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媽的聲音並不大，甚至比平時說話還要輕柔幾分，但在這絕對寂靜、充斥著陳腐空氣的密室裡，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石麵上，清晰得令人膽寒。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她身後拉出扭曲的長影，將她那張逆光中模糊的臉龐襯托得如同從地底鑽出的鬼魅。
白倩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她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煤油燈往後縮了縮，彷彿這微弱的光明能給她一絲可憐的庇護。
“我……我……”她想解釋，想編造一個理由，比如迷路，比如好奇，但喉嚨像是被堵住，隻能發出破碎的音節。在沈媽那雙平靜到可怕的眼睛注視下，任何謊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沈媽沒有立刻走進來。她就站在甬道入口那片方形的光亮前，目光緩緩掃過這個狹小的密室，掃過那貼滿牆壁的密密麻麻的紙張，最後，落在了書桌上那幅年輕表姨媽的素描上。她的眼神裡沒有驚訝，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早已洞悉一切的疲憊。
“這裏灰塵大，空氣也不好，”沈媽終於邁開了步子，她的布鞋踩在石階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白倩緊繃的神經上，“白小姐金枝玉葉，不該來這種地方。”
白倩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潮濕的石牆，退無可退。她緊緊攥著煤油燈的提手，指關節綳得發白，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武器”。
“她……她是誰？”白倩的聲音顫抖著，目光死死盯著那幅素描，“畫上的人……還有這些……這些日記……”
沈媽走到了書桌前，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拂過桌麵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緬懷的意味。
“她纔是真正的夫人，”沈媽的聲音低沉下去，那層標準的、溫柔的外殼似乎出現了一絲裂縫，透出底下深藏的、複雜的情緒，“林婉如小姐。”
林婉如……這纔是表姨媽的名字。白倩隻在父親偶爾的提及中聽過這個名字，印象裡那是一個才華橫溢、性情溫和的遠房親戚。
“那樓上那個……”白倩幾乎不敢問下去。
“她？”沈媽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裡沒有半分笑意，隻有冰冷的嘲諷，“一個可憐的、鳩佔鵲巢的瘋子罷了。”
瘋子？鳩佔鵲巢？
資訊像碎片一樣砸向白倩，她努力想要拚湊，卻隻覺得混亂和恐懼。
“到底……發生了什麼？”白倩鼓起最後的勇氣問道，“你為什麼要把真正的表姨媽關在這裏？樓上那個又是誰？你……你一直在騙我！”
沈媽轉過身，重新麵對白倩。煤油燈的光映照著她的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顯得格外詭異。
“騙你？”沈媽輕輕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白小姐，這世上的事，有時候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她的目光落在白倩手中的煤油燈上，火苗因為白倩的顫抖而不停跳躍。
“就像這盞燈，光亮能照亮一點路，但也更容易引來飛蛾，最終燒死自己。”
就在這時，白倩眼角的餘光瞥到，就在沈媽身後，那貼滿紙張的牆壁上，靠近床鋪的位置，有一張紙的墨跡，似乎是新的！比周圍其他的都要濕潤深濃！
那紙上寫著：
【她來了。沈媽發現了。快走！床板下！】
字跡潦草，帶著一種瀕臨絕境的倉促和絕望。
白倩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個“她”是指自己？而“快走！床板下！”……是提示？是生路？
沈媽似乎察覺到了白倩目光的遊離，她微微側頭，也看到了那張新墨跡的紙。她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那是一種混合著怒意和某種……被背叛的痛楚？
“你果然……還是不肯安分……”沈媽的聲音驟然變冷，她猛地向前一步，伸手似乎想要去抓白倩。
就是現在！
白倩幾乎是憑著本能，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煤油燈朝著沈媽的方向狠狠擲了過去！
“哐當！”
煤油燈砸在沈媽腳邊的石地上，玻璃罩瞬間碎裂，燈油潑濺出來，遇到明火，“呼”地一下騰起一片不大的火焰，暫時阻隔了沈媽前進的腳步！
“呃！”沈媽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和火焰逼得後退了半步，用手擋了一下臉。
白倩抓住這電光火石的機會，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猛地沖向那張窄小的鐵架床！她顧不上其他，跪在地上，雙手胡亂地在床板下摸索！
灰塵和蛛網沾滿了她的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粗糙的木料。沒有！什麼都沒有！
就在她幾乎絕望的時候，她的指尖在靠近牆壁的床板最裡側，摸到了一個堅硬的、金屬的凸起！像是一個……拉環？
“白倩！”
身後傳來沈媽壓抑著怒火的低吼，火焰似乎被她用什麼東西撲打了幾下，小了下去，腳步聲再次逼近！
白倩用儘力氣摳住那個拉環，猛地向上一拉！
“嘎吱——”
一塊大約一尺見方的床板竟然被她掀了起來，露出了下麵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陰冷、帶著土腥氣的風從下麵吹了上來！
這下麵還有路！
她沒有絲毫猶豫，甚至來不及看清下麵是什麼，蜷縮起身體，就要往那個洞裏鑽！
就在她的頭剛探進洞口的剎那，一隻冰冷而有力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腳踝！
是沈媽！她撲過來了！
“放手！”白倩驚恐地尖叫，另一隻腳胡亂地向後蹬踹，試圖掙脫。
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甚至開始用力，要將她從洞口拖出來！
絕望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白倩。她知道自己力氣遠不如沈媽，被拖出去隻是時間問題！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沉悶的、像是重物敲擊地板的聲音，突兀地從他們頭頂上方傳來！聲音的來源，正是……一樓客廳，壁爐的位置！
這聲音如此清晰，如此急促，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警告意味。
攥住白倩腳踝的那隻手，猛地一僵。
白倩感覺到那力道瞬間鬆懈了半分！
她抓住這千鈞一髮的機會，用盡吃奶的力氣猛地一掙！
“刺啦——”褲腳被撕裂，但她終於掙脫了那隻手！她不敢回頭，手腳並用地鑽進那個狹小的洞口，身體向下墜落！
“噗通！”
她掉進了一片冰冷的、齊膝深的水裏，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四週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隻能聽到自己粗重驚恐的喘息聲，以及頭頂洞口處，傳來沈媽壓抑到極致的、彷彿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
“你跑不掉的……這山莊，進來容易，出去……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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