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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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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的秋天,黃河水比往年更加渾濁。河岸邊的蘆葦盪裡,賈丁蹲在一塊被水沖刷得光滑的石頭上,手裏捏著一根自卷的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眯起眼睛望向遠處的水麵,那裏剛剛漂過一具腫脹的屍體。

賈師傅,公社那邊又來人找您了。一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少年氣喘籲籲地跑來,褲腿捲到膝蓋,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小腿。

賈丁沒說話,隻是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頭在石頭上按滅。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他今年五十齣頭,但因為常年泡在水裏,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被水泡發的饅頭。

這次是什麼人?賈丁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摩擦。

說是公社的老周,帶著幾個穿製服的。少年擦了擦額頭的汗,說是有急事,死了人。

賈丁點點頭,從石頭上拿起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套在身上。褂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袖口和領子都磨出了毛邊。他赤著腳,腳底板結著厚厚的老繭,走在碎石路上如履平地。

公社辦公室是一排低矮的磚房,牆上用紅漆刷著農業學大寨的標語。老周站在門口,手裏捏著一頂草帽不停地扇風。看到賈丁,他立刻迎了上來。

賈師傅,可算找到你了。老周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庫那邊出了怪事,已經死了七個人了。

賈丁皺了皺眉:淹死的?

比淹死還邪門。老周壓低聲音,是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在水裏站了三天了,就是不沉下去。去撈的人不是被水草纏住,就是突然抽筋,沒一個能活著上來。

賈丁的眼睛微微眯起,渾濁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穿紅衣服?

對,像是嫁衣。老周嚥了口唾沫,聽說是上遊衝下來的,但誰家嫁女兒會掉水裏?更怪的是,那屍體在水裏站得筆直,頭髮飄著,眼睛還睜著...

賈丁突然打斷他: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開始的。老周說,本來想等她自己漂走,可昨天開始,水庫的水變得又黑又臭,魚都翻白了。公社書記說必須處理,可沒人敢下水了。

賈丁沉默了一會兒,從兜裡摸出一個小布包,裏麪包著幾片乾枯的草藥。他取出一片含在嘴裏,苦味立刻在口腔中蔓延開來。

帶我去看看。他說。

水庫在村子西邊,是五年前修的,用來灌溉農田。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岸邊已經圍了一圈人,看到賈丁來了,紛紛讓開一條路。

賈師傅來了!有人小聲說。

聽說他能在水裏待兩三個小時不換氣...

噓,別瞎說,那是封建迷信。

賈丁充耳不聞,走到水邊蹲下,用手舀起一捧水聞了聞。水確實有股腐臭味,但不是普通屍體腐爛的味道,而是一種更古老、更陰森的氣息。他眯起眼睛望向水麵中央,那裏隱約可見一抹紅色。

都退後。賈丁站起身,開始解衣服釦子。

這是他的規矩——下水前必須脫光。有人說是因為衣服吸水後會變重,影響行動;也有人說賈丁身上有什麼秘密,不能讓人看見。但沒人敢問,更沒人敢在他脫衣服時靠近。

賈丁脫下最後一件衣服,露出瘦削卻結實的身體。他的麵板上有許多奇怪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物體劃傷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處一個硬幣大小的青色印記,形狀像一條盤踞的小蛇。

給我一根繩子。賈丁對老周說。

有人遞上一根粗麻繩,賈丁把一頭係在腰間,另一頭交給岸上的人。

如果我拉三下,就立刻把我拉上來。他囑咐道,不管發生什麼,別鬆手。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像一條魚一樣滑入水中,幾乎沒有濺起水花。

水下比賈丁想像的更冷。陽光隻能穿透水麵幾米,再往下就是一片黑暗。他睜開眼睛,適應了一會兒,然後朝著那抹紅色遊去。

隨著深度增加,水壓讓他的耳膜生疼。他做了個吞嚥動作,平衡耳壓,繼續下潛。奇怪的是,他不需要像常人那樣頻繁換氣。這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也是他能成為撈屍人的原因。

那抹紅色越來越近。賈丁終於看清了——那確實是一個穿著紅嫁衣的女子,二十齣頭的年紀,麵板在水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白色。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真的如老周所說,直立在水中,雙腳似乎踩在什麼東西上。她的長發像水草一樣飄散,眼睛半睜著,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賈丁遊近一些,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這不是水溫造成的,而是一種本能的恐懼。女子的衣服是上好的綢緞,款式像是二十年前的。更奇怪的是,她的屍體沒有任何腫脹腐爛的跡象,彷彿剛剛死去。

就在這時,女子的眼睛突然完全睜開了。

賈丁的心臟幾乎停跳。他本能地想後退,卻發現自己的手腳變得異常沉重。女子的嘴唇動了動,雖然沒有聲音,但賈丁分明到她在說:你終於來了。

水底突然湧起一陣暗流,無數水草像活物一樣纏向賈丁。他掙紮著,但水草越纏越緊。慌亂中,他摸到了腰間的繩子,用力拉了三下。

岸上的人感覺到了訊號,開始拉繩子。但繩子紋絲不動,彷彿另一頭被什麼固定住了。賈丁感到窒息,不是因為缺氧,而是因為恐懼。女子的屍體正在向他漂來,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胸前的青色印記。

突然,一陣刺眼的光芒從印記中迸發出來。賈丁感到一陣劇痛,彷彿有什麼東西從他體內被抽離。水草鬆開了,女子的屍體緩緩下沉,最終平躺在水底。她的眼睛閉上了,表情變得安詳。

賈丁的意識開始模糊。最後的印象是,女子胸口也有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青色印記。

當賈丁再次醒來時,他已經躺在岸上,周圍圍滿了人。老周正用一件棉襖裹住他**的身體。

賈師傅!你嚇死我們了!老周的聲音裏帶著哭腔,你在水下待了快三個小時,我們都以為你...

賈丁掙紮著坐起來,發現水庫的水變得清澈了,那抹紅色已經消失不見。

屍體呢?他沙啞地問。

漂走了。一個村民說,就在你浮上來前幾分鐘,突然沉下去,然後就不見了。

賈丁摸了摸胸口的印記,那裏隱隱作痛。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第一次發現自己能在水下呼吸的那個晚上...

送我回去。他對老周說,我需要休息。

那天晚上,賈丁做了一個夢。夢中,那個穿紅嫁衣的女子站在他床邊,輕聲說:我們是一樣的,被河神選中的人。你的時間也快到了...

賈丁驚醒,發現枕邊濕了一片,不是汗水,而是帶著河腥味的水。

賈丁從床上猛地坐起,胸口印記處的疼痛像有烙鐵在燒。窗外,1975年的秋雨敲打著瓦片,聲音細密如無數手指在抓撓。他摸黑點燃油燈,昏黃的光暈中,牆上那道歪斜的影子隨火焰搖晃,像極了他夢中那個穿紅嫁衣的女子。

翠蘭...這個名字不知從何處鑽進他的腦海,卻熟悉得彷彿已呼喚了千萬遍。

賈丁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從床底拖出一個鐵皮箱子。箱子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鎖已經銹死。他用力一擰,鎖扣斷裂,箱子裏是一本發黃的日記和幾張泛黃的照片。

第一張照片上是一群村民站在河邊,背後搭著一個簡陋的木檯子,台上似乎躺著什麼人,但那一部分被故意撕掉了。照片背麵用褪色的鋼筆字寫著:1955年夏,河神祭。

賈丁的手指顫抖起來。1955年,正是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發現自己能在水下呼吸的那一年。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了屋內斑駁的牆壁。賈丁突然想起什麼,翻出公社發的《**語錄》,從封皮夾層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片。展開後,是一幅粗糙的河神廟草圖,廟前站著一個小女孩,穿著紅衣服。

翠蘭...賈丁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這次更加確定。

雨下得更大了。賈丁穿上蓑衣,拿起手電筒出了門。他必須去水庫再看一眼。

水庫在雨夜中像一塊漆黑的墨玉。賈丁脫光衣服,把繩子係在腰間,另一頭拴在岸邊的柳樹上。這次他沒告訴任何人,因為有些事,隻能一個人麵對。

水比白天更冷了。賈丁潛入水下,胸口的印記開始發熱,像一盞指引他的燈。奇怪的是,這次他不需要手電筒也能看清——水下的世界在他眼中呈現出一種幽綠色的光亮。

他遊向白天發現女屍的位置,那裏現在隻剩下一片細軟的水草。賈丁伸手撥開水草,突然摸到一個硬物——是一塊刻著符文的木牌,上麵用硃砂寫著二字。

就在他觸碰到木牌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吸力將他拽向水底。賈丁掙紮著,但無濟於事。他的身體穿過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進入了一個異度空間。

這裏沒有水,卻潮濕陰冷。賈丁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陌生的河邊,岸上擠滿了穿舊式衣服的村民。他們圍著一個木台,台上綁著一個穿紅嫁衣的少女——正是他在水下見到的那具女屍,隻是此刻她還活著。

吉時已到!一個戴高帽的老者喊道,送新娘!

村民們歡呼起來,幾個壯漢把少女連同木台一起推入洶湧的河水中。少女掙紮著,紅嫁衣在浪花中格外刺眼。她的眼睛——那雙賈丁在水下見過的眼睛——正絕望地望向岸邊。

突然,少女的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地鎖定了站在遠處的賈丁。儘管隔著二十年的時空,賈丁確定她看到了自己。

救我...少女的嘴唇蠕動著。

河水吞沒了她。畫麵突然切換,賈丁又回到了水下,手中仍握著那塊木牌。他這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一段記憶——翠蘭被獻祭給河神的記憶。

賈丁的肺開始發痛,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在水下待得太久了。正當他準備上浮時,一隻手從背後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猛地轉身,看到翠蘭就站在他身後,紅嫁衣在水中飄動,麵容栩栩如生。她的胸口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一個與賈丁一模一樣的青色印記。

你終於想起來了。翠蘭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我們是一樣的,都是河神選中的祭品。

賈丁想說話,卻隻吐出一串氣泡。

二十年前,你在河邊看到了我的祭祀。翠蘭的眼睛裏流下兩行血淚,他們發現後,把你也推下了水。但你活了下來,還得到了河神的印記。

記憶如洪水般湧入賈丁腦海——那個雨夜,年幼的他躲在蘆葦叢中,目睹了祭祀全過程。被發現後,憤怒的村民把他綁上石頭沉入河底。他在水下掙紮時,胸口突然劇痛,然後就能呼吸了...

翠蘭的手撫上賈丁胸口的印記:每次使用這個能力,都在消耗你的生命。我的時間到了,你的也快了。

賈丁感到一陣眩暈。難怪這些年來,每次撈屍後他都疲憊不堪;難怪他的麵板越來越蒼白,像是被水泡發了的麵糰...

幫我...翠蘭的身影開始變淡,找到我的屍骨,安葬在岸上...否則詛咒永遠不會結束...

她的聲音漸漸消失,賈丁感到那股束縛他的力量鬆開了。他拚命往上遊,胸口的疼痛幾乎讓他昏厥。當他終於衝破水麵時,東方已經泛白,雨也停了。

賈丁癱倒在岸上,大口喘著氣。手中的木牌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塊人骨——一節纖細的手指骨,上麵套著一個生鏽的銅戒指。

賈師傅!

賈丁轉頭,看到老周帶著幾個民兵跑來,臉色難看。

你在這兒幹什麼?老周扶起賈丁,公社書記找你一宿了!

賈丁把骨頭和戒指悄悄藏進蓑衣裡:怎麼了?

又死人了!老周的聲音發顫,昨晚水庫值班的小王,被發現淹死在辦公室裡!門鎖著,地上全是水,可他身上一滴水都沒有...最邪門的是,他手裏攥著一塊紅布,像是從嫁衣上撕下來的...

賈丁心頭一震。翠蘭的怨靈已經開始索命了。

帶我去看看。賈丁說。

公社辦公室裡,小王的屍體蓋著白布。賈丁掀開一角,看到一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眼睛大睜著,嘴裏塞滿了水草。更詭異的是,他的胸口衣服被撕開,麵板上有一個淡淡的青色印記,形狀像條小蛇,但還沒完全成形。

這是...老周倒吸一口冷氣。

去把大隊書記和村裏的老人都叫來。賈丁沉聲說,特別是1955年前後在任的幹部。有些事,必須說清楚了。

老周麵露難色:這...現在破四舊呢,搞封建迷信要挨批鬥的...

賈丁亮出那節指骨和戒指:再不說,死的人會更多。你以為翠蘭的怨氣隻殺一個就夠了嗎?

聽到二字,老周的臉色刷地變白:你...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賈丁指了指胸口的印記,又指了指小王屍體上未成形的印記:因為下一個,就是我。

大隊部的門緊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裏擠了十幾個人,大多是村裡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空氣中瀰漫著旱煙和汗臭味,卻掩蓋不住那股緊張的氣息。

賈丁站在**像下,把那節指骨和銅戒指放在桌上。骨頭在木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幾個老人明顯地哆嗦了一下。

1955年夏天,賈丁開門見山,你們把翠蘭獻祭給了河神。

屋內一片死寂。現任大隊書記李國強——一個四十多歲、穿著中山裝的壯實男人——猛地站起來:賈丁!你胡說什麼!現在是新社會,哪有什麼獻祭?你這是封建迷信!

賈丁不急不緩地解開衣釦,露出胸口的青色印記:那這個呢?李書記,你父親當年是村長吧?

李國強臉色刷地變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一個滿頭白髮、佝僂著背的老人突然哭了起來:報應啊...我就知道會有報應...

老劉頭!李國強厲聲喝止。

夠了!賈丁拍桌而起,桌上的搪瓷缸子震得哐當響,已經死了八個人了!小王屍體上的印記你們也看到了,再不阻止,下一個死的可能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

他舉起那枚銅戒指:這是翠蘭的。上麵刻著她名字和生辰。她不是意外淹死的,是被你們綁在木筏上推進洪水的,對不對?

老劉頭癱坐在長凳上,老淚縱橫:那年大旱...莊稼都快死光了...神婆說是河神發怒,要娶新娘...

隨著老劉頭的講述,那段被刻意遺忘的歷史逐漸浮出水麵。1955年夏天,連續三個月沒下雨,莊稼眼看要絕收。村裡請來的神婆說必須給河神送個新娘,否則全村都要遭殃。

翠蘭是村西頭老楊家的閨女,剛滿十八...老劉頭的聲音越來越低,神婆說她八字合適...老楊一開始不同意,後來我們湊了二十塊錢...

李國強突然暴怒:胡說!我父親從來沒參與過這種事!這都是四舊!是封建糟粕!

賈丁冷笑一聲,轉向角落一個一直沒說話的老太太:王嬸,您當年是婦女主任,翠蘭下葬時穿的紅嫁衣,是您親手做的吧?

老太太渾身一抖,手裏的念珠啪嗒掉在地上: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昨晚來找我了。賈丁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紮進每個人心裏,她說,如果不把她的屍骨撈上來好好安葬,她會一個一個找上門...

屋外突然狂風大作,吹得窗戶啪啪作響。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幾個老人開始低聲啜泣。

她在水庫下麵,對不對?賈丁追問,當年修水庫時,你們沒把她的墳遷走,直接淹在了水下。

老劉頭點點頭,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流到下巴:當時...當時公社催得緊...再說那地方本來就不該有墳...

賈丁收起指骨和戒指:明天天亮前,我要在翠蘭原來的墳地見到一口棺材。要上好的鬆木,裏麵鋪紅布。準備紙錢香燭,再找一套新衣服。

李國強還想反對,老劉頭卻突然跪下了:賈師傅,求你救救村子吧!我們老了不怕死,可孩子們...

賈丁繫好衣釦,胸口印記處傳來陣陣刺痛:我去撈屍。但你們記住,這不是為了你們,是為了讓翠蘭安息。

走出大隊部,賈丁發現老周等在外麵,臉色異常蒼白。

賈師傅...老周欲言又止,小王屍體...不見了...

公社衛生所裡,蓋屍體的白布空空如也,地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通向水庫方向。更詭異的是,牆上用不知什麼液體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還我嫁衣。

賈丁摸了摸胸口的印記,那裏的疼痛更加劇烈了。時間不多了。

天黑後,賈丁獨自來到水庫邊。今晚沒有月亮,水麵黑得像墨。他脫光衣服,把一根紅繩係在腰間——這是王嬸給的,說是按照老規矩,撈屍人必須用紅繩拴住自己,免得被水鬼勾了魂。

賈丁嘴裏含了一片苦艾,這是他多年來下水前必做的準備。但今晚,苦味中多了一絲血腥氣——他的牙齦開始出血,這是印記反噬的徵兆。

翠蘭,他對著黑漆漆的水麵說,我來帶你回家。

水比想像中更冷。賈丁潛入水下,胸口的印記開始發出微弱的青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水域。他順著記憶遊向白天發現指骨的地方,那裏的水草像活物一樣蠕動。

賈丁撥開水草,露出下麵的河床。泥土中半掩著一具白骨,身上還掛著紅色嫁衣的碎片。頭骨上殘留著幾縷黑髮,手指缺了一節——正是賈丁找到的那節指骨。

當賈丁的手觸碰到頭骨時,整個水庫突然震動起來。水流變得湍急,水草瘋狂生長,纏住了賈丁的四肢。他掙紮著,看到翠蘭的屍骨正緩緩坐起,黑洞洞的眼窩對準了他。

你終於來了...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我等了二十年...

賈丁感到一陣窒息,不是因為沒有空氣,而是因為恐懼。他拚命想掙脫水草,卻越纏越緊。

為什麼要逃?翠蘭的聲音帶著哀傷,我們是一樣的...

賈丁突然停止了掙紮。他直視著頭骨的空眼窩:翠蘭,我不是來逃的。我是來帶你回家的。

水草的纏繞稍微鬆了一些。

老楊...我爹...聲音斷斷續續。

他已經死了。賈丁輕聲說,三年前走的。臨終前,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頭骨微微低垂,像是在哭泣。賈丁趁機從腰間解下一個布包,裏麵是那枚銅戒指和一塊紅布——王嬸連夜趕製的一小塊嫁衣碎片。

這是你的。賈丁把戒指套回白骨的無名指上,又用紅布蓋住頭骨,我來履行諾言。

水草完全鬆開了。賈丁小心翼翼地把屍骨收集起來,放進隨身帶的布袋裏。當他碰到骨盆時,發現下麵壓著一塊小木牌,上麵用硃砂寫著生辰八字——正是翠蘭的。

就在這時,賈丁胸口的印記突然劇痛,一股強大的吸力將他拖向水底。他掙紮著,卻看到翠蘭的身影完整地出現在麵前,穿著完整的紅嫁衣,麵容栩栩如生。

還有最後一個秘密。翠蘭的聲音變得清晰,當年你被推下水時,是我救了你。我把河神的印記分了一半給你,所以你才能活下來。

賈丁震驚地看著她: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弟弟啊...翠蘭的眼中流下兩行血淚,同父異母的弟弟...爹從來沒告訴過你吧?

這個真相像雷電般擊中賈丁。他突然明白為什麼老楊臨終前一直喊翠蘭的名字,為什麼自己會對這個名字感到如此熟悉...

現在,該收回印記了。翠蘭伸出手,按在賈丁胸口,否則你也會變成和我一樣的水鬼...

賈丁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體內被生生抽離。他的意識開始模糊,最後的印象是翠蘭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

當賈丁再次醒來時,他已經躺在岸上,身邊放著裝有翠蘭屍骨的布袋。東方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按照約定,老劉頭等人已經在翠蘭的原墳地準備好了一切。賈丁親自將屍骨放入鬆木棺材,又把自己找到的那節指骨放回原位。王嬸帶來了一套嶄新的衣服,說是按當年沒來得及給翠蘭穿的嫁衣樣式改的。

下葬時,賈丁注意到李國強沒來。後來他才知道,李國強昨晚突發急病,胸口出現了一個青色的印記,天亮前就斷了氣。

葬禮結束後,賈丁回到自己的小屋。他摸了摸胸口,那個陪伴了他二十年的印記變淡了,但並沒有完全消失。夜裏,他做了一個夢,夢見翠蘭站在河邊,穿著新衣服,朝他揮手告別。

第二天,水庫的水變得清澈見底。公社派人打撈小王的屍體,卻意外撈上來一具穿著中山裝的屍體——正是李國強。他的胸口,有一個已經完全成形的青色印記。

賈丁站在岸邊,看著人們驚慌失措的樣子,默默捲起一根旱煙。他知道,詛咒還沒有完全結束。因為在他胸口的印記深處,仍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跳動,像是遠方河水的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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