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憑空出現的紙條，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簡陋房間的桌子上，瞬間將剛剛獲得的一絲喘息之機撕得粉碎。陽光透過窗縫，在粗糙的桌麵上投下窄窄的光帶，卻驅不散瀰漫在兩人心頭的刺骨寒意。
“信已截，速離鎮江，有人在等。”
趙啟明死死盯著那行陌生的字跡，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記憶的碎片中拚湊出可能的來源。李掌櫃？周社長？還是那個沉默寡言、眼神渾濁的船長老貓？抑或是……某個他們尚未察覺的、隱藏在更暗處的“朋友”或“敵人”？
“這字跡……我不認識。”趙啟明的聲音乾澀，他看向白倩，“你之前有沒有注意到，包裹裡多了這個東西？”
白倩茫然地搖頭，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日記和照片上，根本沒留意到這張不起眼的紙條是何時、被何人塞進來的。是在省城混亂的逃亡中？還是在漁船那黑暗的隔層裡？想到有人能如此悄無聲息地將資訊送到他們最貼身的地方，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信已截……”趙啟明重複著這三個字，臉色難看，“恐怕是指周社長可能試圖傳遞給我們在上海聯絡人的訊息，被對方半路截獲了。這意味著，不僅省城，連我們可能的去向，對方都瞭如指掌！”
“速離鎮江……”白倩喃喃道，剛剛覺得稍微安全些的客棧房間，此刻彷彿變成了一個透明的囚籠，“這裏也不安全了。”
“有人在等……”趙啟明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是陷阱，還是援手？無法判斷。”
但無論如何，他們不能留在這裏坐以待斃。對方既然能精準地截獲信件，並送來警告（或誘餌），找到這個小小的客棧隻是時間問題。
“走！立刻就走！”趙啟明當機立斷，迅速將日記副本和照片底片重新包好，塞回懷裏最隱蔽的地方，又將那張神秘的紙條湊到油燈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們甚至來不及收拾什麼，本就身無長物。趙啟明將身上最後幾塊銀元揣好，示意白倩跟上。
推開房門，客棧狹窄的走廊空無一人，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如影隨形。他們快步下樓，櫃枱後的夥計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打盹。
走出客棧，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鎮江城的街巷依舊熙攘，叫賣聲、車馬聲、孩童的嬉鬧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看似平常的市井畫卷。但此刻在白倩和趙啟明眼中，每一張擦肩而過的麵孔都似乎帶著別有深意的打量，每一個角落都可能藏著致命的危險。
“不能去車站碼頭，那些地方肯定被盯死了。”趙啟明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我們先離開這片區域，找個地方弄清楚狀況，再想辦法離開鎮江。”
他們混入人流，專挑人多眼雜的小巷穿行，試圖擺脫可能存在的跟蹤。趙啟明對鎮江的街巷似乎也有些瞭解，帶著白倩七拐八繞，穿過幾個嘈雜的菜市場，最終鑽進了一條靠近老城牆根、相對僻靜的死衚衕裡。衚衕盡頭是一間早已荒廢、屋頂塌了半邊的土地廟。
廟裏蛛網密佈，神像蒙塵，散發著破敗的氣息。這裏暫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和視線。
“我們沒錢，沒新的身份，連下一步該去哪裏都不知道。”白倩靠著冰冷的斷壁，聲音裏帶著一絲絕望的疲憊。連續的逃亡耗盡了她的體力，也磨損著她的意誌。
趙啟明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額角的傷口因為之前的奔波有些紅腫，臉色蒼白，但他眼神中的堅毅並未消退。
“紙條上說‘有人在等’。”趙啟明沉吟道，“無論這是警告還是提示，都說明除了周社長那條線，可能還有另一股力量在關注這件事，或者……關注我們手裏的東西。”
他頓了頓，看向白倩：“我們現在像掉進河裏的人，任何一根漂過來的木頭都得抓住試試。但必須萬分小心。”
就在這時，土地廟殘破的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彷彿刻意放慢的腳步聲！
兩人瞬間噤聲，身體緊繃，躲到了傾倒的神像後麵。
腳步聲在廟門外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小心翼翼地響起：
“可是……省城來的趙先生和白小姐？”
廟內的兩人心臟驟停！對方竟然直接找上門了！還知道他們的名字！
趙啟明的手悄悄摸向了後腰，那裏別著一把在省城時就準備的、簡陋但鋒利的匕首。白倩則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門外的人似乎沒聽到回應，又低聲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對暗號：
“梨花落後……清明。”
梨花落後清明？
趙啟明渾身猛地一震！這句詞……他記得！是很多年前，他剛進報館時，跟隨一位早已隱退的老前輩學習時，那位前輩在講解某些需要特殊渠道傳遞的敏感資訊時，隨口提過的一句接頭暗語的下半句！上半句是……“燕子來時新社”！
這是那位老前輩私下裏用的、極其隱秘的聯絡方式！連周社長都未必知曉！
是援手？！那位老前輩派人來了？
巨大的希望如同強光，刺得趙啟明幾乎眩暈，但他強行壓下激動，保持著警惕，低聲回應了上半句：
“燕子來時新社。”
門外沉默了一瞬，隨即，廟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粗布短褂、頭上戴著破舊草帽、完全是一副老農打扮的人閃了進來。他看起來約莫六十歲，滿臉深刻的皺紋，麵板黝黑，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明，銳利地掃過廟內，最終落在趙啟明和白倩藏身的神像後。
“趙先生，白小姐，受驚了。”老農拱了拱手，動作卻帶著一種與外表不符的利落，“老朽姓孫，受人之託，在此等候多時。”
“受誰之託？”趙啟明沒有完全走出來，依舊保持著戒備的姿態。
孫老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裏摸出半塊磨損嚴重的玉佩，遞了過來。
趙啟明接過玉佩，隻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縮！這玉佩他認識，正是那位隱退老前輩隨身佩戴之物！他曾無數次見老前輩摩挲這塊玉思考問題！
真的是他！
“顧老……他老人家……”趙啟明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孫老漢點了點頭，示意他收聲：“此地不宜久留。偵緝隊和薑家的人，已經到鎮江了，正在碼頭和車站撒網。顧老料到你們可能會遇到麻煩，讓我務必帶你們從另一條路離開。”
他語速很快，條理清晰：“你們原來的路線已被封鎖。顧老安排了一條相對安全，但……會比較辛苦的路徑。走陸路，繞道皖南山區，再輾轉去上海。雖然慢，但能避開大部分耳目。”
皖南山區？那意味著更長的路程，更艱苦的環境，以及更多的不確定性。
但此刻，他們還有更好的選擇嗎？信任這個突然出現的孫老漢，是巨大的風險；但不信任，他們可能連鎮江城都出不去。
白倩看向趙啟明，等待他的決定。
趙啟明看著手中那半塊熟悉的玉佩，又看了看孫老漢那雙沉靜而銳利的眼睛，腦海中飛速權衡。顧老是他極為敬重且信任的前輩，其能量和立場都毋庸置疑。這似乎是目前黑暗中唯一可信的指引。
他深吸一口氣，將玉佩小心收好，對孫老漢點了點頭：“我們跟您走。”
孫老漢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好。跟我來，我們需要換身行頭，準備些東西。天黑之後動身。”
他帶著兩人，如同真正的本地農夫般，熟稔地穿行在鎮江老城迷宮般的小巷裏，最終敲開了一扇毫不起眼的、散發著中藥氣味的後門。
門內是一個小小的、堆滿藥材的院落，一個穿著乾淨布衣、神色平和的中年婦人默默遞過來兩套半舊的粗布衣服和鬥笠，還有兩個裝著乾糧和水的褡褳。
沒有多餘的交流，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高效而隱秘。
當夜幕徹底籠罩鎮江城時，白倩和趙啟明已經換上了粗布衣裳，戴著鬥笠，臉上也稍微做了些修飾，看起來就像兩個準備趕夜路投親的普通鄉下人。
孫老漢檢查了一下他們的裝扮，點了點頭：“走吧。記住，從現在起，你們是啞巴叔侄，我是帶你們去山裏找活計的表叔。無論遇到什麼盤問，都不要開口，一切由我來應對。”
他推開後門，外麵是漆黑寂靜的巷道。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剛剛抵達、卻不得不立刻逃離的城市。
新的逃亡路線，指向了層巒疊嶂、前路未卜的皖南山區。
背後的鎮江城燈火漸遠，而前方的黑暗山影，如同巨獸張開的沉默大口，等待著他們的闖入。
這一次，帶路的不再是金錢交易的船老大，而是一位身份神秘、受隱士高人所託的老農。
這條路，是生路，還是另一個更精心佈置的陷阱？
答案，藏在即將到來的、茫茫的群山與長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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