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針尖,冰冷,碩大,帶著一種絕非幻覺的金屬寒光,從二維的牆麵詭異地凸出,刺向現實。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精準的惡意,直指陳啟平的眉心。
時間的流速變得粘稠而怪異。陳啟平眼睜睜看著那致命的尖端一寸寸逼近,瞳孔縮成針尖,極致的恐懼反而壓垮了驚叫的本能,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凍結了,四肢百骸重若千鈞,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
死亡的冰冷觸感,幾乎已經印上他的麵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哐當!嘩啦——!”
一聲巨響猛地從窗外炸開!
是窗戶玻璃被什麼東西重重砸碎的聲音!碎裂的玻璃渣如同冰雹般濺射進來,散落一地。
那即將刺中他眉心的針尖猛地一顫,像是訊號受到乾擾的影像,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倏然縮回了牆壁之內,連同那個拿著注射器的扭曲黑影,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淡化、消失。
天花板那盞昏黃的燈緊跟著瘋狂閃爍,明滅不定,發出滋滋的電流哀鳴,最後“啪”地一聲徹底熄滅。
房間瞬間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隻有窗外零星的路燈光芒,透過破碎的窗洞,投下幾道微弱慘白的光柱,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死寂。
隻有陳啟平粗重得如同風箱般的喘息聲,和他心臟幾乎要撞碎胸骨的狂跳。
發生了什麼?
他癱在床沿,渾身被冷汗浸透,肌肉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過了好幾秒,他才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看向窗戶。
破碎的玻璃碴子散落窗檯和地麵,反射著微光。窗外,夜色沉寂,什麼都沒有。沒有石頭,沒有磚塊,看不出是什麼砸碎了玻璃。
是意外?巧合?還是……有什麼東西,不想讓那針尖刺下來?
冰冷的後怕此刻才洶湧襲來,幾乎將他淹沒。他連滾帶爬地撲到門口,猛地拉開門,再次沖入黑暗的走廊。這一次,他沒有停留,一路狂奔下樓,直到衝出三號樓,站在冰冷夜風呼嘯的空地上,纔敢回頭。
三號樓像一個沉默的巨獸,大部分窗戶漆黑。302那個視窗,是一個更深沉的黑洞,邊緣參差不齊,是碎裂的玻璃痕跡。
他一夜未眠。在教職工宿舍冰冷的單人床上,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每一次閉上眼睛,都是那刺來的針尖和牆壁上溶解的“自己”。窗外的任何一點風聲草動,都讓他驚坐而起,冷汗淋漓。
第二天,他請了病假。臉色灰敗,眼窩深陷,真正像是大病了一場。他不敢再去302,甚至不敢靠近三號樓。白天他躲在圖書館最偏僻的角落,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兜裡那枚冰冷的、帶著暗紅銹跡的釘子和那本滑膩的日記本。
恐懼在發酵,但一種扭曲的、不甘的執拗也在心底滋生。他不能永遠這樣下去。他必須知道答案。那個兇手的日記,最後那些狂亂的筆跡,“永恆”、“笑”、“都看著吧”……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的思緒。
還有昨夜那扇突然碎裂的玻璃。是警告?是阻止?還是另一種更詭異力量的介入?
下午,他去找了管後勤的老王,藉口說302窗戶玻璃碎了,風太大沒法住,想打聽點以前的事。他遞上煙,語氣盡量裝得隨意。
老王接過煙,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複雜,壓低了聲音:“小陳老師,那間屋子……唉,邪性得很。之前住進去的幾個,沒一個撐過三天的,都說見鬼了。校方後來沒法子,才封的門。”
“封門?”陳啟平心裏一動,“之前也封過?”
“封過幾次了。”老王吐出口煙圈,“最早是出事之後封的。後來有不怕死的愣頭青偷偷撬鎖進去住,嚇瘋了一個,又封了。最後一次封門,我記得是老張頭帶人弄的,他還從門框上起了顆銹釘子下來,說是看著晦氣……哦,就是你現在住進去之前那次。”
銹釘子……門框上……起了下來……
陳啟平摸著自己褲兜裡那枚釘子,指尖冰涼。
“那……生物係標本室那邊呢?聽說以前也有點……不幹凈?”他試探著問。
老王臉色微微一變,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那兒更瘮人!早幾年就聽說半夜有動靜,像有人在裏麵剁東西,又像好多人一起嘆氣……後來那案子出了,就沒人敢晚上靠近了。都說……都說那兇手當年瘋了之後,就不隻是在宿舍裡……弄了……有些東西,可能搬回他最熟悉的地方了……”
老王猛地吸了口煙,搖搖頭:“都是瞎傳的,當不得真。小陳老師,我看你臉色不好,要不還是申請換間房吧,那地方,嘖,碰不得。”
換房?陳啟平心裏苦笑。他現在覺得,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那些東西恐怕也會如影隨形。
告別老王,他獨自在校園裏晃蕩。夕陽西下,給古老的校舍塗上一層血色。他不知不覺,又走到了生物係老樓附近。那棟紅磚樓在夕陽下像一塊巨大的、凝固的血痂,所有的窗戶都黑洞洞的,沉默地注視著他。
他不敢再進去。
但那個念頭,卻瘋狂地滋生起來——兇手追求的“永恆”,他最後失敗的發狂,那些“看著”和“笑”……秘密的核心,或許不在302,而就在那間冰冷的標本製備室裡。那裏有他未完成的“傑作”,有他瘋狂的執念最終寄託的地方。
昨夜牆上的影子,拿著的不再是斧鋸,而是注射器……這轉變,絕非偶然。
他必須再去一次。趕在天徹底黑透之前。
鼓起殘存的勇氣,他再次踏入了生物係老樓。福爾馬林和黴味依舊濃烈,走廊比昨天更加昏暗陰冷。
他徑直走向最裏間的標本製備室。
門,依舊虛掩著。
他推開門。
裏麵的一切彷彿和他昨天逃離時一模一樣。排排標本瓶沉默矗立,中央石台冰冷,器械泛著寒光。那個角落的架子,那個浸泡著頭髮的巨**白色玻璃罐,依舊在那裏。
但似乎又有什麼不同。
空氣裡的甜膩腐敗氣味,好像……更重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忽略掉心臟的狂跳,直接走向那個角落的架子,目標明確——那個敞口的硬紙盒,以及裏麵可能還存在的、更多未被發現的線索。
他蹲下身,手指剛剛碰到紙盒的邊緣——
“嗒。”
一聲輕響。
不是來自紙盒,也不是來自門外。
是來自……他的正前方。
是那個巨大的、乳白色的玻璃標本罐。
陳啟平的動作僵住了,血液瞬間冷透。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那罐子裏,濃稠得幾乎不透明的乳白色液體,似乎……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就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麵……輕輕動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罐子。
一秒。兩秒。
沒有任何動靜。彷彿剛才隻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就在他稍微鬆懈的剎那——
“咚。”
一聲沉悶的、被液體阻隔的輕響,清晰地從罐子裏傳了出來。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裏麵……敲擊了一下玻璃內壁。
陳啟平嚇得猛然後仰,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麵上,手腳並用地向後蹭,直到脊背撞上另一個冰冷的標本架,震得架子上幾個瓶子輕輕晃動,裏麵的器官陰影隨之搖擺。
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裂開,恐懼地瞪著那個巨大的罐子。
罐子裏,那團原本隻是緩慢漂浮、纏繞的濃密黑色長發,開始加速蠕動起來!
像是有生命的海藻,又像是無數細密的黑色觸手,在乳白色的液體裏瘋狂地蔓延、舒展、翻滾!
液體劇烈地晃動起來,撞擊著玻璃內壁,發出沉悶的“嘩啦”聲。
緊接著,在那團瘋狂舞動的黑色髮絲中間,那團原本模糊的、蒼白的陰影……
緩緩地……
浮了上來。
首先露出的,是一個額頭,蒼白腫脹,麵板呈現出被長期浸泡的半透明質感。
然後……是眼睛的位置。
沒有眼睛。
隻有兩個巨大的、空洞的、漆黑的窟窿。
窟窿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或者說,穿透了天花板,望向某個虛無的所在。
最後,那空洞之下的其他五官也緩緩浮出……
鼻子塌陷,嘴唇腫大外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凝固的……
微笑。
一個被福爾馬林浸泡了不知多久的、腫脹蒼白的女性的頭顱,帶著一頭瘋狂舞動的黑色長發,和一個空洞的、僵硬的、極度驚悚的笑容,徹底掙脫了液體的束縛,浮現而出。
那兩個漆黑的眼洞,緩緩地、極其緩慢地……
向下移動。
精準地。
定格在了跌坐在地、渾身僵冷、連尖叫都發不出的陳啟平臉上。
與她麵對麵的。
隻有不到一米的距離。
隔著一層渾濁的玻璃。
和裏麵濃稠的、蕩漾著的乳白色液體。
無聲地。
微笑著。
陳啟平的瞳孔裡,倒映著玻璃罐後那張浮腫、慘白、帶著凝固驚悚笑容的臉。兩個黑洞般的眼窩吞噬了所有光線,卻彷彿釋放出某種粘稠的、冰寒的實質,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時間失去了意義。或許隻是一瞬,或許是永恆。
那頭顱微微晃動了一下,纏繞舞動的黑髮如同活蛇,在乳白色的液體裏攪起更大的渦旋。
然後,陳啟平聽到了。
不是通過耳朵。那聲音直接在他顱腔深處響起,濕漉漉,粘膩,帶著水泡破裂的咕噥聲,卻又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浸滿了防腐液的冰冷和一種非人的惡毒:
“……來……了……”
“……就……差……你……了……”
“……永……恆……的……笑……”
陳啟平喉嚨裡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嘶鳴,求生的本能終於壓倒了極致的恐懼。他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幾乎是貼著冰冷滑膩的地麵向後猛躥,撞翻了旁邊的矮架,幾個小型的標本瓶滾落下來,“啪嚓”碎裂,浸泡的器官和組織濺射開來,散發出更加濃烈的惡臭。
他不敢再看那個罐子,瘋了一般沖向門口,拉開門,沒命地向外狂奔。
這一次,走廊兩側那些緊閉的門後,似乎傳來了清晰的刮擦聲,像是指甲,又像是某種硬物,一遍遍,緩慢地,刮著門板內側。
嗒。嗒。嗒。
還有細微的、濕漉漉的滴落聲,從天花板上落下,砸在他奔跑經過的地麵,留下一個個深色的、粘稠的圓點。
他不敢停,不敢回頭,衝出生物樓,一直跑到有路燈照耀的主幹道上,才癱軟在一棵樟樹下,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撕裂般的痛楚。
完了。一切都完了。
那不是幻覺。那東西知道他了。它在叫他。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教職工宿舍,反鎖上門,用桌子死死頂住。他縮在床角,睜著眼睛直到天亮。窗外的任何一絲聲響都讓他驚悸顫抖。
第二天,他試圖讓自己恢復正常。他去上課,站在講台上,嘴唇開合,卻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下麵的學生看著他,眼神怪異。他聽到下麵有極細微的竊竊私語。
“……就是他……”
“……三號樓那個……”
“……聽說昨晚生物老樓那邊又有動靜……”
“……你看他的臉,青灰色的……”
“……印堂發黑啊……”
他猛地看過去,竊竊私語又立刻停止,學生們低下頭,或者移開目光,但那空氣中瀰漫的窺探和恐懼,卻絲絲縷縷地纏繞著他。
午間去食堂打飯,排隊的人群在他周圍下意識地空出一小圈。打飯的阿姨舀菜的手有些抖,舀給他的紅燒肉明顯比別人少,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
他端著飯盆,找不到一個可以坐下的空位。每張桌子旁的人,在他靠近時,要麼立刻低下頭猛扒飯,要麼拿起東西匆匆離開。
他孤立在喧鬧的食堂中央,像一個散發著瘟疫的源頭。
最終,他回到那間逼仄的教職工宿舍,反鎖上門。外麵的世界已經將他排斥在外。他隻剩下那間302,和生物樓裡那個等待著他的“永恆”。
黃昏再次降臨。
他坐在昏暗的房間裏,手裏緊緊攥著那枚銹釘子,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另一隻手,放在那本暗紅色封麵的日記本上。滑膩的觸感如同毒蛇的麵板。
逃避沒有用。恐懼沒有用。排斥沒有用。
那個聲音在他腦子裏迴響。
“……就……差……你……了……”
一種可怕的、近乎自毀的平靜,如同深水般緩緩淹沒了他。
他站起來,拉開門,搬開頂門的桌子。腳步不再虛浮,反而帶著一種赴死般的堅定。
他再一次,走向三號樓。
走上三樓。走廊寂靜無聲。302的門虛掩著,彷彿一直在等待他的歸來。
他推門進去。
房間和他逃離時一樣。破碎的窗戶漏進夜風,吹動地上的灰塵。空蕩蕩的燈口懸在那裏。
他反手關上門,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光,走到房間中央。然後,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天花板那空無一物的燈口。
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的聲音:
“……我來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啪!”
那昏黃粘稠的光,猛地亮起!將他徹底籠罩!
光芒刺眼,卻冰冷徹骨。
對麵的牆壁上,影像瞬間浮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急速!
不再是慢放的折磨。是快進的最終章!
他看到“自己”被強行按在那張冰冷的石台上(是生物標本室的那張!)。看到巨大的注射器刺入脖頸,推入渾濁的液體。看到“自己”的身體劇烈抽搐、變形、溶解,像燃燒的蠟一樣融化,麵板鼓起水泡又破裂,露出底下並非血肉而是某種混沌的、翻滾的物質……
然後,那融化的、不再具有人形的“他”,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塞進了一個巨大的、乳白色的玻璃罐裡——正是生物標本室角落的那個罐子!
罐蓋合攏。
牆壁上的影像定格。定格在那個裝滿混沌物質的罐子上。
昏黃的燈光劇烈閃爍,發出滋滋的尖嘯,然後猛地熄滅。
房間重歸黑暗。
但這一次,黑暗沒有持續多久。
一點微弱的、乳白色的光,自對麵牆壁的深處,滲透出來。
起初隻是一個點,然後迅速擴大,暈染開來。
那麵斑駁的牆壁,正在變得……透明。
像一層模糊的毛玻璃,後麵漸漸顯露出景象——
不是牆後的房間。
是那間生物標本製備室!
景象越來越清晰,彷彿一扇無形之窗被開啟在牆壁上。他看到了那排排架子,那中央的石台,那冰冷的器械……
以及,最角落那個架子上的——
巨大玻璃罐。
罐子裏,不再是乳白色的渾濁液體,而是一種清亮許多的、微微泛著磷光的透明液體。
液體中,懸浮著……東西。
不再是模糊的陰影或孤立的頭顱。
是完整的、被拚湊起來的“人形”。由無數破碎後又強行縫合、粘連的部分組成,麵板呈現出一種被長期浸泡的、腫脹的半透明質感,遍佈粗大的、黑紫色的縫合線和固定用的金屬扣。四肢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而那張臉……
是許多張不同的臉拚湊而成的!有楊小蘭扭曲痛苦的麵容,有之前傳聞中其他受害者的模糊特徵,甚至還有……他自己驚恐扭曲的五官碎片!
所有這些破碎的麵容被強行擠壓、縫合在一起,構成一張巨大、混亂、絕望到極點的臉譜。
在這張恐怖臉譜的中央,所有破碎的嘴巴被拉扯著,縫合形成一個統一的、巨大到裂至耳根的——
笑容。
僵硬、誇張、充滿了無盡痛苦和瘋狂的——
永恆的笑容。
那“東西”在透明的液體裏緩緩轉動,無數雙來自不同麵孔的、空洞或驚恐或絕望的眼睛,齊刷刷地,透過那麵變得透明的牆壁,精準地聚焦在陳啟平的身上。
與此同時。
陳啟平的四周,床邊,桌旁,門後,陰影裡……
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出淡淡的身影。
半透明,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有穿著幾年前舊校服的學生,有穿著白大褂的實驗員模樣的人,有保安,有教師……男男女女,不同年紀。他們都是在不同時期,與302或生物標本室產生過交集,最終或消失或瘋癲的人。
他們無聲無息地出現,密密麻麻,站滿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一直延伸到門外黑暗的走廊。
每一個身影,都保持著絕對的靜止。
每一個身影的臉上,都帶著一個一模一樣的、僵硬誇張的、裂至耳根的——
笑容。
和牆壁“視窗”後,那個巨大罐子裏拚湊而成的“永恆笑容”,毫無二致。
他們無聲地站著,密集地圍著,臉上帶著那凝固的、瘋狂的微笑,無數雙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房間中央、唯一還保持著原本麵貌、卻已徹底僵死的陳啟平。
彷彿在等待。
等待他最終的選擇。
等待他,加入這永恆的、無聲的……
歡笑。
牆壁徹底“透明”了。
那不再是牆壁,而是一扇開向地獄標本室的窗。巨大玻璃罐中,那由無數痛苦碎片縫合而成的“人形”在微光閃爍的液體裏緩緩旋轉。那張拚湊而成的巨臉上,所有被強行拉扯出的笑容同時扭曲著,無數雙來自不同受害者的眼睛——驚恐的、空洞的、絕望的——如同複眼,一眨不眨地釘在陳啟平身上。
冰冷。不是空氣的冷,是一種穿透皮肉,直灌入骨髓,凍結靈魂的絕對溫度。
他的身體失去了知覺,彷彿不再屬於自己。隻有眼球還能轉動,視野所及,是房間裏密密麻麻、無聲矗立的“笑影”。他們填滿了每一寸空間,從地麵到天花板,擠出門外,塞滿走廊。所有影子都保持著那同一個規格的、裂至耳根的僵硬笑容,像是流水線上批量生產的恐怖玩偶。
寂靜。比任何聲音都刺耳的絕對寂靜。
在這片凍結的恐怖中,陳啟平感到自己的臉頰肌肉,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
一股外來的、冰冷的力量,如同無形的針線,穿透他的麵板,拉扯著他的嘴角。
向上。
緩慢地,堅定不移地。
他的呼吸停止了。眼球艱難地向下轉動,試圖看到自己臉上正在發生的恐怖變化。他能看到自己的鼻尖,再往下,是視野的極限——嘴角那一點麵板,正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向上提起,形成一個他無比熟悉、此刻卻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微笑的雛形。
不——!
他在內心瘋狂嘶吼,但聲帶如同被冰封,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意誌在拚死抵抗,但那力量強大無比,超越物理,直抵神經末梢。
他的嘴角,被拉扯得越來越高,麵板繃緊,幾乎要撕裂。
與此同時,房間中央,那麵“窗戶”後的標本罐裡,那張拚湊巨臉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燦爛”了幾分,一種滿足的、期待的“情緒”透過無數雙眼睛瀰漫開來。
陳啟平感到自己的麵部肌肉正在失去最後一點控製,即將被固定成那永恆的恐怖表情。
就在這徹底的絕望降臨前的一剎那——
他的右手,那隻一直死死攥著某樣東西、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突然感到掌心一陣尖銳的灼痛!
是那枚釘子!
那枚從302門框上取下的、帶著鐵鏽和凝固暗紅的銹釘子!
它竟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他冰冷的掌心裏猛地發燙!
這股突如其來的、尖銳的痛楚,像一道閃電劈開他幾乎被凍結的意識洪流!帶來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對自身軀體的掌控感!
幾乎是同時,他左手下意識地摸向褲兜——那本暗紅色的、滑膩的日記本。
指尖觸碰到封皮的瞬間,一種更陰寒、更怨毒的波動從日記本中傳出,與他掌心釘子的灼熱猛烈對沖!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啞低吼終於衝破了陳啟平被封凍的喉嚨!
他全身的力量,連同那枚釘子帶來的灼痛帶來的短暫清醒,以及那日記本散發出的不甘怨念,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他猛地揚起右手!
那枚燒紅的烙鐵般的銹釘子,被他用盡全身力氣,不是刺向任何鬼影,而是狠狠紮向——
自己左手緊握的那本暗紅色日記!
“噗嗤!”
一種極其怪異的、像是刺穿了某種腐爛皮革又像是紮入了濕透棉絮的聲音響起。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然後——
“嗷————————!!!!!”
一聲非人的、集合了無數痛苦、憤怒、瘋狂和絕望的尖嘯,猛地從那個牆壁後的標本罐中爆發出來!那拚湊的巨臉瘋狂扭曲,所有笑容瞬間變成極度痛苦的齜牙咧嘴,無數雙眼睛猛地凸出,佈滿了血絲(儘管那隻是幻覺)!
整個“透明”的牆壁劇烈波動起來,像水紋一樣蕩漾!
房間裏,所有密密麻麻站立著的、保持著笑容的影子,同時劇烈地閃爍、扭曲!他們臉上的笑容開始崩塌,如同融化的蠟像,露出底下隱藏的、原本的驚恐與痛苦!
陳啟平感到臉上那股拉扯他微笑的冰冷力量瞬間消失!
他掌心的釘子溫度驟降,重新變得冰冷粗糙。
那本被釘子刺穿的日記本,封麵上猛地滲出一股濃稠的、暗紅色的、散發著極端腥臭的液體,順著他的手流淌下來。
“窗戶”後的景象開始模糊、變淡,標本室的模樣逐漸被斑駁的牆皮和汙漬重新取代。
那些閃爍扭曲的影子發出無聲的哀嚎,一個個如同被戳破的氣泡,接連不斷地、噗噗地消失在空中。
幾秒鐘內,房間變得空空蕩蕩。
隻有冰冷的夜風從破碎的窗戶吹進來,捲動著地上的灰塵。
牆壁恢復原狀。
天花板上的燈口空蕩歪斜。
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一場集體幻覺。
陳啟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左手緊緊抓著那本被釘子刺穿的日記,暗紅的粘稠液體浸濕了他的褲腿,散發著難以形容的惡臭。他另一隻手撐著冰冷的地麵,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劫後餘生的劇烈顫抖。
結束了?
他抬起頭,臉上還殘留著被迫微笑時的肌肉僵硬感,但表情已然是自己的,充滿了驚駭、茫然,以及一絲虛脫。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那枚銹跡斑斑的釘子還紮在日記本上,像一枚古怪的封印。
就在這時。
“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濕漉漉的滴落聲。
從他頭頂正上方傳來。
陳啟平渾身一僵,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天花板上,那空無一物的、歪斜的燈口深處……
一滴濃稠的、乳白色的、散發著福爾馬林惡臭的液體,正緩緩地、顫巍巍地……
凝聚成形。
然後,“嗒”的一聲,精準地滴落下來。
砸在他仰起的額頭上。
冰冷刺骨。
陳啟平猛地閉上眼,身體劇烈地一顫。
再睜開時,他的瞳孔深處,倒映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卻又彷彿看到了別的什麼。
他抬起手,用手指抹去額頭上那滴粘稠冰涼的液體,指尖顫抖。
窗外,遠遠地,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像是很多人同時鬆了口氣的——
嘆息聲。
風一樣掠過樹梢,消失無蹤。
夜,還很長。
三號樓的陰影,溫柔地覆蓋著一切。
那枚釘子,還紮在那裏。
像一個微不足道的句讀,標註在這段永恆的恐怖篇章之間。
等待著,下一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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