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濃稠得化不開,像冰冷的井水灌滿了房間。紹庭那句夢囈般的“她……回來了……靈……靈筠……”裹挾著絕望的戰慄,撞在死寂的牆壁上,激起無聲的迴響。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釺,燙在我幾乎凍結的神經上。
靈筠。果然是靈筠。
那井底的小女孩,那被捂住口鼻、投入深井的三丫頭,她的名字,終於從紹庭——這個秦家唯一可能還有一絲良知(或是恐懼)的人——口中,如此清晰地、帶著瀕臨崩潰的驚懼,吐露出來。
“她回來了。”
她從未離開過。她的怨,她的恨,她的冰冷,她的潮濕,早已浸透這宅子的每一寸磚木,也浸透了紹庭的骨髓。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一清二楚!白日裏溫和的敷衍,書房窗前的疲憊掙紮,此刻黑暗中無法抑製的恐懼戰慄,全都有了答案。
那團慘綠的磷光早已熄滅,粘著暗紅綢絮的水漬隱沒在黑暗裏,隻剩那濕冷的腐臭氣息,還絲絲縷縷纏繞在鼻端。
“紹庭……”我壓著嗓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半是繼續扮演恐懼,另一半卻是真實的心悸,“靈筠……靈筠是誰?她……她怎麼回來的?那紅綢子……”
“別問!”紹庭猛地打斷我,聲音嘶啞尖銳,像被掐住脖子的困獸。黑暗中,我能聽到他牙齒磕碰的咯咯聲,還有他摸索著、踉蹌後退撞到傢具的悶響。“不要問!不要再提那個名字!不要提紅綢!”
他怕極了。怕這個名字,怕與這個名字關聯的一切。這恐懼如此原始,如此強烈,甚至壓過了他作為丈夫、作為秦家少爺的體麵。
我立刻噤聲,做出被嚇住的樣子,隻在黑暗中發出低低的、壓抑的抽泣。示弱,永遠是此刻最好的盾牌和試探的觸角。
抽泣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過了好一會兒,紹庭粗重的喘息才漸漸平復了一些,但那份驚悸依舊瀰漫在空氣裡。他似乎在黑暗中僵硬地站著,沒有離開,也沒有再靠近。
“素靈……”他終於又開口,聲音疲憊沙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頹然,“有些事情,知道了,對你沒有好處。這宅子……有些債,是還不清的。你隻要記住,安安分分,少聽,少看,少問。或許……或許還能……”
還能怎樣?他沒說下去。或許還能保住性命?或許還能像他一樣,在這無邊的恐懼和壓抑中苟延殘喘?
“可我怕……”我啜泣著,朝著他聲音的方向,無助地伸出手,又在半空中蜷縮回來,“我怕極了……紹庭,我到底睡的是誰的床?那紅綢子,那井……靈筠她……她是不是……死得很慘?”
最後一句,我問得極輕,卻像一把錐子,狠狠紮向他最不願觸碰的膿瘡。
黑暗裏,紹庭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答,或者會再次暴怒製止。
“是孃的……意思。”他終於嘶聲說,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浸滿了痛苦和無力,“靈筠她……不懂事,犯了忌諱。那匹紅綢……是給……是給素靈姐姐備下的嫁妝料子,她非要……鬧著要……”
素靈姐姐!果然有另一個“素靈”!是姐姐!靈筠是妹妹!
“所以……娘就……”我順著他的話,聲音發顫,引導著。
“不!”紹庭猛地低吼,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辯駁,“娘沒想……沒想那樣的!是意外!是靈筠自己失足……掉進了後園的井裏!”
失足?銅鏡裡那雙戴著翡翠戒指、死死捂住女孩口鼻的手,難道是假的?井欄上那深深劃刻的“救我”,難道是假的?
他在自欺欺人。或者說,他隻能用這個“意外”來說服自己,來背負這沉重的、血淋淋的枷鎖。
“那……素靈姐姐呢?”我緊緊追問,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她也……是意外嗎?祠堂裡她的牌位……”
“夠了!”紹庭厲聲喝止,聲音卻虛得發飄,“素靈……是病死的!跟靈筠無關!你……你不要再把這些事扯在一起!”
病死的?同一年,臘月二十三,寒冬。真的隻是巧合?
我還想再問,但黑暗中,紹庭的身影突然動了。他不再是僵立,而是帶著一種逃離般的倉促,踉蹌著朝門口摸去。
“我……我該走了。你……早點睡。記住我的話,安安分分的!”
話音未落,他已摸索著跨過門檻,逃也似的沒入門外更深的黑暗裏,連那扇破損的房門都忘了帶上。
冷風再次灌入,吹散些許那濕腐的氣息,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我獨自坐在冰冷的黑暗裏,紹庭殘留的恐懼像一層粘膩的苔蘚,糊在麵板上。他的話,破碎,矛盾,充滿刻意的迴避和自欺的謊言,卻像幾塊關鍵的碎片,被我死死攥在手裏。
靈筠,因爭奪一匹屬於姐姐“素靈”的紅綢,觸怒婆婆,最終“意外”落井身亡——這是紹庭試圖相信的版本。
而“素靈”,據稱是病故,與靈筠的死無關。
但婚書呢?那張寫著“秦紹庭”與“素靈”的婚書,又該如何解釋?若“素靈”真是紹庭早夭的、有婚約的姐姐,這豈非……?
一個更驚悚的猜測,讓我渾身發冷。
難道,秦家早年,曾有過一樁悖逆人倫的打算?比如,將名為“素靈”的姐姐,許配給弟弟紹庭?或是其他更不堪的安排?而“素靈”的“病故”,靈筠因紅綢引發的“意外”,是否都與這樁醜陋的隱秘有關?
婆婆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樣決絕冷酷的角色?是為了維護某種扭曲的“體麵”,還是為了掩蓋更深的罪惡?
我需要證據。比銅鏡畫麵、比紹庭破碎供述更確鑿的證據。而最可能藏著這種證據的地方,除了祠堂,就是……書房!那些可能存在的舊書信、契約、族譜!
紹庭剛剛倉皇逃離,此刻心緒大亂,或許正是書房防備最鬆懈的時候!
這個念頭讓我心跳如雷。風險極大,婆婆可能暗中監視,紹庭也可能突然折返。但機會稍縱即逝。
我摸索著,找到火摺子,重新點亮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照亮一室淒惶。我快速檢查了自己,衣裙整齊,頭髮抿緊。將母親給的玉觀音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傳來一絲微弱的慰藉。
然後,我吹熄了燈,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門,融入廊下深沉的黑暗。
宅子死寂,像一座巨大的墳墓。我貼著牆壁的陰影,屏住呼吸,憑著白天的記憶,朝著書房方向挪去。心跳聲在耳鼓裏轟鳴,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尖上。
書房的窗戶緊閉,裏麵一片漆黑。我輕輕推了推門,門竟然沒有閂!是紹庭剛才倉促離開,忘了?還是他心神恍惚,根本無心於此?
我側身閃入,立刻反手將門虛掩。書房裏比外麵更黑,濃重的墨香和舊紙氣味混合著,還有一種……屬於紹庭的、清冷的、此刻卻彷彿帶著恐懼餘韻的氣息。
我不敢點燈,隻能就著窗外極其微弱的天光,勉強辨認輪廓。書案、書架、椅子……我摸索著,先朝書案走去。案上整齊摞著些新式書籍和學生的課業,並無異常。
然後,是書架。我踮起腳,手指拂過一排排書脊,多是經史子集和時興的譯著。在書架最底層,靠牆的角落,我摸到幾冊用藍布包裹的、明顯厚實許多的線裝書。不是常見的四書五經開本。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冊,觸手沉重,紙張脆硬。拿到窗邊,藉著那一點點可憐的、雲層縫隙裡漏下的微光,勉強辨認封麵——
秦氏宗譜
就是它!
我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顫抖著手,迅速翻開封皮。紙張發黃,墨跡工整,記載著秦家世代的人丁、婚配、卒葬。
我直接翻到紹庭祖父、父親這一支。目光快速掠過那些陌生的名字,尋找“素靈”和“靈筠”。
找到了!
在紹庭父親的名下,子嗣記錄裡:
長子紹庭
次女素靈
三女靈筠
果然!素靈是二姐,靈筠是三妹。兩人名下,卒年欄都被用濃墨塗抹掩蓋,但依稀能看出原筆跡的輪廓——素靈名下,隱約是“壬戌年臘月廿三”,與祠堂牌位一致。而靈筠名下……
我湊得更近,幾乎貼到紙上。那被塗抹的墨團下,殘留的筆畫……似乎也是“壬戌年”,月份卻模糊難辨,但肯定不是臘月,似乎更早一些。
是同一年!但月份不同!
這意味著什麼?靈筠並非與素靈同時“病故”,而是在素靈“病故”之後?
我繼續往下看,在“素靈”名字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幾乎淡去的批註:
幼聘於……
後麵的字,被硬生生刮掉了!隻留下一個難看的凹痕。
幼聘於……誰?被刮掉的名字,會是“紹庭”嗎?所以那張婚書,並非空穴來風?!
寒意從腳底竄起。秦家,竟真有過這等悖逆之事?!
我強壓著翻湧的驚駭,繼續往後翻。在記錄紹庭婚配的一頁,寫著我的名字和家世,是正常的續娶格式,並無特別。但在這一頁的邊緣空白處,有一行極其潦草、墨色新鮮的蠅頭小楷,筆跡與宗譜正文不同,顯然是後來新增的:
名同,或可慰藉,然終非其人,恐孽根深種,反受其咎。
名同,或可慰藉……終非其人……孽根深種……反受其咎……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紮進我的眼睛!
“名同”——因為我名字也叫“素靈”!
“或可慰藉”——所以把我娶進來,是為了慰藉誰?慰藉早夭的“素靈”的魂靈?還是慰藉害死她的活人的愧疚?抑或是……平息因她而起的“孽”?
“終非其人”——我終究不是那個“素靈”。
“恐孽根深種,反受其咎”——害怕那罪孽的根源不但未消,反而因為我的出現(或是因為我的“不是”),招來更大的禍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嫁入秦家,從頭到尾,就是一個荒唐而陰毒的算計!一個用活人祭奠死人、試圖安撫怨靈、卻可能引火燒身的愚蠢把戲!
那“孽根”是什麼?是婆婆害死靈筠(或許還有素靈)的罪孽?還是那樁悖逆的、未成的婚約引發的詛咒?
“吱呀——”
書房的門,毫無預兆地,被從外麵緩緩推開了!
一道被拉長的、瘦削僵硬的身影,投在門口的地麵上。
沒有腳步聲。
我駭然抬頭,手中的宗譜“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婆婆就站在門口。
她沒有提燈,整個人幾乎融在走廊的黑暗裏,隻有一雙眼睛,在晦暗的光線下,亮得瘮人,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釘在我身上,釘在我腳邊散開的宗譜上。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像一張風乾的人皮,但那雙眼睛裏,翻滾著的東西,比祠堂裡更甚——那是混合了震驚、暴怒、以及一種被徹底觸犯逆鱗後、近乎癲狂的殺意!
她知道了。她知道我發現了宗譜,發現了那行批註,發現了秦家最不堪、最血淋淋的秘密!
空氣凝固了,冰冷粘稠,彷彿下一刻就會凍裂。
她緩緩地,抬起一隻腳,跨過了門檻。
那隻手上,翡翠戒指,在微弱光線下,劃過一道幽冷的光。
就像銅鏡裡,捂住靈筠口鼻的那隻手上,一模一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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