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傍晚的街道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勾勒出與白日截然不同的、浮華而冷漠的輪廓。電車叮噹作響,穿著旗袍的摩登女郎與人力車夫擦肩而過,空氣中飄蕩著飯店後廚的油氣和脂粉香水混合的曖昧氣味。這喧囂的人間煙火,卻讓白倩感覺比寂靜山莊的死寂更加可怕。
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身影都可能是偵緝隊的暗探,每一個角落都可能藏著沈媽那雙冰冷的眼睛。李掌櫃凝重的警告言猶在耳:“連我……你也要留個心眼。”這省城,竟比那深山裏的牢籠更危機四伏。
她緊緊攥著口袋裏那張寫著地址和名字的紙條,像攥著一根救命的蛛絲,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紙條上的墨跡被汗浸得有些模糊,但她早已將那個名字和地址刻在了腦子裏——《民聲日報》,趙啟明。
父親的學生……報館做事……為人正直,有血性。這是李掌櫃的評價,也是她黑暗中唯一的指望。
她不敢走大路,專挑燈光昏暗、行人稀少的小巷穿行。身上的粗布衣裳讓她看起來像個最底層的女工,與這繁華的夜景格格不入,卻也成了她最好的偽裝。懷裏的油布包裹硬邦邦地硌著她,裏麵的日記和照片彷彿帶著山莊地下的陰冷,不斷提醒著她背負的沉重。
飢餓和疲憊像兩條毒蛇,啃噬著她的意誌。幾天幾夜在貨運車廂裡的顛簸,加上精神的高度緊張,她的體力早已透支。眼前陣陣發黑,腳步虛浮,隻能靠著牆壁勉強支撐。
在一個散發著餿水氣味的巷口,她看到一個小攤,賣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那香味像一隻無形的手,攫住了她的胃。她摸了摸口袋,李掌櫃塞給她的幾塊零錢還在。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抵不住本能的需求,走過去,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要了一碗麪。
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熟練地下麵、撈起、撒上蔥花。白倩坐在油膩的小凳上,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將那碗幾乎沒有油腥的麵條灌了下去。滾燙的麵湯暫時驅散了體內的寒意,也讓她稍微恢復了一點力氣。
必須儘快找到《民聲日報》報館,找到趙啟明!
她按照記憶中的地址,一路詢問,躲閃著巡警和那些看起來眼神遊移的可疑人物。省城很大,報館所在的街區似乎並不近。
就在她拐過一條相對寬敞的街道,看到前方一棟掛著《民聲日報》牌子的三層小樓時,心臟幾乎要躍出喉嚨。
到了!就是這裏!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沖向那棟小樓。樓裡亮著燈,隱約能聽到印刷機的轟鳴和人聲。
然而,就在她距離報館大門還有十幾步遠的時候,異變陡生!
兩個穿著黑色短褂、身材壯碩的男人,不知從哪個陰影裡冒了出來,一左一右,猛地夾住了她!一隻粗壯的手臂如同鐵箍般瞬間勒住了她的脖子,另一隻手則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所有的驚呼都堵了回去!
“唔——!”白倩拚命掙紮,雙腳亂蹬,但對方的力氣大得驚人,她像一隻被老鷹抓住的小雞,毫無反抗之力。
是偵緝隊!還是沈媽派來的人?他們怎麼會在這裏?怎麼會知道她要來報館?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瞬間將她淹沒。她感覺自己被拖離報館門口,快速地向旁邊一條更黑暗、更狹窄的巷子拽去。路燈的光芒在眼前迅速倒退,報館那塊象徵著希望的牌子越來越遠。
完了……她還是沒能逃掉……
就在她意識開始模糊,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勒住她脖子的手臂突然一鬆!
緊接著,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和一聲痛呼!
白倩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嗆咳不止。她驚恐地回頭,隻見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眼鏡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出現,正與那兩個壯漢纏鬥在一起!那男子身手竟出乎意料地利落,幾下格擋,一記精準的手刀劈在其中一人的頸側,那人哼都沒哼就軟倒在地。另一人見狀,怒吼著撲上來,卻被那灰衣男子側身閃過,順勢一個肘擊狠狠撞在肋下,也悶哼著蜷縮下去。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那灰衣男子迅速拉起還在發懵的白倩,低喝道:“快走!”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
白倩來不及多想,被他拉著,踉踉蹌蹌地衝出了黑暗的小巷,重新匯入街上的人流。男子似乎對這裏的街道極為熟悉,七拐八繞,專挑人多的地方鑽,很快就將可能的追兵甩得無影無蹤。
最後,他拉著白倩鑽進了一家嘈雜喧鬧、煙霧繚繞的大茶館,在最角落的一個卡座裡坐了下來。
“兩碗茶。”男子對跑堂的吩咐道,聲音恢復了平靜。
直到這時,白倩才得以仔細打量她的“救命恩人”。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麵容清俊,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冷靜,帶著一種與他書生外表不符的沉穩和……警覺。他的灰色長衫有些舊,但洗得很乾凈,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你……你是誰?”白倩驚魂未定,聲音依舊顫抖,手下意識地護住懷裏的包裹。
男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跑堂送來的粗茶,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狼狽的衣著和警惕的神情上停留片刻。
“你是白倩,白景明老師的女兒?”他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
白倩渾身一僵,瞳孔收縮:“你怎麼知道?”
男子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展開,正是李掌櫃筆跡的那張地址和名字——趙啟明。
“我是趙啟明。”他將紙條推到她麵前,眼神凝重,“李掌櫃派人緊急送信到我住處,說你可能會去報館找他,並且可能遇到了麻煩,讓我務必接應。我趕到報館附近,正好看到你被那兩個人挾持。”
白倩看著紙條,又看看眼前這個剛剛展現出驚人身手的“記者”,一時間資訊量過大,讓她有些混亂。李掌櫃竟然提前做了安排?趙啟明一個報館記者,怎麼會有這麼好的身手?
“李掌櫃他……”白倩的聲音帶著後怕。
“他很安全,暫時沒事。但他讓我轉告你,偵緝隊的人盯上知行書局了,他那裏不再安全。”趙啟明的語氣很沉靜,但眼神裡透著擔憂,“你帶來的東西,真的那麼要命?”
白倩看著他,父親學生的身份,李掌櫃的託付,以及他剛才的出手相救,讓她心中的戒備稍稍放鬆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氣,將懷裏的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趙先生,”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這裏麵,是寂靜山莊的真相,是沈如玉——那個鎮上人人稱頌的大善人,囚禁、下藥、企圖謀殺的鐵證!”
她簡略地,但核心清晰地,再次複述了山莊裏的恐怖經歷,以及沈媽在鎮上張貼尋人啟事的險惡用心。
趙啟明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鏡片後的目光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冷。當白倩提到沈媽可能涉及更大陰謀,甚至手眼通天到能調動省城偵緝隊時,他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沈如玉……我聽說過這個名字。”趙啟明沉吟道,語氣帶著一絲冷意,“沒想到,她背後站著的是那位……這就說得通了。”
“哪位?”白倩急切地問。
趙啟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桌上的油布包裹:“這些東西,能給我看看嗎?”
白倩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趙啟明小心地解開油布,露出裏麵那本皮質封麵的日記和那張泛黃的照片。他先拿起照片,看著上麵兩個笑容燦爛的年輕女子,目光在沈如玉(沈媽)年輕的臉上停留了很久,眼神複雜。
然後,他翻開了那本日記。
他看得很仔細,速度很快,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越往後,他的臉色越是凝重,甚至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當他看到那些記錄沈媽用藥和控製手段,以及最後那些預示著更大陰謀的片段時,他猛地合上了日記。
“夠了!”他低喝一聲,胸口微微起伏,顯然被裏麵的內容深深震動。他抬起頭,看向白倩,眼神裡充滿了震驚、憤怒,以及一種決絕。
“白小姐,你帶來的不是一份簡單的訴狀,這是一枚……能炸翻很多人的炸彈!”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千鈞之力。
“沈如玉背後的人,勢力很大,盤根錯節。常規的報案途徑,恐怕還沒等立案,這些東西就會‘意外’消失,而你……”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那怎麼辦?”白倩的心沉了下去。
趙啟明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像暗夜中的鷹隼。
“輿論。”他吐出兩個字,“隻有將這一切公之於眾,藉助民眾的力量,形成滔天巨浪,纔有可能衝破那張無形的網,將他們繩之以法!”
他拿起那張兩個女子的合影,手指點在年輕沈如玉的臉上。
“就從這裏開始。明天,《民聲日報》頭版,我們會刊登這張照片,配上第一期的揭露文章——‘善人’麵具下的罪惡:寂靜山莊疑雲初探。”
他看向白倩,眼神堅定:“這會打草驚蛇,也會讓你我陷入極大的危險。你,怕嗎?”
白倩看著眼前這個清瘦卻目光如炬的記者,看著他手中那張承載著無盡罪惡的證據,想起了山莊地下的陰冷,想起了沈媽那冰冷的微笑,想起了真正林婉如可能的悲慘境遇……
她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我不怕。”她輕聲說,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趙啟明點了點頭,將日記和照片重新用油布仔細包好,鄭重地收進自己貼身的衣袋裏。
“今晚你不能回任何可能被查到的地方。我在附近有個安全的落腳點,跟我來。”他站起身,目光警惕地掃視了一下喧鬧的茶館,“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了。”
白倩跟著他站起身,走出嘈雜的茶館,重新投入省城夜晚冰冷而危險的空氣裡。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個孤獨的逃亡者。她有了盟友,有了武器,也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
一場風暴,即將以這張泛黃的照片為引信,在省城,在這看似平靜的水麵下,悄然醞釀。
而沈媽,和她背後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大人物,絕不會坐以待斃。
真正的較量,現在,纔算是真正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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