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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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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在腳下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冰冷的爛泥沒過腳踝,每一步都像踩在吸盤上,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拔出來。身後的火龍卻越來越近!火光將前方嶙峋的山石和扭曲的樹影投下巨大的、搖曳的魔爪,彷彿要將我們攫入其中!

“前麵……前麵是斷頭崖!”林薇虛弱的聲音帶著極致的驚恐,她似乎認出了這個地方。一道慘白的閃電恰在此時劈開黑暗!照亮了前方——山路赫然中斷!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斷崖,如同大地猙獰的傷口,突兀地出現在眼前!崖下,是暴雨中咆哮翻滾的墨綠色林海!

絕路!

“抓住他們!”寨民們那特有的、帶著濃重口音的吼叫聲已經清晰可聞!火光和扭曲的人影就在我們身後幾十米的地方晃動、逼近!那沉默的追殺變成了嗜血的狂潮!

“跳!”我嘶吼著,沒有半分猶豫!與其被他們抓住,不如搏一線渺茫生機!我死死抱住林薇冰冷的身體,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縱身躍下!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心臟!身體在冰冷的暴雨和呼嘯的狂風中急速下墜!風聲在耳邊淒厲地嘶吼!就在這急速墜落的瞬間,一道極其刺眼的閃電撕裂蒼穹!短暫的白光將下方的一切照得亮如白晝!

我看見了!

就在斷頭崖的邊緣,阿昌公那佝僂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矗立著!暴雨沖刷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冷和麻木。渾濁的眼睛穿透雨幕,直直地“望”著下墜的我們。

在他身後,十幾個強壯的寨民已經追到了崖邊。他們手裏沒有火把,隻有冰冷的繩索。他們沒有試圖跟著跳下,而是……七手八腳地架起了一個人!

林薇?!

不!我懷裏抱著的……隻有冰冷的雨和風!

閃電的光芒轉瞬即逝,世界重歸黑暗。但在那零點幾秒的光明中,我清晰地看到——那個被寨民們架在崖邊的人,穿著林薇那件被雨水浸透的白色睡裙!長長的黑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遮住了麵容。她的身體軟軟地垂著,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沒有任何掙紮。隻有一隻蒼白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指尖在崖壁冰冷的岩石上劃過……

“不——!”我的嘶吼被下墜的狂風徹底撕碎!

緊接著,阿昌公那沙啞、蒼老、如同從墳墓裡爬出來的聲音,穿透了呼嘯的風聲和暴雨的轟鳴,清晰地、一字一頓地砸進我的耳膜,帶著一種冰冷到極致的宣判:

“女娃……留下……”

“生娃娃……”

轟——!

我的後腦勺重重地撞在某個堅硬冰冷的凸起物上!劇痛如同黑色的巨浪,瞬間吞噬了所有的意識。在徹底墜入無邊的黑暗深淵之前,最後的感知,是冰冷的、帶著濃重土腥味的雨水,瘋狂地灌進我的口鼻,還有……身體下方,那冰冷、粘稠、彷彿要將人徹底埋葬的爛泥。

以及,阿昌公那句如同詛咒般的話語,在腦海中反覆回蕩,最終凝固成永恆的絕望:

“女娃留下……生娃娃……”

崖底餘燼與生鏽的鐮刀

墜落的失重感被劇痛粗暴打斷。意識像摔碎的瓷片,在冰冷的泥水裏浮沉。後腦勺撞到岩石的地方火燒火燎地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鎚子在顱內敲打。冰冷的、帶著濃烈土腥味和腐葉氣息的雨水,無情地灌進我的口鼻,嗆得我撕心裂肺地咳嗽,每一次嗆咳都牽扯著全身骨頭碎裂般的疼痛。

我掙紮著,手腳並用,在冰冷粘稠的爛泥裡撲騰。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我的手指終於摳到了一塊粗糙、長滿濕滑苔蘚的石頭邊緣。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劇痛和眩暈,我像條瀕死的魚,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一點一點,將沉重的身體從吸吮般的泥潭裏拔了出來,翻上了相對堅實、佈滿碎石和斷枝的崖底。

冰冷的雨水持續沖刷著身體,帶走僅存的熱量,卻沖不走那徹骨的寒冷和刻骨的絕望。我癱在泥濘裡,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視線模糊,天旋地轉。但阿昌公那張在閃電下如同石刻般冰冷的臉,那句如同冰錐刺入骨髓的詛咒——“女娃留下……生娃娃……”——還有崖頂上,林薇被寨民們架著、那隻蒼白無力垂下的手……這些畫麵如同燒紅的烙鐵,反覆燙灼著我的神經。

“林薇……”我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呻吟,混雜著雨水和泥漿。不行!不能倒下!她被拖回去了!拖回了那個吃人的寨子!拖回了那些披著人皮的畜生身邊!

一股混雜著憤怒、恐懼和劇烈嘔吐感的洪流衝上喉嚨。我猛地側過頭,對著身下的泥水劇烈地乾嘔起來,胃裏空空如也,隻有酸水和膽汁在灼燒食道。冰冷的雨水砸在臉上,稍微拉回了一絲飄搖的神誌。

必須動!離開這裏!找到人!找到能救她的人!

求生的慾望在絕望的灰燼裡爆發出最後一點火星。我咬緊牙關,口腔裡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舌頭還是摔破了內臟。我嘗試著撐起身體,手臂抖得如同風中的枯葉,每一次用力,後腦勺的劇痛就化作一片漆黑的金星,幾乎要將我再次拖入深淵。左腿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低頭看去,褲管被劃開一個大口子,皮肉外翻,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慘不忍睹。但骨頭似乎沒斷,還能動。

我幾乎是爬著,拖著那條不聽使喚的傷腿,在暴雨沖刷下、一片狼藉的崖底掙紮前行。嶙峋的怪石像野獸的獠牙,濕滑的斷枝如同冰冷的陷阱。每一次跌倒,都耗盡巨大的力氣才能重新爬起來。冰冷的雨水帶走體溫,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打顫,視線越來越模糊,隻剩下一個念頭在支撐:向前!爬出去!找到人!

不知爬了多久,暴雨終於有了減弱的趨勢。天色不再是那種沉甸甸的墨黑,透出一點死氣沉沉的灰白。眼前的景象也終於不再是純粹的亂石和斷崖。我發現自己爬到了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邊緣,坡地下方,隱約可見一條蜿蜒的、渾濁的黃泥漿般的河流在暴漲的雨水中咆哮奔騰。

河對岸,在朦朧的雨霧中,顯露出幾排低矮、灰撲撲的房屋輪廓。屋頂覆蓋著黑瓦,牆壁是土黃色或者斑駁的灰磚。幾縷稀薄的炊煙在濕重的空氣中艱難地升起,隨即又被雨點打散。

人煙!有人!

希望如同微弱的風中殘燭,瞬間點燃。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斜坡,撲向那條洶湧的河流。渾濁的河水卷著斷枝和垃圾,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河麵比平時寬了一倍不止,水流湍急得嚇人。唯一的過河工具——一座簡陋的木板橋,此刻大半淹沒在渾濁的黃湯之下,僅存的幾根橋樁在激流中劇烈搖晃,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隨時可能被衝垮。

不能等!橋隨時會塌!林薇等不起!

我目測著距離,尋找著水流相對平緩的淺灘。冰冷的河水像無數根針,瞬間刺透麵板,淹沒了小腿、大腿……水流巨大的衝力幾乎將我卷倒!我死死抓住岸邊一叢堅韌的野竹根,穩住身體,然後深吸一口氣,鬆開手,整個人撲進冰冷的急流中!

刺骨的寒冷瞬間凍結了思維,隻剩下求生的本能。河水瘋狂地撕扯著我的身體,試圖將我拖入深淵。我奮力劃水,每一次抬頭換氣,渾濁的河水都嗆入口鼻。傷腿在冰冷的水裏幾乎失去知覺,每一次蹬動都帶來一陣劇痛。河中央的水流更加湍急,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按著我的頭頂往下壓。肺部火辣辣地疼,力氣在飛速流失……

就在意識即將渙散的邊緣,我的腳尖終於觸到了對岸河灘的鵝卵石!我手腳並用,像條擱淺的魚,狼狽不堪地爬上了泥濘的河岸,癱倒在冰冷的泥水裏,隻剩下劇烈喘息的力氣。冰冷的雨水持續沖刷著身體,帶走最後一點溫度,意識在寒冷和劇痛的夾擊下,開始一點點沉入黑暗……

“喂!醒醒!醒醒!”

一個帶著濃重本地口音、有些沙啞的男聲,像隔著厚厚的棉絮,鑽進我的耳朵。

刺眼的光線讓我緊閉的眼睛一陣刺痛。我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散發著濃重汗味和黴味的舊棉被。屋頂是黑黢黢的椽子,糊著發黃的舊報紙。空氣裡瀰漫著劣質煙草、草藥和某種牲畜糞便混合的複雜氣味。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藍色勞動布褂子的中年男人站在床邊,麵板黝黑粗糙,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手裏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碗裏冒著熱氣。他身後,一個同樣穿著土布衣裳、頭髮花白的老婦,正用擔憂的眼神看著我,手裏拿著一塊濕毛巾。

“娃子,你命真大!”中年男人見我睜眼,鬆了口氣,把碗遞過來,“喝口薑湯,暖暖身子!在河灘上瞅見你,跟個死人似的!咋個搞的嘛?摔崖了?”

記憶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衝垮了堤壩!雷公寨!閣樓!碎花裙!日記!剁骨聲!阿昌公!壽衣!林薇被擄走!

“救……救人!”我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劇烈的動作牽扯著全身的傷痛,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但恐懼讓我死死抓住那男人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裡,“快!快報警!雷公寨!阿昌公!他們抓了人!抓了我同學!要殺她!還要……還要……”

“雷公寨?”中年男人和老婦對視一眼,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懼和……諱莫如深。男人用力掰開我的手,眉頭緊鎖:“娃子,你莫急!莫急!燒糊塗了?雷公寨……那地方邪性得很!好多年沒人敢往那邊深山裏鑽了!報……報警?報啥子警?”

“是真的!”我急得快要瘋了,語無倫次,眼淚和鼻涕不受控製地湧出來,“我們五個大學生……住在阿昌公家……閣樓裡有女知青的日記……三十年前……他們殺了她!現在他們抓了我同學林薇!阿昌公說……說要把她留下生娃娃!就在斷頭崖!我親眼看見的!求求你們!快去報警!去救她!晚了就來不及了!”我掙紮著要下床,卻被那男人死死按住。

“女知青?林秀梅?”老婦突然倒吸一口涼氣,失聲叫道,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驚恐,“造孽啊……真是造孽……”

男人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一把將老婦拉到身後,眼神嚴厲地製止她繼續說下去。他轉過頭,用一種混合著同情、懷疑和深深忌憚的複雜眼神看著我:“娃子,這話……可不能亂說!雷公寨……那地方……邪門!阿昌公……更是寨子裏頂頂厲害的老鬼師(當地對巫師的稱呼)!惹不起的!警察?警察也管不到那山旮旯裡去!前些年……也有人去那邊收山貨,再也沒回來……都說是衝撞了山魈……”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我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一股冰冷的絕望,比崖底的泥水更刺骨,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他們知道!他們都知道雷公寨和阿昌公的可怕!他們不敢!甚至連報警都不敢想!

“不……不能這樣……”我喃喃著,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幾乎將我撕裂。林薇……她現在怎麼樣了?被關在哪個陰暗的角落?承受著怎樣的恐懼和……屈辱?阿昌公那句“生娃娃”的詛咒,像毒蛇一樣噬咬著我的心。

“娃子,聽叔一句勸,”男人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但那份根深蒂固的恐懼絲毫未減,“好好養傷,好了趕緊離開這裏,回你大城市去!就當……就當做了場噩夢!雷公寨的事……沾不得!沾上了……要命!”

他放下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薑湯,拉著老婦匆匆離開了房間,彷彿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不祥。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麵淅淅瀝瀝的雨聲,也隔絕了我最後一點求助的希望。

房間裏隻剩下我一個人。死寂。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敲打著絕望的鼓點。

噩夢?不!那血淋淋的日記,那冰冷的剁骨聲,林薇被拖走時那隻蒼白的手……一切都是真的!真實得令人窒息!沒人幫我?沒人敢碰雷公寨?好!好!好!

一股混雜著劇痛、憤怒和絕望的火焰,在冰冷的軀殼裏熊熊燃燒起來,燒乾了淚水,燒得眼睛赤紅。我掙紮著,忍著後腦勺的劇痛和左腿鑽心的刺痛,從那張散發著黴味的木板床上爬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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