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穩定地、持續地亮著，像一隻緩緩睜開的、來自深淵的眼睛。
而在那光暈的邊緣，探照燈光芒的盡頭，似乎有某種蒼白的東西，極其模糊，輕輕晃動了一下。
像是……一隻揮動的手。
“‘前進’！‘前進’！”大劉的聲音驟然在揚聲器裡炸響，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惶，“機械臂！機械臂自己在動！不受控製！它在拉艙門！液壓鎖在報警！”
監控畫麵劇烈晃動起來，顯示機械臂正以不自然的、僵硬的動作，死死扣住艙門邊緣，液壓桿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深潛器被拖拽著，向那敞開的、泛著青綠幽光的黑暗傾斜！
“切斷動力！緊急上浮！”林國棟對著話筒大吼。
“切不斷！所有備用係統失效！我們在被往裏拖！有東西在拉我們！”小趙的聲音帶著哭腔。
控製檯警報燈瘋狂閃爍，紅色的光映著每個人慘無人色的臉。深度讀數在反向跳動——他們在被拉向更深、更靠近那艘鬼船的地方！
“棄艙！準備緊急脫離！”林國棟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膛。
“不行！脫離裝置卡死了！我們……”
大劉的聲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沉悶的、巨大的金屬扭曲斷裂聲，透過水下通訊頻道傳來，彷彿巨獸的哀嚎。監控畫麵最後定格在“海蛞蝓”號被猛地拽入艙門內一片濃稠黑暗的瞬間，燈光在黑暗邊緣掙紮著閃爍了兩下，然後徹底熄滅。
螢幕變成一片雪花，伴隨著刺耳的、失去訊號的長鳴。
深度讀數停在了一千八百二十米，不再變化。
“‘海蛞蝓’！回答！‘海蛞蝓’！”林國棟對著話筒嘶喊，無人回應。
隻有接收器裡，那代表“你們下來了”的規律脈衝訊號，依舊在持續，冰冷地、一遍又一遍地敲擊著所有人的耳膜和神經。
完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每個人的腦子。大劉和小趙，連同“海蛞蝓”號，被那艘鬼船……吞沒了。
孫德海僵立在原地，剛才的強硬氣勢蕩然無存，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空白的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命令，卻發不出聲音。
“是它們……”鄭阿公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沙啞的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悲涼，“它們拉了替身下去……還不夠。怨氣太大了……”
“閉嘴！”孫德海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轉頭，眼神兇狠，但那兇狠深處是虛的，“立刻組織救援！啟動備用方案！一定要把人和深潛器撈上來！”
“一千八百米！政委！我們沒有第二艘能下那個深度的深潛器！”一個工程師絕望地喊道。
“那就想辦法！用鋼纜！用拖網！”孫德海咆哮，脖頸上青筋暴起，“那是國家財產！還有兩位同誌！”
林國棟沒有參與這絕望的爭吵。他死死盯著那片雪花的螢幕，又慢慢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無邊的黑暗大海。冰冷的海水之下，那點青綠色的幽光，彷彿穿透了千米深的水層，直接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
它們拉了大劉和小趙下去。
下一個，會是誰？
它們要用“前進”號的電台，傳送那封未完成的電報。
而“前進”號本身，會不會也變成這深海墳場裏，另一艘等待後來者的“鬼船”？
那持續不斷的、冰冷的“上來陪我們”的脈衝訊號，像喪鐘一樣，在控製室裡回蕩著。
深夜，“前進”號像一頭受傷的困獸，漂浮在越發沉寂的海麵上。失去“海蛞蝓”和兩名隊員的打擊是毀滅性的，更可怕的是那無法理解、無法對抗的恐怖已經撕開了現實的帷幕，露出了猙獰的一角。命令和禁令在絕對的恐懼麵前開始失效。孫德海將自己關在艙室裡，據說在不停地發報請示，但外界隻有沉默的電磁噪音回應。
船員們聚集在餐廳和相對開闊的上層甲板，無人敢獨自待在封閉的艙室。燈光被要求開到最亮，但慘白的光線反而襯得角落的陰影更加濃重。沒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和偶爾壓抑的抽泣。空氣中那股陳腐的甜腥味越發濃烈，甚至蓋過了海風和機油味。
林國棟靠在後甲板的欄杆上，手裏捏著那幾張譯電紙，指尖冰涼。鄭阿公蹲在不遠處，依舊抽著那似乎永遠也抽不完的旱煙，煙鍋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
“阿公，”林國棟的聲音沙啞，“‘榮安號’……到底發生了什麼？您知道多少？”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國棟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就在他準備放棄時，鄭阿公緩緩開口，聲音像從很古老的海底傳來：
“那會兒……亂吶。日本人的船，到處抓中國人的船，搶貨，殺人……‘榮安號’是條大貨輪，跑南洋的，聽說上麵有不少逃難的有錢人，還有……還有一批學生娃，想從香港去大後方。”
煙鍋的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它被日本人逮住了。拖到這遠海……沒人看見的地方。船上的男人，被殺光了，扔下海。女人……更慘。那些學生娃……有的才十幾歲……也沒放過。”
“日本人想搶船上的東西，又怕事情漏出去，最後……就把船，鑿沉了。連船帶剩下沒斷氣的人……一起沉。”
老人深吸一口煙，火光驟亮。
“全沒了。幾百口子。怨氣啊……沉在這不見天日的深海裡，喊天不應，叫地不靈……它們的魂，走不掉。年頭久了，船殼爛了，有些東西……就慢慢醒了。”
“它們就想著一件事……把沒發出去的求救信……發出去。讓外麵的人知道，它們在這兒，它們是怎麼沒的。”
林國棟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悲慟和寒意。“所以，它們找上了我們？因為我們的電台？”
“你們的‘話匣子’，能喊得遠。”鄭阿公點點頭，“它們困在下麵，你們的船停在上麵，就像……一根天線。它們扯著這根天線，想說話。”
“大劉和小趙……”
“被‘相中’了。下了水，靠得太近，沾了那兒的‘氣’……就被留下了。當了‘錨’，把那邊的‘念想’，更牢地係在你們這艘船上了。”
林國棟閉上眼睛。所以，不是結束，而是開始。鬼魂的執念已經和“前進”號產生了某種詭異的連線，吞噬了兩個活人作為加深連線的祭品。接下來呢？它們要繼續“使用”這台電台，直到電報發出去？還是說，整艘“前進”號，都要被拖下去，成為“榮安號”的一部分，永遠在這深海裡重複那場絕望的屠殺？
“沒有……化解的辦法嗎？”他問，聲音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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