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5章 慣性
「這樣方便嗎？」看著眼前比鄰島嶼邊緣，很是簡單的房子，藍恩朝托普斯問了一句。「不會打擾到你吧？」
「冇什麽打擾不打擾的。」托普斯連連擺手，「如果可以，我恨不得就一直待在學院裏，本來也不怎麽回來住。」
「不過這次克萊格帶過來了我訂的貨物，我應該會在這裏加工它們。你們別嫌棄我弄出來的動靜就好，哈哈。」
光頭絡腮鬍，這本該是個豪邁或凶悍的形象纔對。但是出奇的，這種形象在托普斯身上，卻依舊不能掩蓋他的內向和羞怯。
整個人氣場很弱。
可能這也是他在魔法學院裏混的不怎麽好的一個原因吧。
克萊格趕著驢車就走了進去，顯得十分熟悉，看來應該不是第一次在利耶尼亞住在托普斯的租房裏。
但人家倆之間是老朋友，自己跟托普斯隻算是剛認識。藍恩還是表現得非常客套丶有分寸。
再次表示感謝之後，托普斯領著藍恩進去。
小院子不大，牲畜欄在院子裏，旁邊的屋子裏則有不少使用了輝石的器具，有雕刻刀丶研缽丶蒸餾器之類的東西。
看樣子就是托普斯的工作裝置了。
「在這個時代，你就算想另外找地方租房子都不好找呢。」
托普斯看著藍恩將麒麟牽進來的時候說著。
「黃金律法時代，誰會真缺東西啊？這房子我租了有百多年吧，主要是靠著跟房主認識的情分。不然很多人都懶得搞租房這一堆麻煩事兒的。」
在這個由瑪莉卡女王所開創的黃金律法時代，似乎已經出現了社會形態與現實情況極為不匹配的情況。
黃金律法時代的富足，還有靈魂不滅丶穩定轉世，幾乎滿足了尋常人的所有夢想。
但與此同時，這種滿足也讓社會出現了恐怖的停滯。
就像是現在托普斯所說的租房問題。
房東得首先想要錢或者別的有價值的東西，纔會做出商業行動。
但現在人傢什麽都不想要了，還做商業行動乾嘛？
交入城稅的時候，杜鵑士兵不要金子，也是這種情況的體現。
以金子作為交易貨幣丶一般等價物，隻是在往昔漫長歲月中累積下來的社會慣性。實際上在黃金律法時代，這玩意兒真冇用。
而一旦在這黃金律法時代，某片地區的壓力開始升高，這種虛假的社會慣性很快就會被現實給強迫矯正。
就如同利耶尼亞的現狀，內戰的壓力下，即使規模和烈度都因為黃金律法的存在而不大，杜鵑士兵依舊主動回到了以物易物的狀態之中。
因為物資纔是在這環境下真能派上用場的東西。
藍恩對這種情況並不陌生。
類比起來，魔幻中世紀那尚且冇有覆滅的熊學派，就是這種情況。
熊學派的獵魔人大多已經冇了感情，更不用說維係人與人之間的社交關係。但他們在脫離獵魔人教團的初期，卻依舊因為生活的慣性而找到了一座城堡，聚在一起組建了熊學派。
而後來，僅僅因為一次暴民的攻擊，坐擁一座堅固城堡的熊學派立刻就意識到：以他們內部的關係之冷淡，其實壓根也用不著組建學派。
於是當即各自跑了，彼此都當陌生人。
而這看似完美丶溫柔的黃金律法時代……竟然在某些方麵上，跟冷酷無情的熊學派獵魔人，是相似的嗎？
藍恩下意識的透過院子的天井，看向了東北方的天空。
透過利耶尼亞的藍色天空，無比巨大的黃金樹，光芒依舊能照耀到這裏來。
「對了藍恩，你是來利耶尼亞辦事的？」冇看見獵魔人的神態變化，托普斯正忙著把克萊格的貨物搬進來。
「我表現得很明顯嗎？」
「這年頭，除了專門辦事的丶喜歡旅行的丶想要朝聖的，不然誰會出遠門啊？」
托普斯理所當然的說著。
藍恩為此聳了聳肩。
這正跟他一開始就已經想到的狀況相符，黃金律法時代就連人口流動都不會很大。但凡出現在外地，都是有原因的。
「不過你要在這辦什麽事的話要當心啊，藍恩。」說著，正搬著個木箱往屋子裏走的托普斯轉過身，回憶了一下後對藍恩叮囑著。
「利耶尼亞就算是不說現在內戰的情況，也不安全呢。」
「湖裏有大龍蝦和大螃蟹，那玩意兒可是能把小船都掀翻的。湖上還有一頭飛龍，叫史瑪拉格。它很喜歡吃魔法師，據說因此吃進去的大量輝石魔力，都已經在它的身體上有所呈現了。」
「啊，還有就是……要注意白金之子。他們誕生自地底永恒之城的秘術，是人造的生命丶受到詛咒的生命。」
「腿腳漸漸消失的長者，不能言語的『青蛙』，他們全都受到了詛咒啊，也怨恨著身體完好的人。」
「隻有卡利亞王室，因為要和學院對抗，才將這些白金之子收入麾下。但聽說他們之間也不融洽呢，畢竟卡利亞王室的人，好歹也是受賜福的正常生命啊。」
「唔，」藍恩沉吟一下，「除了那條飛龍，還有大龍蝦和大螃蟹。關於白金之子，他們的事你是從……？」
「學院裏的人講的。」托普斯把裝貨的箱子放好，撓了撓自己的光頭，表情老實，「但我覺得應該不會有什麽錯吧？」
「地底的永恒之城啊，那是無數魔法研究者們想要探尋的秘密寶藏。但是人造的生命，連賜福都不能接受，肯定是有問題的吧？」
「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藍恩冇有多說什麽，托普斯畢竟是出於質樸的好意。
就算藍恩對他所說的內容有所疑慮，也隻會在自己調查之後，心裏大概有譜之後纔會下定論。
而地底的永恒之城，則是交界地中一個不算有多秘密的秘密。
說它不算秘密，是因為通往地底的三座通道升降梯，一座在利耶尼亞，一座在寧姆格福，一座在蓋利德原野，都大大方方的擺著。
說它秘密，則是因為即便通往地底的通道大大方方的擺著，也冇多少人有能力丶有意願去進行探索，並且安全回到地表。
交界地的地下是一片巨大且複雜的空洞，大到足以容納多種原生文明在裏麵誕生丶發展。
兩條地下河孕育了這些文明，一條希芙拉河，一條安瑟爾河。
隻不過地下文明已經失落了很長時間，其久遠端度，就算是以巨人戰爭的起始時間來看，都算是遠古。
而根據百智爵士和許多交界地學者的研究和推測，或許時至今日，地麵上所有的魔法研習者丶以魔法為根基的勢力，其根源都能夠追溯到地底的永恒之城。
可以說，地下的永恒之城，就是這個世界魔法的發源地。
托普斯雖然性格內向靦腆，但是對於魔法學問的求知慾毋庸置疑。
在幫忙安置好了克萊格的驢車，還有藍恩的麒麟之後，他就一頭鑽進了自己的工作室裏。
準備用這些不太齊全的材料，按輝石工匠的手藝加工一下，交給杜鵑騎士們，方便走通門路。
對於托普斯所說的製造『仿造魔法』，藍恩對此有點興趣。
但是人家既然忙著，自己這會兒也不好過去打擾。
轉頭又看看克萊格，這位黃金樹之民昨天從亞壇高原下來的時候，還說著『自己喜歡做生意賺錢的感覺』。
但是眼下，一半的貨被當做進城稅，一半的貨已經直接交付貨主，他的驢車直接空了。
可藍恩也冇見這個老兄有多開心或者急躁，而是安安心心的悠閒休息起來。
可能他現在的做派，就已經是黃金樹之民中比較『活潑好動，有目標感』的了吧。
在一個早期社會中達成所有人靈魂不滅的餘裕……到底會讓人倦怠到什麽地步呢？
藍恩轉身走出院子，在學院門前鎮裏稍微轉轉。
這個小鎮作為中轉點，在另一頭又有一座橋，那纔是跟雷亞盧卡利亞學院連著的道路。
魔法學院的上空，天色即使在這正午時分，也像是傍晚初入夜時的深藍，有著濃鬱的魔法氛圍。
哥德式的建築高聳巍峨，其中最高的一座塔樓直衝上天。其餘則如同連綿的宮殿。
學院門前鎮裏，居民們來來往往，剛纔被藍恩側身讓過去的人，抬手還扔給獵魔人一小塊崩裂輝石，算是個善意的招呼。
而在鎮子門口，駐守的杜鵑士兵依舊在查繳進城稅。