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那個冰冷、重疊的“合成”聲音再次響起，沒有了之前的“指令”口吻，反而帶著一種怪異的、催促般的“平和”：
“船長、報務員已就位。”
“輪機手空缺。重複，輪機手空缺。”
“請立即補充。救援行動，需全員協作。”
聲音在空曠的主控室裡回蕩，伴隨著地麵上那些濕腳印，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同事”正圍在四周，等待著工作安排。
“我操你祖宗！”趙鐵柱忍不住對著空氣破口大罵，“補你媽個蛋！人都被你們弄死了！”
罵聲剛落，控製室內的溫度驟降！
哈氣瞬間成白霧。金屬表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細密的霜花。地麵上那些濕腳印，邊緣開始迅速結冰，發出輕微的“哢哢”聲。
同時，房間四個角落的通風口，猛地傳來劇烈的、彷彿無數指甲瘋狂抓撓金屬內壁的噪音！刺耳至極！
“它們……不高興了……”老吳哆嗦著說。
林國棟一步搶到控製檯前，對著那似乎就是聲源的電台喊道：“聽著！不管你們是什麼！這裏是‘前進’號勘探船！現在是公元1971年7月！不是1945年！你們的‘榮安號’已經在二十六年前沉沒了！沒有救援！永遠不會有救援了！”
他用盡全力吼出這段話，聲音在冰冷的房間裏炸開。
抓撓聲，戛然而止。
溫度停止下降，但寒意依舊刺骨。
揚聲器裡，一片死寂。
幾秒鐘後，那合成聲音再次響起，語速變得極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凍僵的喉嚨裡擠出來的：
“一、九、七、一、年？”
“不、可、能。”
“我、們、剛、發、出、求、救。援、軍、已、在、路、上。”
“你、們、是、‘海、靖’、號。為、何、撒、謊？”
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困惑，以及被欺騙的憤怒前兆。
“我們沒有撒謊！”林國棟指著螢幕，雖然上麵沒有畫麵，“看看這個裝置！看看這艘船！這是1970年代的技術！1945年的船，有這樣的東西嗎？”
沉默。
更長的沉默。隻有電台內部電子管發出的輕微嗡鳴。
然後，聲音再次響起，不再是合成音，而是變成了無數細微、破碎、重疊的喃喃低語，男女老少都有，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混亂：
“……船……不一樣……”
“……鐵……好亮……”
“……燈……不用油……”
“……時間……錯了？”
“……騙我們……又在騙我們……”
“……日本人……的詭計？”
“……殺了他們……殺了這些騙子！”
低語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尖銳，最後匯聚成一片充滿怨恨和狂躁的嘶鳴！控製室內的燈光（電台指示燈）劇烈閃爍起來！地麵上結冰的腳印，開始“蠕動”，冰晶碎裂，那些濕痕彷彿活了過來，向著林國棟他們的腳下蔓延！
“不好！它們要動手了！”老周驚呼。
陳波麵無人色，突然瘋了一樣在控製檯上按下一個他之前不敢碰的按鈕——那是高頻警報訊號的強製發射鍵，通常用於最危急的時刻，會持續傳送無法忽略的強幹擾訊號。
刺耳的、單一頻率的尖銳警報聲，猛地從電台揚聲器裡爆發出來！聲音之響，幾乎要震破耳膜！
蔓延的濕痕驟然一頓。
那些狂亂的嘶鳴低語，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符合“通訊規則”的噪音打斷，出現了瞬間的停滯。
“就是現在！”林國棟衝著陳波大吼，“說話！告訴它們真相！所有真相！用它們能聽懂的話！快！”
陳波被吼得一激靈，猛地撲到話筒前——那話筒之前無人使用。他按下通話鍵，不管不顧地，用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對著那片混亂的、嘶鳴與警報交織的聲場喊了起來：
“榮安號上的同胞們！聽我說！聽清楚！”
“現在是1971年！新中國！日本人早就被打跑了！戰爭結束了！結束二十多年了！”
“你們……你們在1945年就遇難了！船沉在南海三千多米深的地方！沒人知道你們在這裏！沒有人收到你們最後的電報！”
“我們不是‘海靖’號！我們是一艘勘探船！偶然發現了你們的沉船！是我們……是我們不小心，用機器模仿了救援訊號，讓你們誤會了！”
“沒有救援了！對不起！真的沒有救援船會來了！”
他聲嘶力竭，反覆喊著“1971年”、“戰爭結束”、“新中國”、“沉沒了”。這些話，像一把把生鏽的刀子，捅向那片由執念和絕望凝結成的混沌。
警報聲漸漸減弱，不是陳波關閉的，而是彷彿被什麼力量壓製了下去。
控製室裡的嘶鳴和低語，也慢慢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空洞的寂靜。
地麵上蔓延的濕痕，停止了，然後開始緩緩後退，收縮，顏色變淡，彷彿正在失去力量。
電台螢幕上，那穩定的綠光開始明滅不定。
許久，許久。
那個合成的、但似乎虛弱了很多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再重疊，反而像是許多聲音中的一個，單獨剝離出來，帶著無盡的疲憊和茫然：
“……結……束了？”
“日、本、人……沒了？”
“……二、十、六……年？”
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不確定，以及某種東西碎裂的輕響。
林國棟接過陳波手裏的話筒，語氣沉緩，儘可能清晰地說：“是的，結束了。1945年，日本就投降了。現在，是新中國。你們……早已不在人世。你們的船，在海底。你們的親人……可能還在等你們回家，但他們等不到了。”
又一陣長久的沉默。
然後，他們聽到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彷彿來自很遙遠地方的嘆息。不是通過揚聲器，而是直接響在腦海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悲傷和……釋然？
“……原來……等了……這麼久……”
“……家……回不去了……”
“……冷……一直……好冷……”
這些低語，不再是狂躁的指控，而是變成了哀傷的絮語。
控製檯表麵凝結的霜花，開始融化成水珠，滴落。地麵上那些濕漉漉的腳印痕跡，以更快的速度變淡、消失。
電台的指示燈，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了。
那台自行運轉了許久的詭異機器，終於停止了工作。
主控室裡，隻剩下幾支手電筒的光，和五個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空氣中的甜腥腐敗味，似乎淡了一些，那股滲入骨髓的陰冷，也在緩緩退去。
“結……結束了？”趙鐵柱難以置信地小聲問，手裏還緊緊攥著扳手。
林國棟沒有回答。他走到舷窗邊，望向外麵。
黑暗依舊，但那種被無數雙眼睛從水下凝視的感覺，似乎消散了。海麵依舊平滑，卻不再顯得那麼死寂詭譎。
突然，甲板方向傳來鄭阿公蒼老而急促的喊聲，穿透了寂靜：
“看海！看船下麵的海！”
林國棟等人立刻沖回甲板。
隻見“前進”號周圍，原本漆黑如墨的海水，此刻竟然泛起了星星點點的、幽綠色的磷光！磷光一開始隻是零星閃爍，很快便連成一片，如同一條發光的毯子，鋪展在船體下方，並向著遠方深海蔓延。
磷光中，隱約可見無數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輪廓，靜靜地懸浮在水中。他們穿著破舊的、民國樣式的衣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麵容看不真切，但姿態不再是掙紮或猙獰，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們緩緩地、集體地，向著海洋深處，那“榮安號”沉沒的方向，漂移而去。像一場沉默的、盛大的歸鄉。
磷光照亮了海水，也映亮了“前進”號飽經摧殘的船體，和甲板上劫後餘生、目瞪口呆的人們。
沒有聲音。隻有浩瀚的星空，重新從雲層縫隙中顯露，灑下清冷的光輝。
糾纏了二十六年的執念與怨氣，在終於知曉了殘酷的真相後，選擇了消散，或者說，回歸它們本該沉睡的深淵。
鄭阿公慢慢站起身，望著那片逐漸遠去的幽綠磷光，低聲說：
“話……說完了。信……也算送到了。”
“它們……走了。”
真的……走了嗎？
林國棟看著手中那張徹底濕透、人形輪廓卻漸漸模糊消失的電文紙，又望向重歸平靜、彷彿一切未曾發生的黑暗海麵。
無線電室裡那台寂靜的電台，甲板上正在消失的水漬，還有孫德海、輪機長他們被拖下去的地方……
“前進”號保住了，大部分人活下來了。
但有些東西，被永遠地改變了。有些印記，或許永遠也擦不掉了。
他抬頭，望向北鬥星，試圖辨明歸航的方向。發動機損壞，電力全無，他們還將在這片吞噬了“榮安號”和它無數冤魂的海域，漂浮很久。
而深海之下，那艘沉船，真的會就此安眠嗎？
海風拂過，帶著正常的鹹腥，也彷彿帶著一聲跨越了四分之一世紀、終於得以安息的嘆息。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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