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站裡的時間失去了刻度,隻有洞口外光線的明暗交替,標誌著日夜的流轉。第一天在極度的疲憊和緊繃的警惕中熬了過去。趙啟明趁著夜色最濃時,如同鬼魅般出去了一趟,帶回幾個冰冷的饅頭和一小壺水,還有一包治療外傷的簡單藥物。
“外麵風聲很緊,”他一邊小心地擦拭額角的傷口,一邊低語,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異常清晰,“車站、碼頭、主要出城路口都加了崗哨,盤查得很嚴。偵緝隊還在挨家挨戶搜查那片工業區。”
白倩默默地啃著乾硬的饅頭,就著冷水嚥下。食物緩解了胃部的灼燒感,卻無法驅散心底的寒意。他們像兩隻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聽著獵犬在附近不斷嗅探、吠叫。
“水路……還有希望嗎?”她問,聲音因為缺水而沙啞。
“我在想辦法聯絡。”趙啟明鏡片後的眼神帶著一種沉靜的焦灼,“以前跑新聞時認識幾個碼頭上的老人,或許……能搭上線。但需要時間,也需要運氣。”
第二天下午,洞口外原本寂靜的廢棄廠區,突然傳來一陣異常的喧嘩!腳步聲、嗬斥聲、甚至還有犬吠聲由遠及近!
白倩和趙啟明瞬間綳直了身體,屏住呼吸,緊緊貼在泵站最內側潮濕的牆壁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連對方粗重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搜捕的人,到附近了!
手電筒的光柱偶爾會劃過泵站入口的縫隙,在地上投下短暫移動的光斑。外麵傳來翻動廢棄物的哐當聲,以及不耐煩的對話:
“這鬼地方,能藏人?”
“上頭命令,每個角落都不能放過!”
“媽的,都是銹,臟死了……”
聲音就在泵站入口外徘徊!白倩甚至能聞到外麵那些人身上傳來的煙味和汗味。她閉上眼睛,幾乎能想像到下一秒,木板被猛地踹開,刺眼的手電光和他們猙獰的麵孔……
趙啟明的手悄悄握住了身邊一根半截埋在淤泥裡的、生鏽的鐵棍,手臂的肌肉繃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幸運的是,搜查的人似乎對這片佈滿淤泥和鏽蝕機械的泵站失去了耐心。
“走吧走吧,去那邊看看!這下麵都是水,藏不了人!”
腳步聲和犬吠聲逐漸遠去,喧嘩聲也慢慢平息。
直到外麵徹底恢復了死寂,兩人才如同虛脫般,緩緩滑坐在地上,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
“這裏不能待了。”趙啟明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他們搜查過一次,難保不會有第二次,或者留下暗哨。”
他當機立斷:“今晚必須走。我去碼頭碰碰運氣,你留在這裏,如果……如果我天亮前沒回來……”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跟你一起去!”白倩猛地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因為恐懼而尖利。她不能再一個人被留在這無邊的黑暗和等待裡。
趙啟明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眼中近乎絕望的堅持,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好。但一切聽我指揮。”
夜幕再次降臨,比前一晚更加深沉。烏雲遮住了星月,省城邊緣這片工業廢墟彷彿被遺棄在永恆的黑暗裏。趙啟明和白倩如同兩道灰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藏身兩天的泵站,朝著江風帶來的、潮濕而腥鹹的方向潛行。
碼頭的區域遠比白倩想像的要大,也混亂得多。巨大的貨輪像黑色的山巒停泊在深水區,靠近岸邊的則是密密麻麻、隨著渾濁江水起伏的小型貨船、漁船和舢板。空氣中混合著江水特有的腥氣、貨物(木材、煤炭、香料)的複雜氣味,以及汗臭、劣質煙酒和某種隱約的腐敗氣息。
燈火主要集中在大型貨輪和碼頭倉庫區,而邊緣地帶,那些小船停靠的地方,則籠罩在昏暗與陰影之中,隻有零星幾點如豆的漁火,在江風中搖曳。
趙啟明對這裏的地形似乎頗為熟悉,他帶著白倩,避開有燈光和人聲的主要通道,在堆積如山的貨箱、廢棄的漁網和纜繩之間穿梭。他們的目標是那些看起來最不起眼、船身斑駁、似乎處於半廢棄狀態的小船。
在一艘船身寫著“浙東漁運07”、看起來破舊不堪的小貨船旁,趙啟明停下了腳步。船上沒有燈光,隻有船頭坐著一個黑影,一點猩紅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滅。
趙啟明沒有立刻上前,而是躲在貨箱後觀察了片刻,確認周圍沒有異常,才壓低聲音,模仿著某種特定的節奏,輕輕吹了三聲短促、一聲悠長的口哨。
船頭的黑影動了一下,煙頭被摁滅。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傳來,帶著濃重的浙東口音:“討海飯吃,風大浪急。”
趙啟明立刻回應:“借碗水喝,隻求靠岸。”
暗號對上了。
黑影站了起來,是個身形乾瘦、麵板黝黑的老者,穿著一身沾滿油汙的舊棉襖,眼神在黑暗中像兩盞昏黃的燈,警惕地打量著從貨箱後走出的趙啟明和白倩。
“幾個人?”老者的目光在白倩身上停留了一瞬。
“兩個。”趙啟明將周社長給的那疊鈔票,大部分都掏了出來,遞了過去,“去上海,越快越好。”
老者接過錢,看都沒看,熟練地塞進懷裏,然後朝著船艙方向歪了歪頭:“艙底有隔層,進去就別出聲。明天一早,跟我的貨一起走。”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彷彿隻是在談一樁再普通不過的生意。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保證,隻有**裸的交易和巨大的風險。
趙啟明點了點頭,拉著白倩,踩著吱呀作響的跳板,踏上了這艘散發著魚腥和柴油味的小船。老者掀開甲板上一塊看似固定的木板,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鑽入的、黑黢黢的洞口,裏麵傳來更濃重的黴味和貨物陳腐的氣息。
這就是他們通往“生路”的方舟?白倩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心臟緊縮。
就在這時,碼頭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幾聲尖銳的哨響!幾道強烈的手電光柱朝著這個方向掃了過來!
“查船!都別動!”
“偵緝隊辦事!”
老者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將趙啟明和白倩往船艙方向一推,低吼道:“快下去!無論聽到什麼都別出來!”
趙啟明反應極快,幾乎是抱著白倩,一起滾進了那個狹小的洞口!
“砰!”老者迅速將木板蓋了回去,黑暗和窒息感瞬間將他們吞沒。
隔層空間極其狹小,他們隻能蜷縮著身體,緊緊靠在一起。頭頂上傳來老者走動、以及與其他水手含糊對話的聲音。緊接著,是沉重的腳步聲踏上了甲板,手電光透過木板的縫隙,投下幾道遊移的光絲。
“老貓,這麼晚還不睡?”一個公事公辦的聲音問道。
“檢查貨物,明早出貨。”是老者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
“有沒有看到生麵孔?一男一女,可能是共黨。”
“我這兒都是糙漢子,哪來的女人?長官說笑了。”
“搜一下!”
腳步聲在甲板上走動,似乎在檢查纜繩、貨艙口。白倩和趙啟明緊緊屏住呼吸,連心跳聲都覺得震耳欲聾。她能感覺到趙啟明身體的緊繃,以及他按住她肩膀、示意她絕對安靜的手微微的顫抖。
搜查的人似乎沒有發現這個隱秘的隔層。腳步聲在頭頂徘徊了片刻,漸漸遠去。
“媽的,晦氣……”隱約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
直到甲板上徹底安靜下來,又過了許久,蓋板才被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掀開一條縫。老者那張黝黑的臉出現在洞口,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沒事了。他們走了。”他低聲道,“天亮前,江上起霧就走。”
重新蓋好蓋板,狹小的空間裏再次隻剩下黑暗和彼此壓抑的呼吸。
白倩靠在冰冷粗糙的艙壁上,渾身虛脫。剛才那幾分鐘,彷彿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她不知道這艘破舊的漁船能否真的帶他們離開這噩夢般的省城,也不知道所謂的上海租界,是否真的是一片能讓他們喘息、能讓他們繼續戰鬥的凈土。
她隻知道,此刻,在這散發著黴味和危險的黑暗裏,她別無選擇,隻能緊緊抓住身邊這唯一的同伴,抓住這艘在驚濤駭浪中飄搖的、脆弱的方舟,駛向那迷霧重重的未來。
江水的晃動透過船身傳來,像一個巨大而不安的心跳。
逃亡,還在繼續。而彼岸,依舊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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