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清涼洞亡魂
1993年的夏天格外炎熱。蟬鳴從早到晚不曾停歇,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腳印。我和白佳靈發現那個防空洞純屬偶然——那是個週日的下午,我們騎著自行車在城郊閑逛,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說說話。
江元,你看那邊!白佳靈突然指著山坡上一處被雜草半掩的洞口。她跳下車,撥開那些長得比人還高的野草,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入口。
像是防空洞。我湊近看了看,水泥結構的門框上還殘留著斑駁的綠色油漆,大概是戰爭時期留下的。洞口陰涼的風吹出來,在悶熱的夏日裏格外誘人。
白佳靈的眼睛亮了起來:我們進去看看吧!
我猶豫了一下:裏麵可能不安全...
就看一下嘛!她已經從書包裡掏出手電筒——她總是隨身帶著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我拗不過她,隻好跟了進去。
防空洞內部比想像中要寬敞,主通道約兩米寬,頂部呈拱形。手電筒的光束照出牆壁上褪色的標語:深挖洞,廣積糧備戰備荒為人民。地上散落著一些生鏽的鐵罐和發黃的報紙,空氣中有股潮濕的黴味,但並不難聞。
這裏好涼快!白佳靈興奮地說,聲音在隧道裡產生輕微的迴音。她今天穿著一條淡藍色的連衣裙,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抹溫柔的影子。
我們往裏走了約五十米,發現一個側室,裏麵有張銹跡斑斑的鐵架床,還有幾個木箱。白佳靈坐在床上試了試:還挺結實!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從那天起,這個防空洞就成了我們的秘密基地。白佳靈給這裏起了個名字叫清涼洞,我們幾乎每隔兩三天就會在放學後來這裏。她總是帶著零食和小說,我則負責帶手電筒和電池。我們會在這裏待到晚上九、十點鐘,然後我送她回家。
7月15日那天晚上,我們像往常一樣在防空洞裏。白佳靈帶了一台小收音機,我們聽著模糊的音樂訊號,分享一包她媽媽做的桂花糕。
江元,你畢業後想去哪裏上大學?她突然問道,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自己的一縷頭髮。
還沒想好...可能去北京?你呢?
我想去南方。她望著黑漆漆的隧道深處,聽說那裏冬天不下雪。
我正想說什麼,突然聽到洞口方向傳來腳步聲和粗魯的笑聲。我們立刻安靜下來,白佳靈關掉了收音機。
有人來了。我低聲說,感到一陣不安。這個防空洞位置偏僻,除了我們很少有人知道。
三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手電筒的光暈中。他們看起來二十齣頭,穿著背心和短褲,身上有酒氣。領頭的是個高個子,左臉頰有道疤。
喲,小情侶躲這兒約會呢?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他的目光在白佳靈身上來回掃視,讓我胃部一陣緊縮。
白佳靈抓緊了我的手臂。我站起來,擋在她前麵:我們正準備走了。
急什麼?另一個胖子堵住了去路,一起玩玩唄。
第三個人沒說話,但手裏把玩著一把彈簧刀,金屬的冷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我感到冷汗順著後背流下。我們處在防空洞深處,離洞口至少有兩百米,呼救根本沒用。白佳靈的手在我掌心裏顫抖。
來,小妹妹,陪哥哥們說說話。刀疤臉伸手要拉白佳靈,我猛地推開他:別碰她!
下一秒,我的腹部捱了重重一拳,痛得彎下腰。白佳靈尖叫一聲,胖子抓住她的手腕:叫什麼叫?我們又不會吃了你——
就在這時,防空洞深處傳來一聲清晰的聲,像是金屬門被開啟的聲音。所有人都愣住了,轉頭看向黑暗的隧道深處。
什麼聲音?玩刀的男人警覺地問。
又是一聲,接著是緩慢的、有節奏的腳步聲,像是軍靴踏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噠、噠、噠...越來越近。
刀疤臉罵了句髒話,奪過我的手電筒照向聲源處,但光束照到的隻有空蕩蕩的隧道。
誰在那兒?胖子喊道,聲音有些發抖。
沒有回答,隻有腳步聲突然停止了。寂靜中,我聽到白佳靈急促的呼吸聲。
操,裝神弄鬼!刀疤臉啐了一口,但也沒再繼續騷擾白佳靈。三個人都盯著隧道深處,肌肉緊繃。
我抓住這個機會,低聲對白佳靈說:
我們轉身就往防空洞深處跑去——這是唯一的選擇,因為那三個人堵住了通往出口的路。身後傳來怒罵聲和追趕的腳步聲,但我拉著白佳靈拚命往前沖。
江元,前麵沒路了!白佳靈驚恐地說。確實,我們之前探索過,這條隧道在三百米處被坍塌的土石堵死了。
然而,當我們跑到記憶中的盡頭時,眼前的景象讓我渾身發冷——那裏沒有坍塌,而是一扇鏽蝕的鐵門,微微開啟著,門縫裏滲出陰冷的氣流。
這...這不可能...我喃喃道。我們上週才來過這裏,當時明明是一堆瓦礫。
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沒有時間思考,我推開門,拉著白佳靈沖了進去。
門後是一個寬敞的地下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怪的金屬味,像是血和鐵鏽混合的氣味。牆邊堆放著一些木箱,上麵印著模糊的日文。房間中央有張鐵桌,上麵散落著一些我認不出來的工具。
這是什麼地方?白佳靈顫抖著問。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那三個人已經沖了進來。刀疤臉喘著粗氣,臉上帶著猙獰的笑:跑啊,怎麼不跑了?
玩刀的男人環顧四周,皺起眉頭:這地方不對勁...
確實不對勁。溫度似乎突然下降了十幾度,我們的呼吸在空氣中形成白霧。手電筒的光線變得暗淡,像是被什麼吸收了一樣。
胖子突然指著角落:那...那是什麼?
我們全都看向他指的方向。陰影中,一個模糊的人影慢慢顯現出來。那是個穿軍裝的男人,但軍裝的樣式很舊,像是幾十年前的款式。他背對著我們,肩膀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
喂!你誰啊?刀疤臉喊道,但聲音已經沒了先前的囂張。
軍裝男人緩緩轉身,我的血液瞬間凝固——他的臉...那不是一張完整的臉。左半邊是腐爛的肌肉和裸露的骨頭,右半邊則完好無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們。
白佳靈發出一聲壓抑的啜泣。三個流氓僵在原地,玩刀的男人手裏的刀一聲掉在地上。
軍裝男人——如果還能稱之為的話——張開嘴,發出一串模糊的音節,聽起來像是某種方言。然後他向前邁了一步。
鬼啊!胖子尖叫一聲,轉身就跑。刀疤臉和另一個也反應過來,爭先恐後地向門口衝去。
軍裝男人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他——它——瞬間移動到門口,擋住了三人的去路。刀疤臉撞在它身上,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撞上了一堵冰牆。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太快,我的大腦幾乎無法處理。我看到軍裝男人的手——那隻腐爛的手——穿透了刀疤臉的胸膛,沒有血,隻有一股黑煙從傷口處冒出。刀疤臉的表情凝固在極度的驚恐上,然後像被抽幹了一樣癱軟在地。
胖子和另一個男人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叫,轉身往房間深處逃去。軍裝男人——那個東西——緩緩轉向他們,腐爛的半邊臉上似乎浮現出一個笑容。
江元...白佳靈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我的肉裡。我這才反應過來,拉著她躲到一個木箱後麵。
我們蜷縮在黑暗中,聽著不遠處傳來的慘叫聲和某種...咀嚼聲?我不敢想像那邊發生了什麼。白佳靈把臉埋在我肩膀上,無聲地顫抖著。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歸於寂靜。我鼓起勇氣,從木箱邊緣偷看——房間中央,三個流氓以不可能的姿勢倒在地上,身體扭曲得像被某種巨大力量折斷的樹枝。軍裝男人不見了。
我們得離開這裏。我低聲說,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白佳靈點點頭,臉色慘白。我們貼著牆,慢慢向門口移動。經過那三具屍體時,我強迫自己不去看,但還是瞥見了刀疤臉的臉——他的眼睛大睜著,嘴角卻詭異地向上翹,像是在笑。
鐵門不知何時又關上了。我顫抖著手推開門,外麵是我們熟悉的防空洞隧道。我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直到看見月光從洞口灑進來。
第二天,我們聽說警方在防空洞裏發現了三具屍體。報紙上說可能是幫派鬥毆,因為屍體上有刀傷。但我和白佳靈知道真相——那些根本不是刀造成的。
我們約好再也不去那個防空洞了。但一週後,白佳靈給我打電話,聲音裏帶著恐懼:江元,我...我夢到他了。那個穿軍裝的人。他說他叫林燁...
第二部分:亡靈的呼喚
電話那頭,白佳靈的呼吸聲急促而不規則。
他說他叫林燁?我握緊話筒,手心裏全是汗,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很冷。白佳靈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說地下很冷,已經冷了五十年了。
我看了眼牆上的日曆——1992年7月23日。窗外的蟬鳴聲一如既往地喧囂,但電話裡傳來的內容卻讓我如墜冰窟。
江元,我覺得他不隻是在我的夢裏。白佳靈繼續說,聲音壓得很低,我能感覺到他...就在我房間裏,就在現在。
我立刻騎上自行車趕往白佳靈家。她家住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四層,我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敲門的手都在發抖。
開門的是白佳靈的母親,她眉頭緊鎖:江元?這麼晚了...
阿姨,我找佳靈有點急事。我努力控製著聲音不顫抖。
白佳靈出現在她母親身後,臉色蒼白得可怕,眼睛下麵掛著濃重的黑眼圈。短短一週不見,她像是生了一場大病。
我們去了樓頂天台。夏夜的風本該是溫熱的,但此刻吹在身上卻有種刺骨的寒意。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每天都夢到他。白佳靈抱著自己的雙臂,目光遊離,一開始隻是模糊的身影,後來越來越清晰...昨晚他告訴我他的名字,還給我看了...
看了什麼?我追問。
他的死亡。白佳靈的眼睛裏湧出淚水,江元,他是被日本人殺死的。在那個防空洞裏。他們...他們對他做了可怕的事情。
我伸手想抱住她,卻在碰到她肩膀的瞬間猛地縮回手——她的麵板冷得像冰。
你身上怎麼這麼冷?
白佳靈茫然地搖頭:我不知道。從昨晚開始就這樣,怎麼暖都暖不起來。她拉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幾處詭異的淤青,這些也是今早出現的,我沒撞到任何東西。
那些淤青呈現出手指的形狀,像是有人狠狠抓過她的手臂。
我決定去圖書館查資料。如果林燁真如白佳靈所說是在防空洞裏被日本人殺害的,那麼縣誌或地方誌上可能會有記載。
第二天一早,我就來到了市圖書館的地方文獻室。管理員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聽說我要找抗戰時期的資料,推了推老花鏡:年輕人怎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了?
學校...佈置的作業。我撒了個謊。
老人帶我到一個積滿灰塵的書架前:這些是縣誌和本地抗戰史料,不能外借,你就在這裏看吧。
我花了三個小時翻閱那些發黃的紙頁,終於在1943年的事件記錄中找到了線索:
民國三十二年冬,日軍於城北舊防空洞中設臨時審訊處,捕獲抗日誌士十餘人,盡數折磨致死。中有林燁者,尤為慘烈,受刑三日方絕...
文字旁邊附了一張模糊的照片,幾個日本軍官站在防空洞入口處獰笑。我湊近仔細看,渾身血液瞬間凝固——照片角落裏,一個被捆綁的男人正被拖進洞中,儘管麵容模糊不清,但那輪廓與我們在防空洞裏看到的驚人地相似。
更讓我毛骨悚然的是,照片背景中的防空洞入口,正是我和白佳靈發現的那個。
我抄下這段記錄,又查詢了更多關於林燁的資料,但所獲不多。隻知道他是本地人,參加地下抗日活動,被捕時年僅二十五歲。
離開圖書館時,天色已晚。我決定先回家整理資料,明天再去找白佳靈。但剛踏進家門,電話就響了起來。
江元!是白佳靈母親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佳靈出事了!你能過來嗎?
我趕到時,白佳靈的臥室裡擠滿了人——她父母、鄰居,還有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白佳靈躺在床上,雙眼緊閉,麵色灰白,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她突然暈倒了,她母親哭著說,怎麼叫都不醒,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一直在動,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醫生正在給白佳靈量血壓,眉頭緊鎖:生命體征都正常,但意識喪失,這很像是某種休克狀態。我建議立刻送醫院。
當救護人員抬著擔架進來時,我注意到白佳靈的手臂上那些淤青已經蔓延到了脖子上,形成了一圈可怕的青紫色痕跡,就像...就像被繩子勒過一樣。
人群忙亂中,我悄悄靠近白佳靈的耳邊,低聲說:佳靈,我找到林燁的資料了。我知道他是誰了。
令我震驚的是,白佳靈的眼皮劇烈顫動起來,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無聲地形成一個詞:救...我...
當晚,白佳靈被送進了市醫院。醫生做了各種檢查,卻找不出昏迷的原因。我留在醫院陪夜,她父母回家拿換洗衣物。
病房裏安靜得可怕,隻有監護儀器發出規律的聲。窗外月光慘白,照在白佳靈毫無血色的臉上。我握著她的手,試圖傳遞一些溫暖,但她的手就像那天在天台上一樣冰冷。
林燁,我對著空氣低聲說,不確定自己在做什麼,如果你能聽到...請放過她。她與你無冤無仇。
話音剛落,病房的燈光突然閃爍起來,監護儀的讀數亂跳,發出刺耳的警報聲。溫度驟降,我撥出的氣在空氣中形成白霧。一個黑影從牆角慢慢浮現——是那個穿軍裝的男人,林燁。
他的樣子比在防空洞裏更加清晰了。軍裝破舊不堪,沾滿暗色汙漬,可能是血跡。他的臉依然是半腐爛狀態,但完好的那半邊臉上,眼睛炯炯有神,正直勾勾地盯著我。
你...你想要什麼?我強迫自己不要移開視線,儘管恐懼讓我的胃部絞痛。
林燁的嘴唇沒有動,但一個沙啞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替...身...
什麼意思?你需要替身?
五...十...年...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鬼...門...開...替...我...
我還想再問什麼,但走廊上突然傳來腳步聲。黑影瞬間消散,燈光恢復正常,監護儀也停止了警報。護士推門而入:怎麼回事?監護儀報警了?
沒...沒什麼,它自己又好了。我結結巴巴地回答,心跳如雷。
護士檢查了一下白佳靈,確認沒事後就離開了。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被冷汗浸透。林燁的話在我腦海中回蕩——替身、鬼門開...農曆七月十五是中元節,傳說中的鬼門大開之日,而那天距離現在隻有不到兩周了。
第二天一早,白佳靈的父母回到醫院。令我驚訝的是,白佳靈竟然醒了過來,雖然極其虛弱。她看到我,眼睛裏閃過一絲驚恐。
他又來了,她聲音嘶啞,在夢裏...他說我必須替他...說這是唯一的辦法...
什麼辦法?我急切地問。
白佳靈的眼神飄向病房角落的陰影處,身體開始發抖:他說...防空洞是個特殊的地方。當年他們死在那裏,靈魂被困住了。每隔五十年,鬼門會開一次,他們可以找一個替身...替身留下,他們就能離開...
我的血液幾乎凝固。五十年——1943年到1993年正好五十年。而林燁選中了白佳靈作為他的。
他還說...說時間就在中元節。白佳靈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我的肉裡,江元,我害怕...他說到時候會來帶我走...
白佳靈的父母以為她是因為發燒說胡話,但我知道那不隻是胡話。離開醫院後,我直奔市裏的寺廟。如果真有鬼魂作祟,或許寺廟裏的和尚能幫忙。
寺廟的老住持聽完我的敘述,麵色凝重:聽你所言,這位林施主確為地縛靈,因橫死而魂魄不散,需尋替身方可轉世。
有什麼辦法可以救我的朋友嗎?我急切地問。
老住持沉吟片刻:此類怨靈執念極深,尋常超度恐難奏效。你可知道他的屍骨所在?若能妥善安葬,或可平息怨氣。
我搖搖頭。防空洞裏的屍體當年應該都被處理了,現在去哪裏找林燁的屍骨?
老住持給了我一張符紙,讓我貼在白佳靈床頭,說可以暫時保護她。但他說,要徹底解決問題,必須在中元節前找到林燁的屍骨並妥善安葬,或者...找到另一個解決方法。
接下來的幾天,白佳靈的情況時好時壞。符紙似乎起了些作用,她不再頻繁做噩夢,但身體依然虛弱,身上的淤青也沒有消退。我則四處尋找關於林燁和那個防空洞的更多資訊。
通過一位歷史愛好者的幫助,我找到了一張1945年日軍投降後拍攝的防空洞內部照片。照片上清晰可見幾個木箱和一張鐵桌——正是我和白佳靈在那個詭異房間裏看到的擺設。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照片角落裏有一個模糊的人形陰影,站在鐵桌旁。
歷史愛好者告訴我,那個防空洞在抗戰後期被日軍用作刑訊室,許多抗日誌士在那裏慘死。據說最殘酷的是——將人赤身裸體綁在鐵桌上,然後往身上澆冷水,在寒冬中慢慢凍死。
我想起白佳靈說林燁告訴她地下很冷,不禁打了個寒顫。
7月30日,距離中元節還有兩周。白佳靈被允許回家休養,但精神狀態極差。她告訴我,林燁現在不僅在夢裏出現,有時她清醒時也能感覺到他的存在——房間裏突然變冷,物品無故移動,甚至有幾次她在鏡子裏看到了他站在自己身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我必須回到那個防空洞,找到林燁的屍骨或者其他能讓他安息的東西。這可能是救白佳靈的唯一方法。
我瞞著所有人,準備了手電筒、鹽(聽說可以驅邪)、老住持給的護身符和一些簡單的工具。8月1日傍晚,我騎車來到防空洞入口。夕陽將山坡染成血色,洞口像一張黑暗的大口,等待著吞噬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開啟了手電筒,邁步走入黑暗之中。
第三部分:鬼門深處
防空洞裏的空氣比記憶中更加渾濁,每吸一口氣都像吸入了幾十年的灰塵。手電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出牆壁上那些褪色的標語,在晃動的光線中彷彿在蠕動。
我強迫自己一步步向前走,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上次來時的恐怖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三個流氓扭曲的屍體,林燁那張半腐爛的臉,還有那扇本不該存在的鐵門。
隧道似乎比記憶中的更長。拐過兩個彎後,我停下來喘了口氣,手電筒照向前方——那裏應該是被瓦礫堵死的盡頭,但現在...
鐵門依然在那裏。
它半開著,門縫裏滲出絲絲寒氣,在手電筒光下形成繚繞的白霧。我的雙腿像灌了鉛,但想到白佳靈蒼白的麵容和脖子上的淤青,還是咬牙向前走去。
門軸發出刺耳的聲,在寂靜的防空洞裏格外刺耳。門後的房間和我記憶中的一樣——木箱、鐵桌,還有那種揮之不去的金屬腥味。但這次,牆上多了一些東西。
我走近檢視,胃部一陣抽搐。牆麵上佈滿了刻痕,有些是用指甲,有些可能是用碎玻璃或金屬片刻的。大部分是名字和日期,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號。最引人注目的是鐵桌正對的牆麵上,幾個大字被反覆刻劃加深:
林燁凍刑三天
我伸手觸碰那些刻痕,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就在這時,手電筒突然閃爍起來,光線忽明忽暗。房間溫度急劇下降,我撥出的氣在空氣中形成濃密的白霧。
你...回來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猛地轉身,手電筒的光照到了那個穿軍裝的身影——林燁。這次他離我不到兩米,腐爛的半邊臉在手電筒光下顯得更加駭人,完好的那半邊臉卻異常英俊,眼睛炯炯有神。
我後退幾步,後背抵在冰冷的牆麵上:我...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抗日誌士林燁,1943年被日軍在這裏殺害。
林燁的頭微微傾斜,腐爛的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微笑:五十年...我等了五十年...
為什麼要纏著白佳靈?我鼓起勇氣質問,她與你無冤無仇!
林燁的身影突然向前飄移,瞬間來到我麵前。腐爛的氣息撲麵而來,我強忍著沒有嘔吐。她...是...我的...他的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從水下傳來,我的...小荷...
小荷?這個名字讓我一愣:什麼小荷?白佳靈的名字是佳靈!
林燁的眼中閃過一絲狂躁:撒謊!他突然伸手掐住我的脖子,那隻腐爛的手冰冷刺骨,力道大得驚人,我認得她...她就是小荷...我的未婚妻...
我拚命掙紮,但他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視線開始模糊,就在我即將失去意識時,林燁突然鬆開了手。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證明...給你看...林燁轉身飄向鐵桌,指向桌麵,這裏...她在這裏...
我顫抖著站起來,手電筒照向鐵桌。桌麵上結了一層薄冰,冰下隱約可見一些暗色痕跡——可能是血跡。但林燁指的不是這個,而是桌腿附近的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縫隙。
拿出來...他命令道。
我蹲下身,手指伸進那道縫隙。裏麵有個小小的金屬物體。我摳了幾下,一個銹跡斑斑的懷錶落入掌心。
開啟...林燁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懷念。
我顫抖著撥開懷錶的蓋子。裏麵的機械早已銹死,但內蓋裡嵌著一張泛黃的小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旗袍的年輕女子,麵容清秀,但...
這不是白佳靈。我脫口而出。照片上的女子與白佳靈毫無相似之處。
林燁的身影突然劇烈波動起來,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不...不可能...他一把奪過懷錶,腐爛的手指撫過照片,這...這是...
趁他分神,我迅速後退幾步,大腦飛速運轉。林燁把白佳靈錯認成了他的未婚妻小荷!這就是他執著於白佳靈的原因。
林燁,我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你看清楚,照片上的人不是白佳靈。你的未婚妻小荷早就...已經去世了。白佳靈是另一個人,她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林燁的身影凝固了,整個房間陷入詭異的寂靜。突然,懷錶從他手中掉落,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的頭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後仰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
不——!!!
隨著這聲嚎叫,防空洞開始震動,牆皮簌簌掉落。更可怕的是,牆壁上那些刻著的名字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是血。溫度驟降,鐵桌表麵迅速結起厚厚的冰層。
五十年...我等了五十年...林燁的聲音變得支離破碎,小荷...答應等我...她沒來...她沒來...
我這才明白林燁的怨念從何而來——他不僅是被殘忍殺害,死前還懷著對未婚妻的思念和未能實現的承諾。五十年來,這份執念讓他的靈魂無法安息,直到看到與未婚妻有幾分神似的白佳靈,錯誤的認知讓他以為終於等到了愛人。
林燁,我鼓起勇氣靠近這個痛苦的靈魂,小荷可能早就去世了,或者...或者她以為你已經犧牲了。但白佳靈不是她,你不能帶走一個無辜的人。
林燁的頭緩緩回正,完好的那隻眼睛死死盯著我:那...你...留下...
我渾身一僵:什麼?
鬼門...要開...必須...有人留下...他的聲音忽遠忽近,你...或她...
我這才明白的真正含義——中元節鬼門大開時,必須有一個活人留在防空洞,代替林燁成為新的地縛靈,他才能解脫。
如果我留下...你會放過白佳靈?我聽見自己問。
林燁緩緩點頭,腐爛的半邊臉在手電筒光下顯得格外恐怖:發誓...
防空洞的震動加劇,遠處傳來隆隆聲,像是無數人在低語。牆上的血字開始發光,鐵桌上的冰層蔓延到地麵,形成詭異的圖案。
我看向掉在地上的懷錶,照片中的女子安靜地微笑著。她可能至死都不知道愛人經歷了怎樣的痛苦。而白佳靈...我想到她蒼白的臉和脖子上的淤青,想到她顫抖著說江元,救救我的樣子...
我聽見自己說,我留下。你放過白佳靈。
林燁的身影突然變得清晰起來,腐爛的部分開始癒合,很快,站在我麵前的是一個英俊挺拔的年輕軍官,穿著整潔的軍裝,隻有眼睛還保留著那種非人的空洞。
中元節...子時...他的聲音不再破碎,你來...她走...
我還想說什麼,但防空洞突然劇烈搖晃,一塊水泥從天花板砸下來,差點砸中我。林燁的身影開始變淡。
等等!我喊道,我怎麼知道你會信守承諾?
林燁已經幾乎完全透明,隻有聲音還在回蕩:軍人...一言...九鼎...
然後他就消失了。震動停止,牆上的血字不再發光,但鐵桌周圍的冰層依然存在。我撿起懷錶,手電筒的光已經變得很微弱。必須離開了。
回程的路上,防空洞似乎比來時更長。我不斷回想剛才的對話和林燁最後的樣子——那個英俊的年輕軍官,與我們在防空洞第一次見到的那可怖形象判若兩人。也許那纔是他真正的樣子,而腐爛的半邊臉象徵著他痛苦的死亡。
走出防空洞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夏夜的星空璀璨明亮,與洞中的黑暗形成鮮明對比。我深吸幾口新鮮空氣,騎車直奔醫院。
白佳靈半坐在病床上,看到我進來,眼睛一亮:江元!你去哪了?我擔心死了!
令我驚訝的是,她的氣色比前幾天好多了,臉上的血色回來了,脖子上的淤青也淡了不少。我把防空洞裏發生的事告訴了她,包括林燁錯認她為未婚妻,以及我答應在中元節代替她留在防空洞。
不行!白佳靈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驚人,你不能去!那你會...會...
我苦笑一下,或者比死更糟。但總比你去強。
白佳靈的眼睛裏湧出淚水:我們可以找別人幫忙,找道士,或者...或者離開這座城市!
我搖搖頭:林燁已經纏上你了,逃不掉的。而且...我從口袋裏掏出那枚懷錶,我覺得他其實是個可憐人。他等了五十年,隻因為一個承諾。
白佳靈接過懷錶,看著照片中的女子,沉默了很久。
那...那我和你一起去。她最終說,聲音堅定,我們一起麵對他。
我想反對,但看到她眼中的決心,知道無法改變她的想法。我們約定在中元節前一天晚上一起去防空洞,試著和林燁溝通,看是否有其他解決方式。
接下來的兩周,白佳靈的身體奇蹟般地迅速恢復。醫生找不到原因,隻能歸為。但我們知道,這是林燁暫時放過了她。
8月14日,農曆七月十四,中元節前夜。我和白佳靈帶著準備好的物品來到防空洞入口——鹽、符紙、蠟燭,還有那枚懷錶。夜空無月,隻有幾顆星星微弱地閃爍,防空洞像一張等待吞噬什麼的大口。
白佳靈緊緊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但步伐堅定。我們開啟手電筒,踏入黑暗之中。
這次,防空洞裏的氣氛更加詭異。牆壁上的標語似乎在蠕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甜味。我們沒走多遠,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入口的鐵門自己關上了。
白佳靈倒吸一口冷氣,但沒停下腳步。我們繼續向前,直到看見那扇鐵門——它大開著,門內透出詭異的藍光。
走進房間,眼前的景象讓我們僵在原地——房間比上次大了數倍,牆上的血字全部亮起,像霓虹燈一樣閃爍。鐵桌周圍站著十幾個模糊的人影,都穿著舊式軍裝,但他們的臉...沒有五官,隻有一片空白。
房間正中央,林燁站在那裏,不再是半腐爛的樣子,而是一個英俊挺拔的軍官。但他周圍環繞著黑霧,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眼白。
你...來了...他的聲音不再破碎,但冰冷得不似人聲,帶...她...來...
白佳靈渾身發抖,但還是向前一步:林燁,我不是小荷。你看清楚。
她拿出懷錶,開啟蓋子:這是你的未婚妻,她和我長得完全不一樣。
林燁的身影波動了一下,黑霧翻騰:不...你...就是...
我不是!白佳靈突然提高了聲音,你看看我!我叫白佳靈,1992年的人!你的小荷早就...已經不在了。你一直等的不是她,更不是我!
林燁發出一聲痛苦的嚎叫,黑霧暴漲。周圍的那些無麵軍人開始移動,向我們逼近。溫度驟降,地麵結起厚厚的冰霜。
江元...白佳靈驚恐地後退。
我護在她前麵:林燁!你答應過的!我留下,她走!
林燁的身影在黑霧中時隱時現:她...說謊...她必須...留下...
無麵軍人離我們隻有幾步之遙了。絕望中,我突然想到一個辦法。
林燁!我大喊,你說軍人一言九鼎,但你食言了!你不配穿那身軍裝!
這句話像一把利劍刺中了林燁。他猛地僵住,黑霧停止了擴散。無麵軍人們也停下腳步。
我...沒有...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微弱,低頭看著自己的軍裝,黑霧開始變淡。
你有!我乘勝追擊,你答應過我,我留下就放她走。現在你又反悔!真正的軍人不會這樣!
林燁的身影開始閃爍,軍裝變得破舊,英俊的麵容扭曲起來,似乎在進行激烈的內心鬥爭。
白佳靈突然走上前,出乎我意料地伸出手,輕輕觸碰林燁的手臂:林燁...放手吧。小荷一定希望你安息,而不是這樣痛苦地徘徊...
林燁猛地抬頭,黑霧瞬間消散了大半。他的眼睛恢復了正常,流露出深深的痛苦和迷茫。
小荷...等我...他喃喃道,我答應...回去...娶她...
但她已經不在了,白佳靈輕聲說,而你...你也已經死了五十年了。是時候放下了。
林燁的身影開始變淡,周圍的那些無麵軍人也在慢慢消失。牆上的血字逐漸暗淡,房間恢復了我們第一次見到時的樣子。
懷錶...林燁伸出手,白佳靈把懷錶放在他掌心。他凝視著照片,眼神溫柔而悲傷,小荷...對不起...
然後,就在我們眼前,林燁的身影化作點點藍光,消散在空氣中。懷錶一聲掉在地上,蓋子開啟,照片中的女子彷彿在微笑。
防空洞突然劇烈震動,天花板開始坍塌。
快跑!我拉起白佳靈的手,向出口狂奔。身後傳來轟隆隆的坍塌聲,灰塵和碎石四處飛濺。
我們跌跌撞撞地衝出防空洞,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整個洞口坍塌了,揚起漫天塵土。我們癱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氣,不敢相信自己逃了出來。
天空中,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到了。
最終章:永不歸來
防空洞坍塌後的第三天,我和白佳靈坐在她家的小院裏,陽光透過梧桐樹葉斑駁地灑在地上。她看起來好多了——臉頰恢復了血色,手臂和脖子上的淤青完全消失了,眼睛重新變得明亮。
醫生說我的各項指標都正常了,她咬了一口蘋果,含糊不清地說,連他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笑著看她被蘋果汁潤濕的唇角,伸手幫她擦掉:那是因為林燁真的安息了。
白佳靈的笑容淡了一些,目光飄向遠處:那天晚上...在防空洞裏,當我對他說放手吧的時候,我感覺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悲傷。五十年的等待,最終發現等的人早已不在...
我握住她的手,發現溫暖而柔軟,不再是之前那種可怕的冰冷:但他最後還是放下了,不是嗎?
白佳靈點點頭,突然湊過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謝謝你,江元。如果不是你...
我沒有讓她說完,用吻封住了她的唇。蘋果的甜味在我們唇齒間蔓延,夏日的風吹動她的髮絲,拂過我的臉頰。那一刻,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噩夢已經過去。
那天晚上,我送白佳靈回家後,在她家樓下站了很久,看著她視窗的燈亮起又熄滅。月光如水,我從未覺得夜晚如此寧靜美好。
第二天一早,我被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是白佳靈的母親,她的聲音支離破碎:江元...你快來...佳靈她...她...
我甚至沒等她說完就衝出了門,騎上自行車瘋狂地蹬向白佳靈家。路上我不停地告訴自己,可能是她又發燒了,或者做了噩夢,沒什麼大不了的——林燁已經安息了,防空洞坍塌了,一切都結束了。
白佳靈家門口停著一輛救護車。我的心沉了下去。
推開門,我看到她母親癱坐在客廳沙發上,淚流滿麵。兩個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站在一旁,表情凝重。我衝進白佳靈的臥室,然後僵在了門口。
白佳靈躺在床上,麵容安詳,像是睡著了。但她胸口沒有起伏,嘴唇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紫色。更可怕的是,她的手臂和脖子上又出現了那些淤青,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嚴重,呈現出可怕的紫黑色。
不...我跪倒在床邊,抓住她的手——冰冷僵硬,已經失去了所有生命的溫度。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麵是白佳靈娟秀的字跡:
江元,對不起。我必須跟他走了。請記住我愛你。——佳靈
我抬頭看向醫護人員:發生了什麼?她...她什麼時候...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是淩晨三點左右,一個醫生說,死因似乎是...體溫過低導致的器官衰竭。但在這種天氣...他困惑地搖搖頭。
我猛地站起來:是林燁!他帶走了她!他說過會放過她的!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白佳靈的父母驚恐地看著我,醫生們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我知道他們覺得我瘋了,但我不在乎。
接下來的幾天如同一場噩夢。白佳靈的葬禮在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舉行,我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小小的骨灰盒被放入地下,雨水混合著淚水流進我的衣領。
葬禮後,我獨自去了防空洞——現在那裏隻剩下一堆坍塌的泥土和石塊。我瘋狂地用手挖著,直到指甲破裂流血,彷彿這樣就能挖出一條通往地下世界的路,把白佳靈帶回來。
林燁!我對著廢墟嘶吼,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放過她!
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回應我。
一週後,白佳靈的母親打電話讓我去整理她的遺物。走進那個熟悉的房間,她的氣息還留在空氣中——洗髮水的淡淡香味,書桌上那瓶她用了一半的墨水,床頭掛著的那條淡藍色連衣裙。
我在整理她的書本時,一本日記從書架中滑落。我從未見過白佳靈寫日記,好奇地翻開,發現最後一篇寫於防空洞坍塌的那天晚上:
8月14日,晴
江元以為我們成功了,我不忍心告訴他真相。當林燁化作光點消散時,我聽到他在我耳邊說:中元子時,我來接你。那不是商量,而是宣告。
我試過逃跑,但昨晚夢見自己站在一片雪地中,林燁從背後抱住我,他的身體像冰一樣冷。醒來時,我的睡衣都結霜了。
我知道自己逃不掉。但至少,江元安全了。林燁答應我,隻要我自願跟他走,就不會傷害江元。這大概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了。
如果江元讀到這篇日記,我想告訴他:不要自責,這不是你的錯。我愛你,從第一眼在高中教室見到你時就愛上了你。請好好活下去,代替我看遍這個世界。
日記從我顫抖的手中滑落。原來那天在防空洞,林燁從未真正放過白佳靈;原來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命運,卻選擇默默接受;原來她最後寫給我的那張字條,是永別。
我抱著日記本蜷縮在她的床上,聞著枕頭上殘留的她的氣息,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淚。
中元節後的一個月,我幾乎不吃不睡,整日遊盪在城裏各處我們曾一起去過的地方——學校的後操場,城西的小書店,河邊的長椅...彷彿這樣就能在某處突然看到她,笑著對我說這一切隻是個惡作劇。
十月的某個傍晚,我又來到防空洞的廢墟前。野草已經開始在坍塌的土石間生長,彷彿大自然急於掩蓋這裏的恐怖記憶。我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夕陽將廢墟染成血色。
江元。
我猛地抬頭——是白佳靈的聲音!但四周空無一人。
佳靈?我站起來,聲音顫抖,你在哪?
風吹過草叢,帶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然後,在漸漸降臨的暮色中,我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廢墟的另一端——白佳靈穿著那條淡藍色連衣裙,對我微笑著揮手。
佳靈!我向她奔去,但就在我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她的身影如煙般消散了。
我跪在地上,手指深深插入泥土中。遠處,第一顆星星在漸暗的天空中亮起。
從那天起,每年的中元節,我都會帶著白佳靈最喜歡的桂花糕來到防空洞廢墟,等待夜幕降臨,希望能再次看到她的身影。有時,在午夜最寂靜的時刻,我會聽到風中傳來她的笑聲;有時,月光下會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在廢墟上徘徊。
但我知道,那永遠隻是影子。真正的白佳靈,我愛的那個女孩,已經被林燁帶到了一個我永遠無法觸及的地方。
而我會一直等下去,就像林燁曾經等待他的小荷一樣,直到我也變成這防空洞傳說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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