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山豹那破鑼般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了李老栓最後一點僥倖。火把的光跳躍著,映得鑽山豹和他身後那群土匪的臉忽明忽暗,他們眼中那綠油油的光匯聚在一起,像是荒野裡一群餓瘋了的狼。
李老栓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手腳瞬間冰涼。他下意識地將瑟瑟發抖的黑娃子往自己身後拉了拉,儘管他自己也怕得快要站不穩。
“豹…豹爺…”李老栓喉嚨發緊,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我…我就是看黑娃子跑出來了,怕他出事,來找找…”
鑽山豹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焦黃的牙齒,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溫度,隻有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哦?李廚子倒是好心腸。不過這黑燈瞎火的,後山的路可不好走,還有狼,還有…別的什麼東西。”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黑娃子那斷指的手,又回到李老栓慘白的臉上。
“不勞豹爺費心,我這就帶他回去。”李老栓強撐著說道,試圖拉著黑娃子往回走,哪怕回到那魔窟般的寨子,也比立刻死在這裏強。
“回去?”鑽山豹慢悠悠地往前踱了兩步,火把的光暈逼近,那股混合著血腥、腐朽和瘋狂的氣息撲麵而來,“是該回去。不過,不是回灶房。”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陰沉而狂熱:“老祖宗…聞著生人氣了,不太高興。尤其是…想逃跑的生人氣。”
他身後的土匪們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彷彿野獸嗚咽般的附和聲,眼中的綠光更盛,腳步也開始慢慢向前逼近,呈一個半圓形,堵死了李老栓和黑娃子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線。
李老栓的心沉入了無底深淵。他知道,求饒是沒有用的,這些“人”已經不能被常理度之。他猛地將黑娃子往旁邊一推,嘶吼道:“跑!往林子裏跑!別回頭!”
同時,他彎腰從地上胡亂抓起一塊帶著稜角的石頭,緊緊攥在手裏,橫在身前,做出了拚命的架勢。他雖然是個廚子,常年顛勺切菜,也有一把子力氣。
黑娃子被推得一個踉蹌,看著步步緊逼的綠眼土匪,又看看狀若瘋魔的李老栓,嚇得“哇”一聲哭出來,竟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嗬,還想動手?”鑽山豹嗤笑一聲,似乎覺得很有趣。他並沒有親自上前,隻是揮了揮那纏著臟布的手。
兩個身材粗壯的土匪立刻獰笑著撲了上來,動作快得不像常人。
李老栓紅著眼,掄起石頭就砸!但他一個廚子,哪裏是這些刀口舔血的土匪的對手?石頭擦著其中一個土匪的肩膀過去,隻帶破了一點皮。那土匪恍若未覺,一把攥住了李老栓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鐵鉗,另一隻手直接掐向他的脖子。
另一個土匪則輕易地抓住了癱軟在地的黑娃子,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窒息感瞬間傳來,李老栓拚命掙紮,雙腳亂蹬,但掐住他脖子的手紋絲不動,反而越來越緊。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隻剩下黑娃子絕望的哭喊和土匪們低沉的、興奮的喘息聲。
鑽山豹慢慢走到他麵前,湊得很近,那張佈滿褶皺和油汗的臉在火把光下如同惡鬼。
“別怕,李廚子,”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安慰”,“不是要你的命。老祖宗…隻是餓了,需要點新鮮的‘誠意’…你看,王老七誠心不夠,就先走一步去伺候了。你是個外來的,這‘入門’的香火,得更實在點才行…”
李老栓的瞳孔因缺氧和恐懼而放大,他看到鑽山豹抬起了那隻不斷滲血的左手,用牙齒咬住纏著的臟布條,一圈一圈地解開…
布條落下,露出的景象讓李老栓幾乎當場嘔吐出來。那哪裏還是手?小指和無名指已經齊根消失,斷口處血肉模糊,隱約可見白森森的腕骨,而剩下的三根手指,也佈滿了牙印,指甲剝落,皮開肉綻,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啃噬過!
鑽山豹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他用那殘缺的手,從腰後摸出了一把剔骨尖刀——正是李老栓平日裏在灶房用的那把!刀身在火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
“用你的刀,給你個痛快…也讓你,早點沾上老祖宗的福氣…”鑽山豹的聲音充滿了癲狂的虔誠。
冰涼的刀鋒貼上了李老栓的左小臂,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絕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嗚——嗷——!”
一聲淒厲悠長的狼嚎,猛地從密林深處傳來,穿透呼嘯的山風,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這聲狼嚎來得太過突然,而且距離極近,帶著一種原始的、暴戾的氣息。
掐著李老栓脖子的土匪手一抖,力道不由得鬆了幾分。抓著黑娃子的那個也下意識地回頭望向黑暗的林子。
就連鑽山豹,舉著刀的手也頓了一下,眉頭皺起,眼中的綠光閃爍不定,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湘西老林裡的狼群,可不是好惹的,尤其是在這深更半夜。
“豹爺…有狼…”一個土匪有些緊張地低聲道。
鑽山豹臉色陰沉,看了看即將到手的“獵物”,又看了看幽深莫測、傳來狼嚎的林子。寨子裏的“老祖宗”固然重要,但若是被狼群纏上,也是大麻煩。
“媽的!”他低罵一聲,顯然極其不甘。
就在這時,又接連幾聲狼嚎響起,此起彼伏,聽起來不止一頭,而且似乎在快速靠近!
機會!
李老栓趁著掐他脖子的土匪分神,猛地一低頭,狠狠一口咬在那土匪的手腕上!
“啊!”那土匪吃痛,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李老栓得以喘息,劇烈地咳嗽起來,但他不敢停留,用盡全身力氣向後一撞,撞開了身後的土匪,同時嘶聲對著還抓著黑娃子的那個土匪喊道:“狼來了!快跑啊!”
混亂中,抓著黑娃子的土匪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越來越近的狼嚎攪得心神不寧,手一鬆,黑娃子“噗通”一聲摔在地上。
“走!”李老栓一把拉起摔懵了的黑娃子,也顧不上方向,拚命朝著與狼嚎聲傳來的方向垂直的、更深的黑暗裏踉蹌衝去。
“追!”鑽山豹怒吼,臉上肌肉扭曲,但他剛邁出兩步,就看到前方林子裏,幾點幽綠的光芒閃爍,那是狼的眼睛!
“操!”他不得不停下腳步,咬牙切齒地看著李老栓和黑娃子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沒。他舉起那殘缺的左手,對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嘶吼道:
“跑?你們能跑到哪兒去?!沾了回龍寨的因果,老祖宗…遲早會找到你們!到時候…讓你們求著來供奉!”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飄蕩,伴隨著越來越近的狼嚎,顯得格外瘮人。
李老栓拉著黑娃子,什麼也顧不上了,隻知道拚命地跑,樹枝抽打在臉上、身上,劃出一道道血痕,腳下的碎石、藤蔓不斷絆扯,他們摔倒,又爬起來,繼續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臟快要跳出胸腔,身後土匪的怒吼和狼群的嗥叫混合在一起,成了驅趕他們亡命奔逃的恐怖樂章。
他們不敢回頭,隻知道必須遠離那片火光,遠離那群已經不是人的土匪,遠離那口飢餓了三百年的空棺材……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徹底聽不到身後的任何聲音,直到力氣耗盡,兩人才癱軟在一棵巨大的、需要數人合抱的古樹下,像離開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息,渾身被冷汗和露水浸透,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夜色濃稠如墨,周圍的原始森林安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不知名蟲豸的窸窣鳴叫。
暫時,安全了?
李老栓靠著粗糙的樹榦,感受著心臟劇烈的搏動,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來得及湧上心頭,就被更深的恐懼淹沒。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剛才被鑽山豹的刀鋒貼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那股冰冷的觸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那空棺材的腐朽氣息。
鑽山豹那詛咒般的話語,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沾了回龍寨的因果…老祖宗…遲早會找到你們……”
他看著身邊因失血和驚嚇而奄奄一息的黑娃子,又望向四周無邊無際的、彷彿隱藏著無數未知危險的黑暗深山。
他們的逃亡,真的成功了嗎?
還是說,這隻是另一場更漫長、更絕望的噩夢的開始?那祠堂裡的“老祖宗”,它的飢餓,真的能跨越山林,如影隨形?
冰冷的露水透過單薄的衣衫滲進來,激得李老栓一個哆嗦,從短暫的昏沉中驚醒。胸口還在火辣辣地疼,喉嚨裡全是血腥氣。他側耳傾聽,除了風掠過樹梢的嗚咽和遠處不知名夜梟的啼叫,再沒有土匪的喧嘩和狼群的嗥鳴。
暫時,是安全了。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看向蜷縮在旁邊的黑娃子。孩子已經昏死過去,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那斷指處胡亂包裹的破布已被血浸透板結,像一塊醜陋的暗紅色石頭附著在手上。
不能停在這裏。李老栓心裏清楚,鑽山豹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天一亮,搜捕就會開始。而且,這深山裏,夜晚的寒冷和潛在的野獸,同樣致命。
他撕下自己內衣相對乾淨的下擺,重新給黑娃子包紮了傷口,勒緊,希望能止住那緩慢滲出的血。然後,他咬咬牙,將瘦小的黑娃子背在自己還算寬闊的背上,撿起一根粗壯的樹枝當柺杖,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往大山深處走去。
他不敢走明顯的獸徑,隻憑著感覺,往植被更茂密、地勢更崎嶇的地方鑽。每一步都異常艱難,背上的重量和身體的疲憊讓他眼冒金星,但求生的本能支撐著他。
不知走了多久,東邊的天際終於透出一絲微光,驅散了些許濃墨般的黑暗。藉著這熹微的晨光,李老栓發現了一個被藤蔓半遮掩著的狹窄石縫。他撥開藤蔓,裏麵是一個不大的淺洞,勉強能容納兩人蜷身躲避。
他小心翼翼地將黑娃子放下,探了探鼻息,雖然微弱,但還在。他自己也幾乎虛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
天亮了起來,林間瀰漫起白色的薄霧,濕冷濕冷的。李老栓不敢生火,隻能就著洞口的露水,潤了潤乾裂起皮的嘴唇,又掰了一小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子,用水化開,一點點撬開黑娃子的牙關,餵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腦袋一歪,也昏睡了過去。
他是被一陣細微的啜泣聲驚醒的。
睜眼一看,已是日頭偏西。黑娃子醒了,正抱著自己那隻殘缺的手,無聲地流著眼淚,小小的身體因為壓抑的哭泣而不住顫抖。
“娃子…”李老栓聲音沙啞地開口。
黑娃子猛地抬頭,看到李老栓,眼淚流得更凶了,但似乎怕引來什麼,死死咬著嘴唇,隻發出嗚咽的聲音。
“沒事了…暫時沒事了…”李老栓挪過去,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自己的喉嚨也有些發哽。
“栓叔…我的手…沒了…”黑娃子抬起淚眼,絕望地看著他。
李老栓看著那殘缺的手,心裏一陣刺痛,他想起鑽山豹那啃噬得不成樣子的手,想起王老七乾癟的屍體,一股寒意再次竄起。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娃子,聽著,手沒了,命還在!咱們逃出來了,就不能再回去!那個寨子,那些人…他們已經不是人了!是鬼!是魔!”
黑娃子恐懼地縮了縮脖子,用力點頭。
“咱們得活下去,”李老栓看著洞外逐漸暗淡的天光,眼神堅定起來,“得想辦法走出這大山。”
接下來的幾天,成了李老栓一生中最漫長、最艱難的時光。他揹著時昏時醒的黑娃子,在無邊無際的原始老林裡艱難跋涉。靠著他早年走村串戶做廚子時認得的一些野菜、野果充饑,偶爾設個簡陋的套索,運氣好能捉到隻山鼠或野兔,也不敢生火,隻能茹毛飲血。
黑娃子的傷口開始發炎、潰爛,發起高燒,整日說著胡話,有時喊著娘,有時又驚恐地尖叫,說“老祖宗”來了。李老栓隻能用找到的草藥嚼碎了給他敷上,效果微乎其微。
而比飢餓、傷病和迷路更折磨人的,是那種無時無刻不在的、被窺視的感覺。
有時,他會突然聽到林子裏傳來細微的“嘎嘣”聲,像是有人在遠處啃骨頭,可凝神去聽,又隻有風聲。
有時,他會瞥見濃密的灌木叢後,似乎有黑影一閃而過,速度極快,不像是野獸。
更有一次,他在一條溪邊取水時,清晰地聞到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棺木腐朽和血腥的氣味,雖然很淡,卻讓他頭皮發炸,幾乎癱軟在地。
鑽山豹的詛咒如同跗骨之蛆,纏繞著他。他總覺得,那雙綠油油的眼睛,就在某個暗處盯著他們,那飢餓了三百年的“老祖宗”,正順著那虛無縹緲的“因果”,悄無聲息地逼近。
恐懼像毒藤,在他心裏生根發芽,蠶食著他的意誌。他開始失眠,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驚跳起來。他的左手臂,當初被刀鋒貼過的地方,時常會莫名地泛起一陣冰冷的刺痛感,抬起看時,麵板卻完好無損。
這天夜裏,黑娃子的燒退了一些,昏沉地睡去。李老栓守著他,不敢閤眼。月光被濃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灑下斑駁的光點。四周寂靜得可怕。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卻富有節奏的“篤…篤…篤…”聲,從遠處傳來。
像是…木魚聲?
在這荒無人煙的原始森林深處,怎麼會有木魚聲?
李老栓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是幻覺?還是…那東西來了?
他屏住呼吸,仔細聆聽。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詭異的寧靜,正朝著他們藏身的方向而來。
他輕輕搖醒黑娃子,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別出聲。兩人緊緊靠在石縫最深處,連大氣都不敢喘。
“篤…篤…篤…”
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透過藤蔓的縫隙,李老栓看到,月光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沿著他們來時踩倒的草叢,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那是一個老和尚。
他穿著破舊的灰色僧袍,洗得發白,頭上戴著鬥笠,看不清麵容。手裏持著一串烏黑的念珠,另一隻手,正一下一下,敲擊著一個同樣烏黑的木魚。
和尚?在這湘西最深、最野、匪患最重的老林裡,出現一個獨行的老和尚?
李老栓非但沒有感到一絲安心,反而寒毛倒豎。這太詭異了!
那老和尚在距離他們藏身的石縫約莫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抬起頭,鬥笠下,一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渾濁的光,直勾勾地“看”向了石縫的方向。
李老栓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老和尚緩緩開口,聲音蒼老、沙啞,像是破舊的風箱:
“施主…身上好重的陰債啊…”
他頓了頓,敲了一下木魚,發出“篤”的一聲清響,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那回龍寨的‘餓煞’…盯上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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