒還緊緊貼在耳邊,彷彿那蒼老的聲音還在繼續。雨水帶著寒意,似乎順著電話線爬了過來,纏上她的脊柱。
“誰的電話?”陳恪端著兩杯熱牛奶從廚房出來,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樣。
程素靈猛地回過神,手指有些發顫地結束通話電話,力道大得幾乎把話機掀翻。“沒……沒什麼,打錯的。”她轉過身,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躲閃著,不敢與陳恪對視,徑直走回沙發重新蜷縮起來,拉過毛毯蓋住自己,像是要把剛才那通電話隔絕在外。
陳恪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又瞥了一眼沉默的電話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放下牛奶,走過去,溫聲問:“真沒事?臉色這麼差。”
“可能……雨太大,有點冷。”程素靈把頭埋進膝蓋,聲音悶悶的。
陳恪不再追問,隻是把她連人帶毯子擁進懷裏,一下下撫著她的背。但他心裏那點疑慮的種子,已經悄然落土。
接下來的兩天,程素靈變得有些不對勁。
她的話明顯少了,常常一個人坐著發獃,眼神空茫地望著某處。有時陳恪半夜醒來,會發現身邊是空的,客廳裡傳來極輕微的、窸窸窣窣的動靜,他悄悄看去,隻見程素靈背對著臥室門,靜靜地站在客廳的角落裏,麵朝牆壁,一動不動,能站上大半個小時。
更讓他心底發毛的是,第三天晚上。
他被一種極有規律的、細細簌簌的聲音吵醒。睜開眼,身邊依舊是空的。他循著聲音望過去。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慘白的光斑。
程素靈就坐在光斑邊緣的陰影裡,背對著他。她手裏拿著她那把牛角梳,正一下,一下,極其緩慢地梳著頭。長發如瀑,在幽暗中泛著微弱的光澤。那動作帶著一種古怪的、僵硬的優雅,不像是她平日裏的利落。
而且,她嘴裏正哼著什麼。
不成調,斷斷續續,嗓音低啞含混。仔細分辨,那似乎是一段……戲文?某種他從未聽過的、帶著陳舊腐朽氣息的唱腔,咿咿呀呀,像是從留聲機損壞的唱片裡擠出來的。
陳恪感到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爬上來。他沒有出聲,隻是屏住呼吸,悄悄退回臥室,拿出了自己的手機。他記得那晚雨夜來電顯示的號碼。他調出通訊錄,找到那個長長的區號,開啟搜尋引擎,輸入。
反饋的結果讓他心頭一沉。
那個區號,精確地指向一個偏遠的、他從未去過的小城。而下麵關聯的地名和資訊,赫然指向一座“程家老宅”。網路上的資料極少,隻零星提到那是一座建於民國初年的宅院,早已荒廢多年,據說……有些不幹凈的傳聞。
一座荒廢了幾十年的老宅,一個七年前去世的老人。
陳恪看著螢幕上那座在荒草中顯現出破敗輪廓的老宅黑白照片,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回到臥室門口,看著月光下依舊在機械梳頭、哼唱的背影,下定了決心。
必須去一趟。必須弄清楚,那通電話到底帶來了什麼。
當他提出這個建議時,程素靈的反應出乎意料的激烈。
“不去!我不去!”她猛地搖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恐懼,“那裏……不能去!”
“素靈,你必須告訴我,那晚的電話到底說了什麼?還有你最近……”陳恪按住她的肩膀,試圖讓她冷靜下來,“我們一起去弄清楚,好嗎?不管是什麼,總比你現在這樣自己嚇自己強。”
程素靈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嘴唇翕動著,最終,極細微的聲音從齒縫間漏出來:“井……阿婆說……井填不上了……”
陳恪心中一凜。井?
他反覆勸說,半是強迫,半是安撫,最終,程素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下來,眼神空洞地點了點頭。
行程就此定下。
一路輾轉,火車換乘長途汽車,窗外的景色從繁華都市逐漸變為單調的田野,再到起伏的丘陵。越靠近目的地,天色越發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程素靈始終沉默著,臉偏向窗外,緊抿著唇,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絞緊。
終於,他們在那個偏僻小鎮的唯一車站下了車。按照手機上模糊的導航,又徒步走了近一個小時,穿過荒草蔓生、幾乎看不出痕跡的小徑,一座破敗的宅院輪廓,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出現在視野盡頭。
青磚壘砌的院牆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斑駁陸離,大片大片的牆皮剝落,露出裏麵暗沉的顏色。高高的馬頭牆沉默地聳立著,翹起的飛簷指向壓抑的天空,像垂死的鳥翼。兩扇厚重的木門,其中一扇歪斜地敞著一條黑黢黢的縫,門上的銅環銹跡斑斑,覆蓋著厚厚的綠銹。
一股陳年的、混合著木頭腐朽、泥土腥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味,撲麵而來。
程素靈在距離大門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臉色慘白如紙,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眼神裡充滿了抗拒。
“是這裏嗎?”陳恪低聲問,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程素靈沒有回答,隻是死死地盯著那扇半開的門,彷彿那後麵藏著噬人的怪獸。
陳恪深吸一口氣,拉著她,一步步走向那扇門。腳下的荒草沒過腳踝,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伸手,用力推開了那扇歪斜的木門。
“吱呀——嘎——”
令人牙酸的、悠長的摩擦聲,在死寂的空氣裡尖銳地回蕩,彷彿驚擾了沉睡百年的夢魘。
門內的景象展露無遺。
一個荒蕪的、鋪著青石板的天井,石板縫隙裡長滿了半人高的枯黃雜草。正對著大門,是一間堂屋,門窗凋敝,裏麵黑洞洞的,看不真切。而天井的右側,靠近牆角的位置——
一口井。
石砌的井台,邊緣佈滿深綠色的滑膩苔蘚,井口幽深,看不到底。
而此刻,那井口邊緣,正有一股渾濁的、暗色的水,無聲無息地、緩慢地漫溢位來,順著青石井台,滴滴答答地流淌到地麵上,洇濕了一小片區域。空氣中,隱隱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中帶著鐵鏽的腥氣。
陳恪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電話裡提到的井……真的在湧水?
他下意識地抓緊了程素靈的手,卻發現她的手冷得像冰,而且正在劇烈地顫抖。他轉頭看她。
程素靈正直勾勾地盯著那口古井,眼神空洞,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猛地轉過頭,看向陳恪。
那一瞬間,陳恪渾身的血液幾乎凍結。
她的眼神完全變了。不再是平日的溫婉,也不是剛才的恐懼,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某種古老怨毒的陌生。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詭異而僵硬的弧度。
她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完全不是她平時的嗓音,像是另一個靈魂借她的喉嚨在說話,帶著一種陳年的、戲文般的腔調:
“你猜,井裏為什麼容不下第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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