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1979年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於林站在吉普車旁,望著遠處連綿的沙丘,風沙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摸了摸胸前口袋裏的黨徽,又確認了一下腰間的手槍——這是上級特批的,為了防備可能遇到的土匪或野獸。
老於,都準備好了。朱培華拍了拍車後裝滿儀器的木箱,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上沾滿了沙塵。就是這鬼天氣,不知道會不會影響測量。
於林點點頭,轉向正在檢查地圖的閆一:距離遺址還有多遠?
閆一抬起頭,他黝黑的臉上刻著常年野外工作留下的皺紋。按地圖看,再有二十公裡就能看到佛塔遺跡了。不過...他猶豫了一下,這地圖是二十年前的,沙漠地形變化大,不好說。
怕什麼,有我在呢!丁培東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胸脯,我這雙眼睛,沙漠裏認路最在行。他是隊伍裡最年輕的,才二十五歲,卻已經參加過三次西域考古行動。
盧靜怡最後一個從帳篷裡出來,她紮著兩條粗辮子,穿著和男人們一樣的軍綠色製服,隻是腰間多了一條紅絲巾。早餐做好了,大家吃完再上路吧。她的聲音在呼嘯的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五個人圍坐在簡易的煤油爐旁,分食著硬邦邦的饃饃和鹹菜。於林注意到盧靜怡幾乎沒怎麼動食物,隻是不停地翻看那本破舊的筆記本——那是她父親留下的,記載了三十年代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在樓蘭的發現。
靜怡,別太緊張。於林遞給她一杯熱水,這次隻是初步考察,為明年的正式發掘做準備。
盧靜怡抬起頭,於林這才發現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我不是緊張,她低聲說,昨晚我又做了那個夢...沙漠裏的綠光,還有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
朱培華聞言放下筷子:又是那個夢?從北京出發前你就說過。
可能是太興奮了。丁培東咧嘴一笑,我第一次來西域前也總做怪夢,到了實地就好了。
閆一沒說話,隻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盧靜怡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吃飯。
兩小時後,車隊駛入了被稱為死亡之海的羅布泊腹地。烈日當空,吉普車的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聲。於林握著方向盤,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
停車!閆一突然喊道。
於林猛踩剎車,所有人都向前一傾。怎麼了?
閆一指向右側:那裏...沙丘的形狀不對。
眾人下車檢視,發現一處沙丘側麵有明顯的塌陷痕跡,露出下麵黑色的土層。
像是人為的。朱培華蹲下身,用手指撚了撚土,而且很新,不超過一個月。
丁培東已經爬上了沙丘頂部:這邊有東西!
其他人趕緊跟上。當於林爬到丘頂時,看到丁培東正站在一個直徑約兩米的圓形凹陷前,那凹陷邊緣整齊得不像自然形成。
盧靜怡突然倒吸一口冷氣,指著凹陷中央:那裏...有東西在發光。
陽光照射下,確實有一點微弱的反光從沙土中透出。五個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開始挖掘。
沙土比想像中鬆軟,不到十分鐘,朱培華的刷子就碰到了硬物。是金屬...不,是骨頭!他驚呼。
隨著更多沙土被清除,一具儲存完好的乾屍逐漸顯露出來。屍體呈仰臥姿勢,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身上穿著已經褪色但依然能辨認出的白色長袍。最令人震驚的是,屍體的麵部麵板幾乎完好無損,能清晰看出是一位年輕女性,眼睛緊閉,嘴角似乎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這...這不科學。朱培華的聲音有些發抖,羅布泊的氣候雖然乾燥,但也不至於能把軟組織儲存得這麼好。
於林注意到屍體脖子上掛著一塊青綠色的玉璧,上麵刻著奇怪的符號。靜怡,你認得這些符號嗎?
盧靜怡蹲下身,當她看清玉璧上的圖案時,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這...這是...她的手劇烈顫抖著,筆記本掉在了沙地上。
閆一撿起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然後對比玉璧上的符號:和赫定記錄的樓蘭祭司符號幾乎一樣。
但這具屍體明顯比樓蘭文明時期晚很多,朱培華檢查著屍體旁的幾枚銅錢,看這銅錢...像是清代的。
丁培東突然指著女屍腰間:她衣服下麵有東西。
於林小心地掀開長袍一角,露出一個皮製刀鞘。他抽出裏麵的匕首——那是一把青銅短刀,刀刃依然鋒利,刀柄上鑲嵌著與玉璧相似的綠色石頭。
這刀至少有2000年歷史,朱培華驚訝地說,怎麼會和清代的東西在一起?
盧靜怡突然站起身,踉蹌著後退幾步:我們必須離開這裏...馬上。
怎麼了?於林皺眉問道。
我認識她...盧靜怡的聲音幾近耳語,在夢裏...她就是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
就在這時,天空突然暗了下來。不是烏雲,而是一種奇怪的、綠色的光籠罩了整個沙丘。指南針開始瘋狂旋轉,無線電發出刺耳的噪音。
沙暴要來了!閆一大喊,但奇怪的是,周圍的風卻漸漸停了,空氣變得異常安靜。
女屍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那是一雙沒有瞳孔的、完全白色的眼睛。盧靜怡發出一聲尖叫,其他人也嚇得連連後退。
封...封印...女屍的嘴唇沒有動,但一個沙啞的聲音卻在每個人腦海中響起,不該...被...打擾...
丁培東轉身就跑,卻在沙丘邊緣突然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他轉過身,臉上滿是驚恐:我們...我們被困住了!
綠色的光越來越強,沙地上開始浮現出與玉璧上相似的符號,它們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動著,組成一個巨大的圓圈將所有人圍在中間。
於林掏出手槍,卻不知道該向哪裏射擊。朱培華抱著頭蹲在地上,嘴裏唸叨著這不科學。閆一試圖用鐵鍬破壞那些發光的符號,但鐵鍬剛一接觸符號就融化成了一灘鐵水。
盧靜怡卻出奇地平靜下來。她走向女屍,跪在它旁邊,輕聲說:你想要什麼?
女屍的頭部緩緩轉向盧靜怡,白色的眼睛直視著她。那一刻,於林震驚地發現,盧靜怡的臉與女屍竟有七八分相似。
血...記憶...女屍的聲音再次在眾人腦海中響起,最後的...祭司...
盧靜怡伸出手,輕輕觸碰女屍的臉頰。就在接觸的瞬間,一道刺目的綠光從接觸點爆發出來,所有人都不得不閉上眼睛。
當於林再次睜眼時,綠光已經消失,天空恢復了正常。女屍依然躺在那裏,但眼睛已經閉上,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沙地上的符號也不見了,隻有那把青銅匕首現在握在盧靜怡手中,刀尖上沾著一滴她的血。
靜怡?於林試探性地叫道。
盧靜怡轉過身,她的眼神變得陌生而遙遠:我知道路怎麼走了...她告訴了我。
誰告訴了你?那個屍體?朱培華難以置信地問。
盧靜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西北方向:樓蘭古城就在那邊,距離這裏不到五公裡。但我們必須在天黑前趕到佛塔...否則就來不及了。
什麼來不及了?丁培東問,聲音裏帶著恐懼。
盧靜怡低頭看著手中的青銅匕首,輕聲道:月圓之夜...封印最弱的時候...她會回來取回屬於她的東西。
一陣寒風吹過,所有人都打了個冷戰。於林看了看錶——下午三點,距離天黑還有四個小時。
收拾東西,他命令道,我們按靜怡說的方向前進。
當他們離開沙丘時,沒有人注意到,那具女屍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嘴角的微笑似乎更加明顯了。
第二部分佛塔之夜
吉普車在沙漠中艱難前行,車輪不時陷入鬆軟的沙中。於林緊握方向盤,眼睛不斷瞟向後視鏡中的盧靜怡。自從離開那具女屍後,她就一直沉默不語,手指不停地摩挲著那把青銅匕首。
還有多遠?於林問道,聲音在顛簸的車廂裡有些發顫。
盧靜怡抬起頭,眼神恍惚:快了...就在前麵那片雅丹地貌後麵。
朱培華從副駕駛轉過頭:靜怡,你怎麼知道路線的?地圖上這一帶是空白。
她告訴我的。盧靜怡輕聲回答。
她?那具屍體?丁培東的聲音陡然提高,老於,我們是不是該停下來討論一下?這事太邪門了!
於林沒有立即回答。作為隊長,他肩負著確保任務完成和隊員安全雙重責任。黨培養他多年,教導他唯物主義世界觀,但剛才沙丘上發生的一切,確實超出了科學解釋的範疇。
先到遺址再說。他最終決定道,到了佛塔我們紮營,然後再討論。
車子翻過一道沙梁,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片風蝕形成的雅丹地貌如同迷宮般展開,而在其中心,一座土黃色的佛塔巍然矗立,雖然殘破不堪,卻依然能辨認出當年的雄偉。
樓蘭...閆一喃喃道,眼睛裏閃爍著異樣的光彩,我們找到了。
隨著距離拉近,佛塔周圍的廢墟逐漸清晰。殘垣斷壁間,依稀可見當年街道的輪廓。風沙侵蝕了大部分細節,但仍能感受到這座古城昔日的輝煌。
於林停下車,看了看錶:下午4點30分。抓緊時間考察,天黑前必須建立營地。
隊員們迅速行動起來。朱培華和丁培東開始測量佛塔尺寸並拍照記錄;閆一檢查周圍建築遺跡;於林則負責搭建帳篷和檢查裝備。隻有盧靜怡站在原地不動,目光獃滯地望著佛塔頂部。
靜怡?於林走近她,你還好嗎?
盧靜怡像是從夢中驚醒:塔頂...有東西在召喚我。
於林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看到殘破的塔頂和漸漸西沉的太陽。那裏什麼都沒有。你需要休息,昨晚沒睡好吧?
盧靜怡搖頭,突然抓住於林的手臂:你不明白!今晚是滿月,封印最弱的時候。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於林的肌肉,眼睛裏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芒。於林從未見過溫文爾雅的盧靜怡這樣失態。
什麼封印?什麼滿月?於林壓低聲音,靜怡,你得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具屍體對你說了什麼?
盧靜怡的嘴唇顫抖著:不是說的...是給我看的。我看到樓蘭最後一夜...看到她在做什麼...
就在這時,朱培華的聲音從佛塔方向傳來:老於!快過來看!
於林拍了拍盧靜怡的肩膀:待在這別動。然後快步走向佛塔。
朱培華和丁培東站在佛塔底層的一個洞口前,臉色異常凝重。
我們發現了一個地下室,朱培華說,但裏麵...不太對勁。
於林彎腰看向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他拿出手電筒照進去,光束照亮了一個圓形的地下空間,牆壁上刻滿了與女屍玉璧上相似的符號。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下室中央擺放著七具盤腿而坐的乾屍,圍成一個圓圈,每具乾屍手中都捧著一塊綠色玉璧。
這是...某種儀式?於林感到後背一陣發涼。
閆一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洞口:祭祀。古代西域有活祭的傳統,特別是在大災來臨前。
丁培東退後兩步:我覺得我們不該打擾他們。這地方感覺...不幹凈。
朱培華卻已經戴上手套,準備進入:這是重大發現!這些符號可能改寫樓蘭歷史!
於林猶豫了。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即向上級彙報,等待更多專家支援。但另一方麵,作為考古工作者,麵對如此重大的發現又難以抗拒探索的誘惑。
我們隻做初步記錄,他終於決定,不移動任何物品,等明天再聯絡上級。
朱培華迫不及待地鑽了進去,閆一緊隨其後。丁培東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於林回頭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盧靜怡,決定先下去看看。
地下室比想像的更寬敞,約有五十平米。七具乾屍儲存完好,麵部表情平靜,彷彿隻是睡著了。他們身穿白色長袍,與沙丘上發現的女屍著裝相似。
這些符號...朱培華用手電筒照著牆壁,不是樓蘭常用的佉盧文,更像是一種更古老的文字。
閆一突然指向其中一具乾屍:看他的手指!
乾屍的右手食指伸出,指向地下室的一個角落。於林走過去,發現那裏的地麵上刻著一個與周圍符號不同的圖案——一個圓圈,裏麵是七芒星,每個芒尖都指向一具乾屍。
七芒星...於林喃喃道,在西方神秘學中代表...
封印。盧靜怡的聲音突然從洞口傳來。不知何時,她也下來了,站在樓梯上,臉色蒼白如紙。七位祭司犧牲自己,封印了...某個東西。
地下室裡一片寂靜,隻有手電筒光束在牆壁上晃動。
靜怡,朱培華推了推眼鏡,這些隻是古代人的迷信。我們應該用科學方法...
盧靜怡突然尖叫起來,雙手抱頭跪倒在地: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幾乎同時,整個地下室開始震動,塵土從天花板簌簌落下。於林一個箭步衝上前,抓住盧靜怡就往樓梯口拖。其他人也慌忙跟上。
當他們跌跌撞撞爬出地下室時,太陽已經西沉,一輪滿月正從東方升起,出奇地大,出奇地紅。
無線電還是沒訊號,丁培東檢查著裝置,從我們發現那具女屍後就一直這樣。
朱培華拍打著指南針:這個也失靈了,指標亂轉。
閆一仰望著月亮,臉色凝重:今晚不宜久留。沙漠裏的滿月夜常有怪事。
盧靜怡突然掙脫於林的手,向佛塔跑去。靜怡!於林大喊,但她已經爬上了佛塔外部的殘破階梯。
跟上她!於林命令道,四人緊追不捨。
佛塔內部的螺旋樓梯幾乎全部坍塌,盧靜怡卻像知道哪裏有落腳點一般靈活地向上攀爬。當他們終於到達塔頂平台時,盧靜怡正站在邊緣,雙臂張開,麵向月亮。
她在那兒...盧靜怡的聲音變得陌生而空靈,我的前世...樓蘭的最後一位女祭司。
於林小心翼翼地靠近:靜怡,下來,那裏危險。
盧靜怡轉過身,月光下,她的麵容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眼睛似乎變得更細長,顴骨更加突出,整個人散發著不屬於現代的氣質。
你們不明白,她說,兩千年前,樓蘭麵臨滅頂之災。不是風沙,不是戰爭,而是...它們。
它們?朱培華問。
盧靜怡——或者說佔據盧靜怡身體的那個存在——指向遠處的沙漠:沉睡在地下的古老存在。女祭司發現了喚醒它們的方法,也找到了封印的方法。但太遲了,樓蘭已經...
她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打斷。這風帶著刺耳的呼嘯,捲起沙塵,在空中形成一個個小型漩渦。更可怕的是,沙塵中開始顯現模糊的人形輪廓,彷彿有無形的存在正穿過沙漠向他們走來。
回營地!於林大喊,拿上武器和裝備!
他們跌跌撞撞地下塔,沙塵暴已經形成,能見度驟降。回到營地時,帳篷幾乎被吹飛,裝備散落一地。
丁培東突然指向遠處:老天...那是什麼?
沙塵中,一座輝煌的古城若隱若現——高大的城牆,繁華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樓蘭古城重現了!
海市蜃樓?朱培華聲音發抖。
閆一搖頭,是時空錯位。滿月之夜,過去與現在的界限變得模糊。
盧靜怡站在營地中央,青銅匕首高舉過頭,開始吟誦一種陌生的語言。隨著她的吟誦,匕首上的綠寶石發出幽光,與月光相呼應。
沙塵中的古城景象變得更加清晰。他們現在能看到城中心廣場上,一群白袍祭司正圍著一個石台進行某種儀式。台上躺著一個人——正是他們在沙丘發現的那具女屍,隻不過現在是活著的。
她在重現當年的儀式,閆一說,女祭司犧牲自己完成封印的那一夜。
突然,古城景象開始扭曲,某種黑暗的、無形的存在從地下湧出,吞噬著街道和建築。尖叫聲響徹夜空,即使隔著兩千年的時空,依然令人毛骨悚然。
它們突破了封印!盧靜怡大喊,當年儀式沒有完成!
於林抓住她的肩膀:我們能做什麼?
盧靜怡的眼神恢復了片刻清明:七位祭司的玉璧...需要放回原位...完成當年的咒語...
你瘋了?朱培華喊道,那隻是古代人的迷信!我們應該立即撤離!
就在這時,沙塵中的人形輪廓越來越近,營地周圍的沙地上再次浮現出發光的符號,與沙丘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丁培東突然尖叫起來,指著營地邊緣:那裏!有東西過來了!
所有人轉頭看去,隻見沙塵中,一個白色的身影緩緩走來——正是他們在沙丘上發現的那具女屍,現在卻直立行走,白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來不及了...盧靜怡低語,她來了...來取回她的東西...
第三部分靈魂迴響
女屍在距離營地十米處停下,白色長袍在狂風中紋絲不動,彷彿處於另一個時空。她抬起乾枯的手,指向盧靜怡手中的青銅匕首。
她想要回她的匕首。丁培東聲音發顫,後退幾步幾乎跌倒。
於林本能地擋在盧靜怡前麵,掏出手槍對準女屍,儘管他心裏清楚這很可能毫無用處。靜怡,把匕首給我。
盧靜怡卻將匕首緊緊抱在胸前:不行...這是關鍵...沒有它儀式無法完成...
朱培華突然衝上前,一把抓住盧靜怡的手腕:夠了!這出鬧劇該結束了!他用力掰開盧靜怡的手指,根本沒有什麼鬼魂和詛咒,隻是集體癔症和沙漠環境導致的幻覺!
青銅匕首掉落在沙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剎那間,風停了。
整個沙漠陷入詭異的寂靜。女屍的身影開始模糊,如同水中倒影被攪動般扭曲。營地周圍的發光符號也漸漸暗了下去。
看!我說什麼來著?朱培華得意地推了推眼鏡,心理暗示解除,幻覺就消失了。
閆一卻臉色大變:不...你打斷了連線!封印正在瓦解!
地下傳來低沉的轟鳴,彷彿某種巨大的生物正在蘇醒。沙粒開始跳動,佛塔的殘垣斷壁簌簌落下碎石。
地震!丁培東大喊,本能地趴在地上。
於林迅速撿起青銅匕首塞回盧靜怡手中:怎麼做才能修復封印?
盧靜怡眼神渙散,嘴唇顫抖:七塊玉璧...必須放回原位...念出咒語...
什麼咒語?在哪裏?於林搖晃著她的肩膀。
盧靜怡突然抓住自己的頭髮,發出痛苦的呻吟:太多畫麵...太吵了...她們都在我腦子裏尖叫...
朱培華拉起丁培東:我們必須撤離!趁現在沙暴停了,趕緊回車上!
不能走!閆一攔住他們,如果傳說是真的,我們放出了不該放出的東西,就這麼離開會讓更多人遭殃!
傳說?什麼傳說?於林敏銳地捕捉到閆一話中的資訊。
閆一猶豫了一下,終於坦白:我祖父是三十年代跟隨斯文·赫定來樓蘭的嚮導之一。他們當年也發現了地下室和七具乾屍,但第二天...其中三個人瘋了,一個失蹤,赫定本人從此再未踏足樓蘭。
你早就知道這裏有危險?丁培東憤怒地質問。
我隻是知道傳說...並不確定真假...閆一辯解道,直到看見那具女屍和這些符號...
地下傳來的轟鳴越來越響,沙地上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縫,從中滲出黑色的、瀝青般的物質。
盧靜怡突然挺直身體,眼神變得異常清明:我想起來了...全部想起來了。她轉向於林,我是薩仁娜依,樓蘭最後的女祭司,也是...盧靜怡。
什麼意思?於林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
轉世...靈魂的延續...盧靜怡的聲音帶著雙重音調,彷彿兩個人在同時說話,當年儀式失敗,我發誓會回來完成它...現在時機到了。
朱培華冷笑一聲:荒謬!轉世?靈魂?我們是唯物主義者!
那你怎麼解釋正在發生的一切?閆一反問,科學能解釋沙地上發光的符號嗎?能解釋行走的屍體嗎?
爭論被一陣刺耳的撕裂聲打斷。佛塔旁的地麵突然塌陷,露出一個直徑約五米的黑洞,從中湧出濃稠的黑霧,在空中扭曲成形,隱約可見無數張痛苦的人臉在其中翻滾。
它們出來了...盧靜怡喃喃道,被封印的惡靈...
黑霧向四周擴散,所到之處沙粒凝結成玻璃狀,植物瞬間枯萎。一株駱駝刺在眾人眼前被黑霧籠罩,眨眼間化為灰燼。
丁培東尖叫一聲,轉身就逃,卻被閆一一把拉住。
沒用的!它們速度太快!閆一大喊,唯一的希望是完成儀式!
盧靜怡已經向佛塔衝去:跟我來!帶上玉璧!
於林迅速做出決定:朱培華、丁培東,去地下室取玉璧!閆一,跟我保護靜怡!
令於林意外的是,這次朱培華沒有反對,隻是點了點頭,拉著嚇呆的丁培東向佛塔地下室奔去。
於林和閆一追上盧靜怡,三人爬上佛塔殘破的階梯。黑霧在身後緊追不捨,所經之處的台階紛紛碎裂。
它們懼怕什麼?於林邊跑邊問,有什麼能阻止它們?
光...純凈的光...盧靜怡氣喘籲籲地回答,當年我們用七塊玉璧反射月光形成光網...但最後一塊位置錯了...導致封印不完全...
他們到達塔頂平台時,朱培華和丁培東也抱著七塊玉璧趕到了,臉色慘白。
地下室的乾屍...全都站起來了...丁培東結結巴巴地說,他們在...在看我們...
盧靜怡接過玉璧,迅速在平台中央擺成七芒星圖案,每塊玉璧位於一個芒尖。幫我調整角度...讓它們反射月光...
黑霧已經蔓延到塔下,開始沿著外牆向上攀爬。更可怕的是,那具白衣女屍也出現在樓梯口,正一步步向他們走來。
她...她上來了!丁培東驚恐地後退到平台邊緣。
盧靜怡卻迎向女屍:別怕...她是來幫我們的...是我的前世肉身...
女屍停在盧靜怡麵前,兩隻同樣麵貌的臉相對而立——一邊是乾枯的死亡,一邊是鮮活的生命。女屍抬起手,輕輕觸碰盧靜怡的額頭。
盧靜怡渾身一震,雙眼翻白,開始用一種古老的語言吟誦。隨著咒語的進行,七塊玉璧逐漸亮起綠光,與月光交融,在空中形成複雜的光紋。
黑霧似乎受到了阻礙,暫時停止了前進。朱培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這不科學...能量守恆定律...光子...
閉嘴,朱培華!於林厲聲喝道,現在不是講課的時候!
盧靜怡的吟誦越來越快,光紋交織成一張網,向黑霧壓去。女屍站在她身旁,乾枯的嘴唇也在蠕動,彷彿在無聲地重複同樣的咒語。
就在光網即將籠罩黑霧的瞬間,一塊玉璧突然暗淡下來——是朱培華負責調整的那塊。
角度錯了!閆一大喊。
朱培華手忙腳亂地想去調整,卻一腳踩空,撞翻了旁邊的兩塊玉璧。光網瞬間出現缺口,黑霧狂暴地翻湧起來,衝破束縛向平台撲來。
盧靜怡絕望地喊道。
女屍突然轉身,擋在盧靜怡麵前。黑霧撞上她的身體,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女屍的白袍開始腐爛,麵板迅速碳化,但她依然站立不動,為盧靜怡爭取時間。
快!重新擺放玉璧!於林命令道,同時抓起兩塊玉璧調整角度。
盧靜怡淚流滿麵,但繼續念誦咒語。女屍的身體已經大半化為白骨,但黑霧也被消耗了不少。
終於,七塊玉璧再次同時亮起,光網重新形成。這次盧靜怡加入了青銅匕首——她將它高舉過頭,匕首上的綠寶石迸發出耀眼的光芒,如同一個小型太陽。
現在!她大喊一聲,將匕首刺入七芒星中心。
光網猛然收縮,將黑霧擠壓回地洞中。大地劇烈震動,佛塔搖搖欲墜。眾人緊緊抓住平台邊緣,看著黑霧被一點點逼退。
就在最後一絲黑霧即將被封印回地下的瞬間,它突然分出一股,如箭一般射向盧靜怡。女屍殘存的部分猛地一撲,用最後的力量擋下了這一擊,徹底化為灰燼。
再見...我自己...盧靜怡輕聲說道,眼淚落在沙地上。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地洞閉合了。沙漠恢復了平靜,隻有殘破的佛塔和散落的裝備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東方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五個人癱坐在平台上,精疲力盡,誰也說不出話來。最後是於林打破了沉默:
我們...我們該怎麼寫這次的考察報告?
朱培華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頭頂——不知何時,他的頭髮少了一大塊,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掉了。就說...遇到了罕見的沙漠氣象現象,導致部分儀器損壞和資料丟失。
丁培東神經質地笑了起來:上級會相信嗎?
不重要,閆一看著初升的太陽,重要的是我們活下來了...而且阻止了它們逃出來。
盧靜怡摩挲著手中的青銅匕首,它現在已經失去了光澤,變成了一件普通的古物。她消失了...徹底地...但記憶留了下來。她抬起頭,看向其他人,謝謝你們...相信了我。
於林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走吧,該回去了。關於昨晚的事...
不會有正式記錄。朱培華接話,儘管經歷了這一切,他推眼鏡的動作依然一絲不苟,但我想...我們每個人都會記住。
他們互相攙扶著走下殘破的佛塔,向吉普車走去。在他們身後,第一縷陽光照在佛塔頂部,那裏,七塊玉璧靜靜地躺在沙地上,已經變成了普通的石頭。
沙漠吞噬了一切秘密,就像兩千年前吞噬樓蘭古城一樣。
最終章歸途
吉普車在戈壁灘上顛簸前行,揚起的沙塵在車後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於林緊握方向盤,眼睛不時瞟向副駕駛座上的盧靜怡。三天過去了,她幾乎沒說過一句話,隻是不停地摩挲著那本破舊的筆記本。
後座上,朱培華的額頭上包著一塊紗布——那是被黑霧腐蝕的傷口,醫生檢查後說像是強酸造成的,卻無法解釋在沙漠中哪來的強酸。丁培東蜷縮在角落,眼神時不時變得恍惚。隻有閆一還算正常,但於林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一串從未見過的骨質手鏈。
前麵就是若羌了,於林打破沉默,我們在那裏休整一天,然後回烏魯木齊彙報。
朱培華推了推眼鏡:報告我已經擬好了草稿,隻提到發現樓蘭遺址和部分文物,沒提...其他事情。
上級會相信嗎?丁培東聲音嘶啞,佛塔塌了半邊,七塊玉璧也...
他們會相信想相信的。閆一淡淡地說,五十年代羅布泊核試驗後,這一帶什麼怪事都有記錄,再多一件也不稀奇。
車子駛入若羌縣城,這個邊疆小城的平靜與尋常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於林在招待所安排好房間,特別要求給盧靜怡單獨一間。
靜怡,於林在走廊上叫住她,你還好嗎?
盧靜怡轉過身,於林驚訝地發現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綠色,就像那把青銅匕首上的寶石。
她在我的夢裏,盧靜怡輕聲說,每晚都來。不是可怕的夢...更像是...記憶的傳承。
於林不知該如何回應,隻能點點頭:如果需要談話,我就在隔壁。
夜深時分,於林被一陣低沉的吟誦聲驚醒。聲音來自盧靜怡的房間,是一種古老而陌生的語言。他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前,透過門縫看到盧靜怡跪在床邊,麵前攤開著那本筆記本,正在用某種複雜的符號書寫著什麼。
更奇怪的是,那些符號在紙上泛著微弱的綠光,幾秒鐘後才漸漸暗淡,變成普通墨水的顏色。
於林沒有打擾她,默默退回自己的房間。這一晚,他夢見了沙漠和佛塔,還有一個穿白袍的女人向他微笑。
第二天早餐時,盧靜怡看起來精神好了許多,甚至主動為大家盛粥。但當她遞給朱培華時,兩人的手同時一抖,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對不起,我...盧靜怡蹲下去撿碎片,卻突然僵住了。她的眼睛盯著朱培華露出的腳踝——上麵有一個黑色的印記,像是某種扭曲的符文。
朱培華迅速拉下褲腳遮住印記,乾笑兩聲:沒事,隻是...隻是胎記。
於林和閆一交換了一個眼神。回房間收拾行李時,閆一悄聲說:那不是胎記。在塔裡的時候還沒有。
你認為黑霧...?
有一絲逃出來了,附著在他身上。閆一神色凝重,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車隊再次出發,這次的目標是烏魯木齊。七百公裡的路程,沿途幾乎全是荒涼的戈壁。收音機裡斷斷續續播放著新聞,大部分是關於即將到來的國慶三十週年慶祝活動。
回到現實世界了,丁培東試圖活躍氣氛,不知道這一個月北京有什麼新變化。
沒人接話。於林從後視鏡看到朱培華正盯著自己的手掌發獃,而閆一則一直望著窗外,彷彿在搜尋什麼。
盧靜怡突然開口:你們還記得地下室那七具乾屍的排列方式嗎?
車裏頓時一片寂靜。
為什麼問這個?於林謹慎地問。
我在想...盧靜怡翻開筆記本,上麵畫著精確的七芒星圖案,他們自願成為封印的一部分,但他們的靈魂...可能永遠困在那裏了。
朱培華猛地抬頭:胡說!靈魂不存在!那隻是...隻是...
隻是什麼?閆一反問,科學解釋?那請你解釋一下你額頭上的傷?你腳踝上的印記?
朱培華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重重地靠回座椅上。
車子駛過一個彎道,前方突然出現了一支駱駝商隊——五頭駱駝馱著貨物,由三個維吾爾族老人帶領。這在絲綢之路上本是尋常景象,但於林注意到盧靜怡的臉色變得煞白。
怎麼了?他小聲問。
那匹白色的駱駝...盧靜怡指著領頭的那頭,它脖子上掛的鈴鐺...是樓蘭祭司用的法器。
於林定睛看去,果然看到駱駝脖子上掛著一個古樸的銅鈴,上麵刻著熟悉的符號。更奇怪的是,當車隊與商隊擦肩而過時,領頭的老人向他們的車子行了一個古怪的禮——右手撫胸,左手伸出兩指指向天空。
他認識你?丁培東驚訝地問盧靜怡。
盧靜怡沒有回答,但於林看到她筆記本的空白頁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行墨跡未乾的古老文字。
烏魯木齊的秋天乾燥而涼爽。考古研究所的領導熱情接待了歸來的隊伍,對他們在惡劣條件下堅持工作的精神大加讚揚。
初步報告我已經看過了,所長拍著於林的肩膀,雖然佛塔坍塌很遺憾,但七塊玉璧的發現已經是重大突破了!對了,那把青銅匕首呢?
於林看向盧靜怡。她平靜地從揹包裡取出匕首,現在它看起來隻是一件普通的古物,綠寶石暗淡無光。
需要上交嗎?她問,聲音出奇地冷靜。
所長接過匕首仔細檢視,皺了皺眉:奇怪,照片上看起來更...特別一些。先留所裡做進一步研究吧。他轉向朱培華,朱教授,你的額頭怎麼了?
沙漠裏不小心碰到了腐蝕性植物。朱培華流暢地回答,但於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彙報會持續到晚上。當五人終於走出研究所大門時,烏魯木齊已經華燈初上。他們站在行人路上,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明天我就飛回北京了,丁培東打破沉默,所裡給放了兩周假。
我也是,朱培華說,有些...事情需要思考。
閆一摸了摸他的骨質手鏈:我留在烏魯木齊一段時間,有些關於西域古文字的私人研究。
所有人都看向盧靜怡。
我會回上海,她輕聲說,整理父親的筆記...也許寫一本書。
於林點點頭:我也該回西安了。不過...他猶豫了一下,如果任何人需要談話,隨時可以聯絡我。
他們互相道別,約定一個月後在北京再聚。但當於林轉身要走時,盧靜怡拉住了他的袖子。
於隊長,她的眼睛在路燈下又閃現出那種奇異的綠色,她不會完全消失了...一部分會永遠留在我這裏。
於林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詞窮。最終,他隻是輕輕握了握盧靜怡的手:保重。
一個月後,北京。
秋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考古研究所的小會議室。五個人再次聚首,氣氛卻輕鬆了許多。朱培華額頭上的紗布已經拆除,留下一個奇怪的星形疤痕;丁培東看起來恢復了往日的活力;閆一的手腕上多了幾串不同的珠子;盧靜怡則穿著素雅的旗袍,安靜地翻閱著一本新書的手稿。
上級對我們的報告很滿意,於林舉杯,決定明年組織更大規模的樓蘭考古行動。
還去?丁培東瞪大眼睛。
當然,朱培華平靜地說,推了推眼鏡,這次我會申請帶隊。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他。朱培華微微一笑,那個笑容讓他嚴肅的臉顯得陌生而神秘:有些現象...值得深入研究。
閆一轉動著手鏈:我查到一些資料,關於七芒星封印的...如果你們感興趣。
盧靜怡輕輕放下茶杯:我最近開始學佉盧文...奇怪的是,我好像天生就能讀懂。
會議結束後,於林陪盧靜怡走在故宮外的長街上。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遠處傳來遊客的笑聲。
那本書,於林指著盧靜怡包裡的手稿,是關於樓蘭的嗎?
盧靜怡點點頭:《樓蘭最後的女祭司》...半小說半學術。所長說可以作為非正式出版物內部發行。
會提到...我們經歷的那些事嗎?
會,但用隱喻的方式。盧靜怡停下腳步,從包裡拿出一個精緻的木盒,給你。別當著其他人麵開啟。
於林接過盒子,感覺出奇地輕。回到賓館房間後,他才小心地開啟它——裏麵是那把青銅匕首,綠寶石再次煥發出微弱的光芒。盒底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段佉盧文,奇怪的是,於林發現自己居然能讀懂:
當七芒星再次黯淡時,守護者將歸來。
窗外,一輪滿月正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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