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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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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子歸鄉

一個秋日黃昏,姚知書提著那隻從倫敦帶回來的牛皮行李箱,站在了姚家老宅的朱漆大門前。四年的留學生涯彷彿一場夢,而眼前斑駁的門楣上兩個燙金大字,纔是實實在在的歸處。

少爺回來了!門房老張的驚呼穿透庭院。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一聲開啟,露出老張那張佈滿皺紋的笑臉,老爺太太天天唸叨,可算把您盼回來了!

姚知書眼眶發熱。老張還是記憶中的模樣,連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都沒換。他邁過門檻,青石板路兩側的桂花樹沙沙作響,甜香撲麵而來。明明已是深秋,這桂花開得卻比往年都盛,金燦燦的花粒落了一地。

知書!母親的聲音從正廳傳來。姚知書抬頭,看見母親穿著那件綉著玉蘭花的紫色旗袍,正扶著門框向他張望。父親拄著紫檀木柺杖站在母親身旁,素來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笑意。

爸,媽。姚知書快步上前,在台階下深深作揖,兒子回來了。

母親三步並作兩步走下台階,一把將他摟在懷裏。姚知書聞到母親身上熟悉的沉香味,隻是比記憶中多了幾分潮濕的涼意。瘦了,母親摸著他的臉心疼地說,英國菜到底不合胃口。

父親用柺杖輕叩地麵:進屋說話。春桃,給少爺沏龍井。

正廳裡,紅木傢具擦得鋥亮,祖父的畫像端正地掛在太師椅上方。姚知書恍惚覺得時光在這個宅院裏靜止了。春桃端著茶盤進來,青瓷茶盞裡碧綠的茶湯冒著熱氣。

哥哥和小妹呢?姚知書接過茶盞問道。

你哥去綢緞莊對賬了。母親接過他的外套掛在衣架上,知薇在後院喂錦鯉,知道你要回來,特意換了新衣裳。

正說著,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由遠及近。十五歲的姚知薇提著淺粉色裙擺跑進來,發間別著的珍珠發卡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二哥!她像隻歡快的小鳥撲進姚知書懷裏,你給我帶什麼好東西了?

姚知書笑著從行李箱取出一個精緻的音樂盒。黃銅鑰匙轉動幾圈,悠揚的《致愛麗絲》立刻流淌而出。小妹驚喜地睜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撫過盒麵上雕刻的玫瑰花紋。

英國姑娘都聽這個?她歪著頭問。

她們還跳華爾茲呢。姚知書站起身,做了個邀舞的動作。知薇咯咯笑著把小手搭在他掌心,兄妹倆在廳裡笨拙地轉著圈,撞翻了茶幾上的果盤。母親笑著搖頭,父親假裝咳嗽掩飾笑意。

暮色漸濃時,大哥姚知禮風塵僕僕地歸來。他脫下呢料大衣交給春桃,露出裏麵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可算回來了,他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再不回來,媽都要把眼睛哭壞了。

晚餐格外豐盛。八仙桌上擺著姚知書最愛的紅燒獅子頭、油燜筍尖,還有母親親手醃的醉蟹。父親特意開了珍藏的花雕,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瓷酒盅裡蕩漾。

英國有這等好酒?父親舉杯問道。

姚知書搖頭:他們的威士忌太烈,不如家鄉的黃酒溫潤。

就是,母親給他夾了塊魚肉,外頭千好萬好,不如家裏一碗熱湯麵。

席間歡聲笑語不斷。大哥說起綢緞莊的趣事,小妹模仿私塾先生的口頭禪,連向來寡言的老張都說了幾段鄉間傳聞。姚知書注意到春桃站在角落偷偷抹眼淚,心想這丫頭還是這麼多愁善感。

夜深時,姚知書躺在自己從前的雕花木床上,被褥散發著陽光的味道,想必是特意曬過的。月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畫出菱形的光斑。他聽見窗外蟋蟀鳴叫,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這是他在倫敦四年裏最懷唸的鄉音。

輕微的敲門聲響起。

二哥,你睡了嗎?知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姚知書開門,看見小妹抱著枕頭站在月光裡,白色睡裙下擺沾著水漬。我做噩夢了,她小聲說,能和你聊會兒嗎?

他讓妹妹坐在床沿,點亮床頭櫃上的煤油燈。暖黃的光暈裡,知薇的臉顯得格外蒼白。

夢見什麼了?姚知書問。

夢見你們都走了,就剩我一個人在院子裏。她攥著被角,池塘裡的錦鯉都變成了黑色...

姚知書揉了揉她的頭髮:傻丫頭,夢都是反的。你看,我不是回來了嗎?

知薇突然抓住他的手:二哥,你會一直在家嗎?

她的手指冰涼得不似活人,姚知書心頭一顫。這時一陣穿堂風掠過,煤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他這才注意到,知薇的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

知薇,你...

少爺!春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太太讓我來看看,說夜深露重,小姐該回房了。

知薇立刻鬆開手,跳下床時發間的珍珠發卡掉在地上,滾到了床底。明天見,二哥。她匆匆說完就跑出了房間。

姚知書彎腰去撿發卡,卻在床底摸到一個硬物。拖出來一看,是個積滿灰塵的青銅香爐,爐身上刻著引魂歸家四個古篆字。香爐裡殘留的香灰還是潮濕的,彷彿剛用過不久。

窗外,一輪血月悄然升起。姚知書突然想起進門時那個違和的細節——老張開門的瞬間,他分明看見門縫裏透出的不是夕陽,而是如水的月光。

晨昏之間

翌日清晨,姚知書被窗外的鳥鳴聲喚醒。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起身推開窗戶,院中的桂樹在晨風中輕搖,幾片金黃的桂花飄落在窗台上。

少爺醒了?春桃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太太吩咐準備了您愛吃的酒釀圓子。

姚知書換好衣服下樓,發現父親正在庭院裏打太極拳。一招一式如行雲流水,晨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見兒子過來,父親收勢站定,額上竟無半點汗珠。

英國人也打拳麼?父親接過老張遞來的毛巾問道。

他們倒是有種叫的運動。姚知書比劃了個奇怪姿勢,逗得父親難得地笑出聲。

正廳裡,母親正在插花。青瓷瓶裡斜插著幾枝桂花,襯著兩朵潔白的秋菊。見兒子進來,她招手道:來,幫娘看看這樣擺可好?

姚知書湊近時,忽然發現母親手腕上戴著的翡翠鐲子——那是祖母的傳家寶,他記得清清楚楚,四年前母親送他上船時,這鐲子已經隨祖母下葬了。

這鐲子...

哦,前些日子整理箱子找出來的。母親神色如常地調整花枝,你祖母留了好幾件首飾呢。

早餐桌上,小妹興高采烈地講述著音樂盒的神奇。它唱了一整夜!知薇眼睛亮晶晶的,春桃說半夜裏還聽見它在響呢。

姚知書笑著給她盛了碗酒釀圓子:英國匠人手藝確實精巧。

二哥今天能教我英文嗎?知薇咬著勺子問,我想學怎麼跟外國人問好。

當然可以。姚知書答應著,突然注意到小妹的碗裏,酒釀圓子一顆都沒少,湯水卻詭異地減少了大半,彷彿有人隻喝了湯而沒動食物。

飯後,姚知書在書房教小妹簡單的英文對話。陽光透過窗紗照進來,給知薇的發梢鍍上一層金邊。她學得極快,不一會兒就能用帶著吳語腔調的英語說和了。

二哥,倫敦是什麼樣子?練累了,知薇趴在窗台上問。

姚知書望著窗外回憶:泰晤士河很寬,河上有座鐵橋,叫塔橋。下雨時,整個城市都矇著一層霧...

像我們後院的池塘起霧時那樣嗎?知薇突然問。

姚知書一怔:後院池塘會起霧?

知薇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庭院,望向遠處的水麵。陽光照在她臉上,卻奇異地沒有在身後的牆上投下影子。

午睡時分,姚知書獨自來到後院。池塘比記憶中大了許多,水麵上飄著幾片枯黃的荷葉。他蹲下身,手指剛觸及水麵,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順著指尖竄上來。這水冷得不正常,彷彿從未被陽光溫暖過。

池底有什麼東西在閃光。姚知書眯起眼睛,隱約看見一個珍珠發卡靜靜地躺在淤泥中——和知薇昨晚掉的一模一樣。

少爺怎麼在這兒?春桃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嚇得他差點跌進池中。

隨便走走。姚知書站起身,春桃,這池塘...

太太說您該換藥了。春桃打斷他,遞上一個青瓷小盒,這是新配的膏藥,治您手上那個疤。

姚知書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虎口處有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四年前離家前被裁紙刀劃傷的。奇怪的是,連他自己都快忘了這處小傷,春桃卻記得如此清楚。

回到房間,姚知書開啟青瓷盒,裏麵的藥膏散發著一股奇異的香氣,與昨夜在床底發現的香爐氣味如出一轍。他猶豫著沒有塗抹,而是將盒子塞進了抽屜最裏層。

傍晚時分,大哥從綢緞莊回來,帶了一包上好的龍井。嘗嘗,今年新摘的。他給弟弟斟了一杯,比你在英國喝的紅茶如何?

茶湯清亮,香氣撲鼻。姚知書抿了一口,卻嘗不出任何味道,彷彿在喝白水一般。他抬頭看大哥,發現姚知禮的茶杯裡,茶水絲毫未減。

大哥不喝?

姚知禮笑了笑:剛纔在鋪子裏喝過了。他起身去拿煙鬥,轉身時,姚知書分明看見他的後腦勺有一道猙獰的傷口,髮絲間隱約可見白骨。但眨眼間,大哥轉回身來,那傷口又消失不見了。

晚餐時,母親特意吩咐做了姚知書最愛的蟹粉獅子頭。金黃的蟹粉裹著肉丸,香氣四溢。姚知書咬了一口,卻感覺像是在嚼蠟,完全沒有味道。

不合口味?母親關切地問。

不,很好吃。姚知書強笑著回答。他環顧餐桌,發現全家人都在看著他吃飯,自己卻幾乎不動筷子。燭光下,他們的麵容忽明忽暗,眼中有種奇怪的期待。

飯後,小妹拉著他去後院賞月。秋夜晴空,一輪滿月倒映在池塘裡,被水波揉碎成千萬片銀光。

二哥,你看。知薇指著水麵,月亮多像一個大銀元。

姚知書正要附和,突然發現池中的月影紋絲不動,儘管水麵明明泛著漣漪。更詭異的是,倒影中的月亮是血紅色的,而天上的明月分明皎潔如常。

知薇,我們回屋吧。他拉住妹妹的手,那小手冰涼如池水。

再待一會兒嘛。知薇撒嬌道,白天太短了,我都沒來得及跟二哥好好說話。

這句話讓姚知書心頭一緊。他這才意識到,自從回家後,似乎從未見過正午的太陽。宅院裏的時間永遠在晨昏之間徘徊,要麼是朝陽初升,要麼是夕陽西沉。

回到房間,姚知書發現桌子上多了一杯熱牛奶——從小母親就會在他睡前準備這個。他端起杯子,熱氣模糊了鏡子。恍惚間,他在鏡中看見身後站著全家人,他們都穿著壽衣,麵色青白,正無聲地望著他。

的一聲,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再抬頭時,鏡中隻有他自己驚恐的臉。

殘頁

第三天清晨,姚知書決定去父親書房找些書看。推開門時,發現父親正在整理一堆賬本。

來得正好。父親招手道,這些是綢緞莊這幾年的賬目,你大哥一個人打理終究吃力,你也該學著接手家業了。

姚知書翻開最上麵那本賬冊,落款日期赫然是民國三十五年——也就是1946年。往後翻去,之後年份的賬本一本都沒有。

爸,這些...

老爺!老張慌慌張張地闖進來,縣裏來人說要在咱家前院挖溝渠!

父親立刻起身出去。姚知書趁機翻看書桌抽屜,在最底層發現了一疊泛黃的報紙。最上麵一張是1946年9月20日的《申報》,頭版標題觸目驚心:日軍轟炸餘杭縣城,姚府全家罹難。

報紙從他手中滑落。恍惚間,他聽見後院傳來小妹的歌聲,那旋律分明是《致愛麗絲》,但歌詞卻變成了:池塘深深,月光冷冷,二哥回家,我們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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